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烽火遠去，長征路上的故事，有血戰(zhàn)湘江的壯烈悲歌，有雪山草地的生死跋涉，也有藏在硝煙與風雪里，樸素卻滾燙的深情。

長征隊伍中，有一段姻緣，由毛主席促成，以萬里征途為聘，在血與火中生長，格外動人。

他是溫文儒雅、心懷家國的“紅色教授”；她是堅韌勇毅、從風雨中走來的女戰(zhàn)士。他們的命運始于異國課堂的相逢，情誼長于蘇區(qū)紅土的相知，相守成于雪山草地的相攜。

長征一路同行，他們在戰(zhàn)斗中結(jié)為伴侶。

沒有山盟海誓，卻歷經(jīng)生死考驗；沒有花前月下，卻擁有長情歲月。

01

相遇

1929年，張聞天已是蘇聯(lián)紅色教授學(xué)院深造的“紅色教授”，同時兼任莫斯科中山大學(xué)的馬列主義理論課教員。他的學(xué)生中，有一個剛經(jīng)歷生死考驗、痛失愛人的湖南姑娘，劉英。

劉英原名鄭杰，湖南長沙人，生性倔強，少女時便沖破重男輕女束縛，發(fā)奮求學(xué)。她1925年入黨，走上職業(yè)革命道路。1927年馬日事變后，她赴上海匯報工作，臨行前一周與愛人林蔚成婚；不料，1928年林蔚在醴陵犧牲，新婚永訣，痛徹心扉。1929年春，黨組織送劉英赴莫斯科學(xué)習，在異國風雪里，她把傷痛藏在心底，一心求知。

在課堂上，劉英聽得很認真，不時舉手提問。張聞天從不厭煩，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寫下參考書目，一一解答。

多年后，劉英還記得張聞天耐心解說的神情，語氣里全是敬佩。而張聞天，也對那個聰穎好學(xué)的姑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1931年，張聞天先行回國。1932年底，劉英也踏上了歸途。

1933年，劉英到達中央蘇區(qū)。張聞天得知消息，親自打去電話，語氣里帶著難得的雀躍：“尤克娜（劉英留蘇時的俄文名），今天，我們要打你的‘土豪’！”這是蘇區(qū)迎接新同志的“不成文規(guī)矩”：新來的人路費若有結(jié)余，便拿出來請大家吃一頓。在瑞金城一個小飯館里，張聞天、鄧穎超等人把劉英圍在中間，桌上飯菜熱氣騰騰，笑聲不斷。

瑞金的革命生活雖艱苦，但年輕人都很樂觀。晚飯前后，大家常聚在樹下鍛煉身體。張聞天和劉英都愛打乒乓球，小小的球在桌上來來去去，空氣中全是明快的擊球聲。

1934年10月，長征開始。隊伍日夜兼程，張聞天和劉英見面的機會少了，但他對她的留意，一絲一毫沒有減少。

一天休整時，張聞天邀請劉英去他住的地方坐坐。那是一間簡陋的民房，屋里早春陰冷。張聞天煮了一碗醪糟，端到劉英面前。

兩人圍坐在炭火旁，端著碗聊天。聊莫斯科的往事，聊當下的形勢。醪糟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炭火忽明忽暗，映著兩個人的臉。但當下烽火連天，戰(zhàn)事不定，談愛是奢侈的東西。兩人把情愫壓在心里。

02

跋涉

毛澤東看出兩人互有好感，便有心撮合。1935年2月，張聞天接替博古負總責，劉英愈發(fā)敬佩他的沉穩(wěn)和擔當。毛澤東多次牽線：“洛甫（張聞天的化名）學(xué)識人品出眾，你好好考慮。”劉英顧慮長征途中懷孕會拖累行軍，婉言拒絕。

毛澤東夸她“有骨氣、有主見”。同年4月，經(jīng)毛澤東提議，劉英調(diào)任中央縱隊秘書長，負責會議記錄等工作。這次調(diào)動拉近了二人距離，開啟了朝夕并肩的時光。

長征途中物資極度匱乏，鋼筆、紙張、墨水都是稀缺的戰(zhàn)備物資，很多干部記錄戰(zhàn)況、整理文稿只能靠木炭、石筆等湊合。張聞天有一支鋼筆，是他最珍貴的隨身物件，平日極少舍得用。但每逢中央政治局開會、軍委緊急會議，他總會第一時間把這支鋼筆遞給劉英，讓她精準、清晰地謄寫會議內(nèi)容。

