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0日中午,忽見上海博物館周亞先生發布一則緬懷吳鎮烽先生的消息,不禁一怔。憶及數年前,復旦大學博物館曾請吳先生鑒定一組捐贈青銅器,彼時先生精神矍鑠,只身乘火車千里赴滬,毫無耄耋之態。總以為當下國內學術氛圍濃郁,青銅器研究之會議、活動及展覽絡繹不絕,與先生重逢之機尚多。不承想,那次向吳先生請益,竟成最后一面。
消息來得太過突然,一時有些恍惚,下意識地轉發了吳先生逝世的消息。腦海中隱約浮現出數年前三位先生來館鑒定時的情景——那一番精審鑒定,對我館這批藏品的價值認定實為莫大貢獻。周亞老師隨后在我朋友圈留言,提及當年亦曾在我館設席講座,并感嘆吳先生對吳國問題的幾處卓見,于自己啟發尤深。一語竟將塵封多年的思緒牽回當年。我竭力搜尋往事發生的具體時間,不停翻閱手機中留存的資料,終于覓得一張青銅器工作坊海報的發布記錄:2018年12月11日。晚間歸家,再翻檢當年的照片與文字檔案,記憶遂漸次清晰。
數年前,上海盛大網絡集團有意向復旦大學博物館捐贈其庋藏的一組青銅器。依據博物館入藏規范,我館特邀國家文物鑒定委員會青銅組委員吳鎮烽先生、郝本性先生,以及時任上海博物館青銅器研究部主任、研究員周亞先生,共同開展該組青銅器的鑒定工作。三位先生憑藉多年的鑒審經驗,對該批青銅器的價值予以認定,釋讀銘文、厘定名稱,并結合我館銅器庋藏現狀,給出了初步的定級意向,為日后我館開展文物定級工作奠定了最初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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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先生為復旦大學博物館鑒定青銅器
國內三位頂尖的青銅器研究專家能夠齊聚復旦,實屬難得之機。因此,博物館在鑒定事畢后,延請三位先生舉辦青銅器研究工作坊,為文博系師生帶來一場學術盛宴。吳先生當時的報告題為《吳國問題的思考》,題目一看便知是專為此次江南之行量身擇定的。
吳先生開篇即言:吳國問題,歷來聚訟紛紜,涉及泰伯、仲雍奔荊蠻、吳國稱王、吳國國名、族姓,以及夨、吳、虞三者關系等諸多議題。為廓清上述問題,吳先生將歷年出土及傳世吳國青銅器,以及與吳國相關聯之器,分作四類:一、僅稱“吳”之器;二、蘇南吳國青銅器;三、虞國器物;四、夨國器物。通過這四批器物在年代與銘文上的比勘,并結合歷史文獻記載,吳先生指出,夨、吳、虞三字雖可通假,但從出土的夨國、虞國、吳國的實物而言,時代互有交叉,國名用字卻各不相混。西周早期的夨一直到西周晚期均作“夨”,而不作“吳”,也不作“虞”;穆王時期的班簋、靜簋,西周晚期的吳王姬鼎、吳姬簋、?簋、伯頵父簋、胡叔簠以及吳王御士尹氏叔緐簠中的“吳”,春秋早期的吳季大諸器、叔襄鼎、吳叔戈等,均作“吳”,也不作“夨”或“虞”;目前見到的虞國之器如虞侯壺、虞司寇壺等,也不作“夨”或“吳”。凡此皆說明三者并無承襲關系,宜侯夨簋與蘇南吳國無涉。
講座尾聲,吳先生又提出若干與吳國相關的研究議題:泰伯、仲雍奔荊蠻所建之吳國,究竟為陜西寶雞—隴縣一帶之夨國,抑或蘇南吳國,還是另有其地?其與第一組吳器(即班簋之"吳伯"、吳王御士尹氏叔緐簠之"吳王")又是何種關系?吳王姬鼎、吳王御士尹氏叔緐簠皆屬西周晚期之器,若此即為泰伯、仲雍所建之吳國,則同姓之國稱王,又當作何解釋?凡此種種,皆有待進一步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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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鎮烽先生作《吳國問題的思考》
吳先生如數家珍般縷述與吳國相關之青銅器,其于彝器之熟稔,令人嘆服;而于青銅器所反映之吳國社會狀況,又別具深憂與覃思,尤見學人本色。與先生相處的兩三日間,所談甚廣。除卻吳先生的學問,其堅韌不拔之精神、敏捷之思維,亦令我印象尤深。幸而當時及時記錄整理,其中數端,于今仍有裨益。我們討論的話題主要集中于以下四個方面:
一、治學路徑:如何走上青銅器研究之路
吳先生于1960年5月參加工作。彼時求職,多憑介紹。吳先生所在鄉的鄉長為其寫就一函,令其前往人事局抑或勞動局(具體已不復記憶)。局內工作人員出示一份單位清單,任其擇選。吳先生素喜文史,瀏覽之下,一眼便相中"中國科學院陜西分院考古研究所",遂持介紹信前往報到。
