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遙侯冀村半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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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的北方,初夏的陽光已經帶些微醺的燥熱。友人一算堂先生駕著那輛無聲無息的特斯拉,仿佛是一葉不系之舟,載著我與聽是齋兄、國風堂主二人,在晉中平原的塵夢與光影里穿梭,向著平遙的候冀村蕩去。
車窗外是飛馳的現代文明,而我們的心底,卻偏偏要去尋一塊同治年間的殘碑。人世間的吊詭,大抵如此,坐在最前沿的機械里,去憑吊最陳舊的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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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侯冀村,那侯家宅院的朱漆大門,原是緊緊鎖著的。這鎖,鎖住了一院子葳蕤的荒草,也鎖住了百年的風雨。倒是門外兩旁青磚墻上,嵌著兩塊仿清人張照的《岳陽樓記》碑刻,楷行草交錯,刀鋒筆意里猶見先人的風流。文末定陽賈溶的題識,在風化中顯得有些漫漶,仿佛是歷史老人在含糊地訴說著什么。村主任侯企國是個熱心人,見我們在這衰敗的門前躑躅,便喚來個老鄉,當啷一聲,開了這塵封的歲月。
跨進門去,滿目皆是蒼涼。雜草是不管不顧地叢生著,大有將這庭院吞噬的野心。地上橫臥著一塊石碑,被歲月的塵土厚厚地掩埋著,像一位落魄的遺老。國風堂主尋來一把掃帚,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掃去那層厚重的蒙塵,石屑剝落,字跡漸顯——竟是《侯氏宗祠碑記》,同治九年立。同治,那是個多么遙遠而又破敗的年月啊!大清的江山已在風雨飄搖,而候冀村的侯氏族人,卻還在此立碑銘志,企圖用一塊石頭抵住光陰的侵蝕。老鄉蹲在廊下,吸著煙,回憶說這院子早沒人住了,早年生產隊占過,人聲鼎沸過,如今連人影也沒了,只剩下這空院落。
西院原是花園,該有三四套院子連著,如今卻荒破不堪,連斷井頹垣都算不上,只算得一地狼藉。碎磚破瓦間,雜草長得比人還高,踩上去沙沙作響,像是踩碎了滿地的嘆息。那破窯里,橫七豎八地躺著五六個陶甕,空著肚皮,再無陳糧可守;室內堆積著舊農具與雜物,犁耙上銹跡斑斑,仿佛還在做著春耕的舊夢。老院的門楣上,字跡已然模糊,依稀認得“振箕裘”三字,那剝落的一筆,任誰也補不全了;另一處院門上,卻分明刻著“耕讀”二字。耕讀傳家,這是中國人最樸素的信仰,最溫柔的期許,可如今,田已荒蕪,書已蒙塵,這二字刻在門上,倒像是一個無可奈何的嘲諷。
臨近中午,日頭越發毒辣,人也被這古宅的荒氣浸得有些疲乏了。朝村東轉去,看了古村里最氣派的《懷永圖》大宅。這門修得極寬闊,聽人說當年四套馬車出入,也能從容無礙。只可惜,大門依舊緊鎖。我們只能隔著門縫,如窺探別人家夢一般地往里瞧。三進院落,極深極遠,里院門兩邊的石獅頗大,雖隔得遠,仍覺得有威嚴在。院內堆著些維修的腳手架與工具,似是有人在此修補,忽聽得里頭傳來幾聲犬吠,猛烈而戒備,打破了這百年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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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及旁邊的路人,主人家可在?答曰:“村子大,不知誰家。”是啊,村子太大了,大得連鄰居都不知這深宅大院的主人去了何方;時間也太長了,長到連看門狗都成了這院子的唯一主人。我們這一行外鄉客,原是不便再去驚擾老鄉的清夢了,便退了出來。
原路回城,野風吹散衣襟上的荒草氣。回望候冀村的殘垣隱沒于烈日下,所謂“懷永圖”,終是凡人于光陰洪流前用磚石刻下的倔強路標。生息退潮,傾頹便無可阻擋,那幾聲犬吠不過是舊歲月的殘喘。然荒敗何嘗不是另一種完成?繁華褪盡方見天地底色,破敗并非時光殘忍,恰是歲月最公允的判決,不偏袒鼎盛,亦不遺漏消亡。
車輪滾滾,舊夢拋卻身后。人于時間曠野皆是過客,無永圖可懷,無故墟可守。唯有于荒涼吞沒一切前,對斑駁與傾頹作一次深長凝望,才算在這蒼茫世間真切地活過、痛過且見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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