無論會議開到深夜幾點，張聞天都會逐字逐句校對、審核會議記錄，耐心修正疏漏、理順行文邏輯，幫劉英補齊細節(jié)、規(guī)范文稿。

漫漫夜行軍，是長征最煎熬的考驗。隊伍多在暮色啟程、破曉休整，群山連綿、漆黑如墨，戰(zhàn)士們只能依靠前后隊伍的腳步聲摸索前行，稍有不慎便會掉隊、墜崖。

一次深夜急行軍，山路崎嶇濕滑、荊棘叢生，警衛(wèi)員尋來一盞破舊小馬燈照路。劉英望著漆黑山野里的一點微光，隨口感慨：“黑夜里行軍，小馬燈倒是挺亮的，總算能看清路了。”

張聞天緩緩側(cè)過頭，借著搖曳微光靜靜看著她，溫柔輕聲一語雙關(guān)：“這是流螢嘛。”“流螢”諧音“劉英”，漆黑長夜、荒野征途，這句含蓄又浪漫的暗語，溫柔戳中彼此心事。劉英瞬間面頰發(fā)燙，慌忙低頭趕路。

1935年6月，全軍開啟翻越夾金山的生死征程。這座長征遇到的第一座大雪山，海拔四千五百余米，終年冰封雪裹、寒風凜冽、空氣極度稀薄，當?shù)刈怨帕鱾髅裰{：“鳥兒飛不過，凡人不敢攀”，是名副其實的生命禁區(qū)。彼時隊伍衣衫單薄、糧食短缺，戰(zhàn)士們饑寒交迫，翻越雪山堪稱九死一生。

張聞天深知劉英性子倔強、凡事要強，怕她登山時急于趕路、硬撐體力。出發(fā)前夜，他專門找到劉英，細細叮囑登山訣竅與保命要領(lǐng)：“起步一定要放緩節(jié)奏，慢慢呼吸、保留體力，千萬不要猛沖。”風雪將至，他眼底的擔憂既真摯又厚重，勝過山間萬頃冰雪。

登山途中，凜冽寒風如刀割面，漫天飛雪模糊視線，稀薄空氣讓人每一次呼吸都刺痛胸腔。腳下積雪深及膝蓋，冰層濕滑難行，每走一步都耗費全身力氣。不少戰(zhàn)士體力不支，倒地后再也沒能起身。劉英咬牙堅持，緊緊拽著馬尾巴借力前行，數(shù)次眼前發(fā)黑，險些栽倒在冰雪之中。

張聞天每走數(shù)十步便回頭張望，確認劉英沒有掉隊，才繼續(xù)前行。生死絕境里，這一次次頻繁回望，是無聲的牽掛，也是支撐劉英咬牙翻越雪山的底氣。

全軍成功翻越夾金山，連日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放松。行軍途中，毛澤東瞧出二人情愫漸濃，想要打趣試探劉英，故意神色慌張地喊道：“大事不好！洛甫騎馬打瞌睡，四腳朝天滾落山坡，怕是摔傷了！”

聽聞此言，劉英心神大亂，急切追問：“摔得重不重？”那份發(fā)自心底的慌張與擔憂一覽無余。

毛澤東當即朗聲大笑，隨口念出經(jīng)典打油詩：“洛甫洛甫真英豪，不會騎馬會跌跤。四腳朝天跌得巧，沒傷胳膊沒傷腦。”

一句玩笑，徹底戳破兩人藏在風雪征途里的隱秘情愫，讓這段心意變得明朗溫熱。

03

傾心

翻越冰封雪山后，更嚴酷的考驗接踵而至——茫茫松潘草地。千里草地荒無人煙、沼澤密布、暗流涌動，腐草積水遍布全域，看似平整的草甸之下，盡是吞噬生命的深坑。全軍糧食供給瀕臨斷絕，每名戰(zhàn)士僅分配數(shù)斤青稞炒面，需要支撐七天七夜的荒野絕境跋涉。無數(shù)戰(zhàn)士深陷沼澤，永遠長眠在茫茫荒原。

草地行軍無村舍、無帳篷、無被褥，每日入夜，戰(zhàn)士們只能擇干燥草甸就地宿營，攏起一堆篝火抵御刺骨寒夜。荒原冷風呼嘯，夜色深沉壓抑，前路滿是未知迷茫，人人心頭沉重。

張聞天靜靜陪在劉英身旁。火光映著他儒雅沉穩(wěn)的面龐，他輕聲為劉英講述革命初心、家國理想，暢想革命勝利后的山河盛世、百姓安居的光景。低沉篤定的聲音，穿透荒原寒夜，驅(qū)散絕望與孤寂，也讓兩顆堅守信仰的心愈發(fā)貼近。

