在某一個版本的《大決戰》電視劇中,曾任徐州“剿總”副總司令兼前進指揮部主任、東北“剿總”副總司令兼冀熱遼邊區司令官的中將杜聿明表現得很“辛苦”也十分“囂張”,他不但對時任“參謀總長”兼東北行轅主任的陳誠指手畫腳,還直呼東北“剿總”總司令衛立煌的大名并指著鼻子怒斥。
電視劇畢竟不是歷史,甚至可能連紀實都算不上,劇中人物互相之間的稱呼,也完全不符合當時的“禮儀”。
雖然有很多疏漏,但那部電視劇的大場面還是很壯觀的,蔣系軍官的服裝也很耀眼,要不是一開口就露馬腳,或者不細琢磨,看著還是很不錯的,除了有一位吃黃豆的演員選角太失敗之外,亮點還是很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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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看《紅樓夢》,覺得賈府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太過奢華,但在和碩醇親王載灃眼里,曹雪芹寫的還是有些“小家子氣”,也就是沒有寫出當年真正貴族的生活。
這也難怪曹雪芹“孤陋寡聞”,因為曹雪芹寫《紅樓夢》的時候,曹家早已破落多年,當年曹府的奢華,只是在他童年記憶里有一些模糊的影子,他后來結交的“權貴”,最高級的也就是貝子貝勒,而且他已經不可能跟真正的王公貴族打交道了。
“舉家食粥酒常賒”的曹雪芹憑著兒時的記憶寫榮國府、大觀園,自然難入“攝政王”法眼,同樣道理,跟沒看過三國史料的人講馬超是個逆子,跟沒看過水滸原著的人說李逵是個惡徒,也等于對牛彈琴。
翻拍的電視劇一蟹不如一蟹,弄得觀眾分不清樊噲、張飛、李逵,也可能會對當年的社交禮儀產生誤解,以為杜聿明稱陳誠為辭修、對衛立煌直呼其名并無不妥,但實際上杜聿明雖然對陳誠和衛立煌有一些意見,但絕不會那么“沒禮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杜聿明也算個“謙謙君子”,在“師長”面前,絕不會那么“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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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家王朝高官互相稱兄道弟,那是從清朝繼承下來的“傳統”,我們學過的《制臺見洋人》,總督巡撫在知府知縣面前自稱“我兄弟”,稱對方“你老兄”,并不是尊重,而是一種官場和社交禮儀,再跋扈的長官,在下屬面前也不會胡亂稱呼。
當年有身份地位的人除了姓、名之外還有字,比如李宗仁字德林,白崇禧字健生,程潛字頌云,所以晚輩和部下一般稱其為李德公、白健公、程頌公,親近一點的不稱姓而只稱某公。
曾任徐州“剿總”前進指揮部中將副參謀長的文強在《口述自傳》中依然不改對程潛的尊稱:“她把桌子上寫著她姓名的牌子轉過來給我看,啊?是程頌公的夫人!頌公夫人的名字叫郭翼青,當時我聽了她的一席話,我流淚了。后來,我跟頌公夫人兩個同時成為第六屆政協委員,又同時是第七屆政協委員。”
稱呼師長為某公并不掉價,反而顯得自己受過良好教育,就連老蔣在給前線將領寫信的時候,也是只稱字不直呼其名,而且字后面還要加上“兄”或“弟”字——當時稱兄道弟并不以年齡為標準。杜聿明在《遼沈戰役概述》中有這樣的記載:“衛因歷次會議上受蔣介石的責備,默不發言。蔣介石一再問:‘俊如兄意見如何?’衛說:‘請光亭(杜聿明)、大偉(趙家驤)講講。’衛堅持要集中兵力守沈陽,而蔣則非要收復錦州不可。我表示同意衛的意見。蔣介石問:‘宜生兄的意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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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蔣對衛立煌和傅作義都有意見,但表面文章還得做,該有的禮儀還得講,著急了逢人便稱兄,1959年第一批特赦的第六兵團中將司令盧浚泉在《錦州國民黨軍被殲記》中回憶,他被俘前老蔣給他的電報就是“錦州關系全局,請吾兄堅守待援”,新編第八軍軍長沈向奎看看了后對盧浚泉發牢騷:“老頭子(蔣介石)到沒有辦法的時候,就來稱兄道弟,這就是他的辦法。我來錦州只有十幾天,看不到有什么好辦法。”
老蔣尚且不會對部下“失禮”,“知書達理”的杜聿明就更不可能在電話里稱陳誠為“辭修”了——老蔣不稱陳誠為“辭修兄”,那是因為他們差著一輩,只能稱其為辭修,但時任東北保安司令長官的中將杜聿明,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稱陳誠為辭修的,因為他們關系沒那么近,級別也差得太多。
杜聿明是黃埔一期生不假,在蔣家王朝的資歷也不算淺,但是跟保定軍校出來的陳誠相比,他只能算后生晚輩:杜聿明1924年進入黃埔軍校第一期的時候,陳誠已經是軍校上尉特別官佐、教育副官、炮兵科教官兼炮兵隊區隊長。
1947年2月,陳誠因張學良“退役”而晉升一級上將(當時一級上將和二級上將有固定名額,只有一人辭世或退役,才會從下一級選一個地步,而中將“不限量”),黃埔一期的兩顆星中將杜聿明管黃埔教官四星上將陳誠叫“辭修”,那可不是簡單的“沒禮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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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在杜聿明和陳誠之間,隔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杜聿明想見陳誠,也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即使是在東北一敗涂地不得不稱病離開的陳誠,也不是杜聿明能惹得起的。
杜聿明回憶:“我有些好奇心,就去看陳誠是真病還是假病。當即打電話到陳公館說:‘我想去看陳總長。’他的副官說:‘總長有病不會客。’我又想,要在蔣介石底下做事向上爬,可不能得罪陳誠,不管我們之間有什么矛盾,表面上還是要應付他,于是決心去一趟,他見就見,不見就寫一張名片,反正禮多人不怪。”
陳誠到東北主事,取消了“東北保安司令部”,杜聿明自然也就基本“失業”,但杜聿明還是不得不對陳誠“保持尊敬”,盡管這“尊敬”只是表面上的,他也不可能亂了規矩。
杜聿明不可能直接稱陳誠為“辭修”,也不會稱徐州“剿總”上將總司令劉峙為“經扶”,按規矩他們要么叫“劉老總”,要么叫“劉老師”或“經師”——劉峙在黃埔軍校剛成立的時候就當了戰術教官,不久之后又調至校本部參謀處當科長,黃埔軍校成立教導團,劉峙任第一團(團長何應欽)第二營營長,那時候杜聿明只是教導第一團宣傳隊少尉隊員——杜聿明之所以能到宣傳隊當少尉隊員,還是隊長陳賡安排的,電視劇《特赦1959》中杜聿明說自己“老實巴交”跟陳賡交往不多,那是不符合史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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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強在《新生之路》中回憶,無論是黃埔一期的杜聿明,還是二期的邱清泉,稱呼劉峙都是“經公”、“經師”、“劉老師”,以邱清泉的驕橫跋扈,在企圖向劉峙申請接替杜聿明擔任前進指揮部主任時,也會跟文強私下里商量:“你看我有沒有晉謁總座的必要?如無必要,我就回前線等待。”
蔣家王朝等級森嚴,論資排輩已成慣例,似乎不是保定軍官學校出來的,就不能當“剿總”司令(白崇禧、傅作義、劉峙都是保定系,蔣是保定軍校前身通國陸軍速成學堂炮兵科的,算是保定系“大師兄”),衛立煌可能是個例外,但衛立煌的資歷可能比陳誠顧祝同還老——第一次東征陳炯明的時候,衛立煌就已經是旅長了(后來部隊縮編,任上校團長),那一年陳誠剛考入保定軍官學校第八期炮兵科。
衛立煌是當年有名的“五虎上將”之一,與劉峙、陳誠齊名,比臨時調任東北“剿總”副總司令的杜聿明高了整整一個軍階,衛立煌稱杜聿明為光亭是客氣,杜聿明可不會自大到直呼衛立煌的名字,而且兩人的關系,也不像電視劇演的那么僵。
據杜聿明回憶,他到沈陽,就住在衛立煌家里,對衛立煌的戰略思想,也是十分贊同的,甚至還地下里攛掇衛立煌去硬剛老蔣,也就是他不敢跟老蔣說的話,讓衛立煌去說:“我和衛立煌同機飛沈。在機上我問衛:‘總司令接到作戰命令沒有?’衛說:‘沒有。’”我說:‘那么命令如何下達呢?’衛說:‘研究研究再說。’兩人談到蔣介石為什么一定要這樣做,并談了當日上午我同蔣介石爭吵的經過(當時衛不在場)。我從衛講話的口氣判斷,要衛執行蔣的命令是不可能的。我是被蔣介石罵得無勇氣了,不想直接頂了,于是問衛:‘是否再把他的命令頂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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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和衛立煌沒有什么過深的私交,所以既不能稱其為“俊如兄”,更不能直呼其名,稱其為“總司令”或“衛老總”才合規矩,至于指著鼻子斥責,那是完全不可能的——衛立煌只是不愿意打內戰,可不是上將不敢扇中將耳光。
即使心里恨對方不死,表面上也還是要稱兄道弟,這就是當年蔣家王朝高層的實際情況,某個版本的電視劇為了體現矛盾沖突,讓杜聿明成陳誠為“辭修”并指著衛立煌的鼻子發火,那都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如果杜聿明真如此“囂張”,豈不是像邱清泉一樣,只配當個兵團司令?
官大一級壓死人,蔣家王朝高級軍官講虛禮而不務實際,但一個人有名有字還是顯得比較有內涵的,起碼很多將領一聽到老蔣稱自己為“兄”,就會感到大事不妙(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來了),至于杜聿明在真實的歷史中應該叫劉峙、衛立煌、陳誠,想必讀者諸君都能給出明確的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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