在糧食極度缺乏的絕境里，劉英總是悄悄壓縮自己的口糧，省下珍貴的青稞炒面，偷偷塞進張聞天的衣兜，希望讓他補充體力、支撐繁重軍務(wù)。而細心的張聞天總能察覺到她的小動作，又默默把干糧悄悄塞回她手中。

草地濕氣入骨、瘴氣彌漫、疫病橫行，劉英突然發(fā)高燒，只能躺在擔架上隨軍轉(zhuǎn)移。

彼時張聞天身擔中央統(tǒng)籌核心要務(wù)，整日超負荷運轉(zhuǎn)。可無論多忙多累，他處理完公務(wù)，都會立刻趕到劉英的擔架旁，蹲下身用手背輕貼她的額頭試體溫，還把自己不多的藥品分出大半，悉心照料她服藥。這份默默守護，勝過世間所有浪漫。

一日傍晚，殘陽如血，寒風嗚咽。隊伍在荒原宿營，點點篝火零星跳動。疲憊與失去戰(zhàn)友的悲痛籠罩著所有人。

張聞天率先起身，帶領(lǐng)大家高唱《國際歌》。歌聲從低沉沙啞漸漸變得鏗鏘堅定，穿透暮色與荒原，點燃了希望。

劉英站在人群中，輕聲和唱。蒼涼的歌聲里，有革命的初心，有生死與共的信念，更有兩人心中悄然纏繞的深情。

04

相守

1935年10月19日，中央紅軍抵達陜北吳起鎮(zhèn)。長征勝利。不久，張聞天率中央機關(guān)進駐瓦窯堡。初冬初雪，寒意凜冽，組織分配的石窯洞里暖意融融。

1935年11月，安頓妥當后，張聞天小心翼翼地問：“這下子有家了，可以結(jié)婚了吧？”劉英望著他，笑著點頭。

沒有儀式、喜宴、彩禮，兩人把鋪蓋搬到一起，簡單收拾窯洞，便結(jié)為終生伴侶。戰(zhàn)友們趕來祝賀：博古、鄧穎超、羅邁走進小窯洞，送上祝福；蔡暢送來一包炒面，物資匱乏年代，這是最珍貴的賀禮。

毛澤東風塵仆仆趕來，笑著“發(fā)難”：“你們要請客！結(jié)婚不請客，不承認！不作數(shù)！”張聞天手足無措，只知憨笑；劉英爽朗應(yīng)對：“拿什么請客呀？沒錢沒糧！”張聞天翻箱倒柜找出幾支香煙當“喜糖”，一時間，窯洞里笑語不斷，暖意融融。

這場樸素婚禮，開啟了他們41年風雨同行的革命伴侶生涯。

婚后，兩人并肩奮斗。張聞天在東北主持土改，劉英陪他下鄉(xiāng)同吃同住同勞動，那是她“一生中最愉快的時光”。1951年張聞天出任駐蘇聯(lián)大使，劉英隨任參贊，回國時將結(jié)余的12萬盧布（折合人民幣7萬余元）全部上交。

1976年春，張聞天病重，囑托劉英將補發(fā)工資和存款全部作為黨費上交，兩人立字為憑。

張聞天逝世后，劉英遵其遺囑，將省吃儉用積攢的4萬元連同利息169.6元全部上交國家，未留一分給子女。晚年，劉英整理出版《張聞天選集》。2002年，劉英逝世，享年97歲。

從莫斯科初見，到瑞金相知；從長征路上生死相伴，到兩袖清風攜手一生。

他們的愛情，根植于信仰，成長于患難，成熟于歲月。

真正的浪漫，是志同道合，一生同行。

戰(zhàn)火淬煉的深情，安靜而堅韌。

穿越90年，依然值得我們銘記與敬重。

參考資料：

1. 黨史學(xué)習教育官方網(wǎng)站：《張聞天劉英結(jié)婚毛澤東賦詩 “鬧” 洞房》

2. 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張聞天最后的黨費》

3. 人民日報：《遵義會議：實現(xiàn)偉大的歷史轉(zhuǎn)折》

4. 澎湃新聞：《【紅色記憶】我的奶奶劉英》

5. 人民出版社：《劉英自述：張聞天夫人口述歷史》

6. 黨史學(xué)習教育官方網(wǎng)站：《“不爭權(quán)的紅色”—— 張聞天》

7. 光明網(wǎng)：《張聞天百年人生傳奇》

原創(chuàng)：丹顏
一審：王云峰

二審：李津

三審：趙海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