5月份入考古所,不到一個禮拜便赴工地。吳先生分到第二發掘隊,地點為陜西省漢中市西鄉縣李家村遺址。到了工地,邊學邊干,主要學習發掘、繪圖、記錄、照相、測量等方面知識。李家村遺址屬新石器時代,歷時一年。翌年轉至秦雍城,又一年。第三年赴周原。由石器時代而秦漢,再到周代。第四年則往陜北調查。考古調查尤為艱辛,終日沿河步行,間或翻山越嶺。遺址稠密處,日行五六十里;遺址稀疏處,一日竟走過一百二十里。不巧的是,調查那幾年,關中自然災害正烈。彼時吃飯,系被派至農家,此家一頓,彼家一頓。有一次,吳先生與同伴在大隊部候飯,直至日暮,竟無人來召喚。后尋到隊長方知,被派的那戶人家,根本無米下鍋。無奈之下,隊長只得將他們領回自家,下些寬面條與小米,稀稀地喝了兩碗。不過吳先生亦曾遇格外熱情好客之家:一次調查至陜北延安一帶,正值晌午,口渴難耐,便到農家討水喝。人家不但專為他們燒開水,還熱情邀留吃飯。飯畢,本該付四張糧票五角錢,人家卻執意不收。臨走時,只得悄悄將糧票與錢壓在席子底下。
1960-1962年三年,由于發掘暫停,吳先生返家整理資料、潛心學習。彼時所里延聘全國名宿授課,師資極一時之盛:青銅器與古文字,由故宮博物院古文字專家唐蘭先生主講;舊石器與古人類,請中科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賈蘭坡先生講授;新石器時代考古,為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志敏先生擔任;隋唐考古,由唐長安城考古隊隊長馬得志擔任;上海社科院歷史研究所楊寬先生講戰國史;陜西師大斯維至教授主講資料學,陜西師范大學歷史地理研究所史念海教授講歷史地理;南京博物院院長曾昭燏先生亦曾蒞臨授課;西南少數民族考古,則有專攻此域之學者。諸先生之教,令吳先生獲益良多,并由此萌發了對古文字與青銅器的濃厚興趣。
來授課的諸位先生之中,有兩位對吳先生影響尤深。其一為唐蘭教授,于學術上啟其蒙昧;其二為賈蘭坡教授,其閱歷對吳先生精神上觸動極大。賈先生亦僅高中畢業,初隨裴文中先生發掘“北京人”時,不過司理雜務,而后潛心自學,終成全國最負盛名之古人類學家、舊石器時代考古學家。1960年冬,賈先生授課時即言:中國最古老的人類遺骸,要到秦嶺北麓找。翌年,陜西藍田猿人果然發現!此事令吳先生由衷嘆服:賈先生之預見,何其精準!自此,吳先生遂決心以賈先生為楷模,自信亦能如賈先生一般,為中國考古事業略盡綿薄。
陜北調查之后,吳先生便將主攻方向定于商周。吳先生參與過的主要工作地點在周原,也到過鳳翔、秦雍城、寶雞茹家莊等處,皆是與青銅器打交道。吳先生自稱為“環境所迫,逼自己去學習”。尤其是古文字的學習,吳先生逐字認讀,《金文編》非但用于翻閱,還親手描摹,日積月累,識字越多,亦逐漸悟出其中規律。當年與吳先生同批進入考古所的,共計150多人,經歷過諸事變遷,僅剩10來人留在所里。而最終評上研究員者,僅吳先生一位。
二、旁通方志:青銅器研究之助益
吳先生在中國青銅器研究領域的成就,素為學界所重。筆者學生時代初識先生,即緣自馬承源先生主編之《中國青銅器》(1988年)教材。出乎意料的是,先生在方志編纂方面亦頗有造詣,宏編巨制,且于其青銅器研究助益良多。
1961-1966年期間,由于歷史原因,考古所發掘工作暫停。吳先生遂專注于編撰一部雖非嚴格考古而實相關涉之書——《陜西地理沿革》,凡一百余萬言。文革后期,考古所與博物館合并,時任革委會主任雅好業務,將文革期間出土文物在陜西舉辦展覽,吳先生亦參與其事。此展乃全國首家出土文物展,故國家文物局亦頗重視。該主任后知吳先生每夜整理陜西志稿,本有意支持出版。然因革委會主任數度更迭、出版紙張緊缺等故,圖書終未能順利刊行。后又逢“破四舊”等運動,稿本一直積壓至八十年代方得付梓,距初稿已成,已逾十數年矣。
1981年出版的《陜西地理沿革》,是吳先生在對商周青銅器考古過程中,根據隨葬品青銅器和文獻記載,對陜西不同歷史時期的地理沿革進行了考證。《陜西地理沿革》刊行之后,吳先生又應國家之命,參與編撰縣志、省志。《陜西省志·行政建置志》由辦公室主任即原副省長主事,其人見《陜西地理沿革》,認為是省志編撰之重要材料,遂委任吳先生為主編。雖名為“主編”,實則吳先生獨力承擔,經吳先生努力,終將稿件擴充至150萬字。歷史地理之研究,于青銅器考索尤具裨益。考古發現中古遺址的定位,往往有賴于歷史地名之比定,諸如“某堆”“某城”之類,吳先生皆熟稔于心,信手拈來。
三、鑒審心得:青銅器鑒定之經驗
文物征集業界素有一句口碑:“我們就信吳老師!”吳先生其宏富之青銅器學養,以及多年考古工地之實踐閱歷,于浙江杭州、河南安陽等地多次文物鑒定中,力排眾議,匡正鑒定結論,力挽狂瀾。在此次交流過程中,吳先生亦曾分享其鑒審心得數端。
重量:新器較舊器為重。古器埋于地下逾千年,經腐蝕、氧化,銅質漸變,南方青銅器尤甚,甚者已成空泡,一捏即碎,其輕可知。而新鑄之器,銅質緊實,必重于舊器,上海博物館曾做過比對實驗,足資佐證。
墊片:墊片是真品的重要依據。然部分器物或因銹蝕覆蓋,或因打磨精整,墊片遂不可見。商周時期之墊片,一般尖部朝外,大頭朝里,以免妨礙表面紋飾之呈現。漢代青銅器多素面無紋,墊片大頭多朝外,尤為明顯,一望可知。
范土:器底殘留紅色或青綠色之范土,或于角落處見有范土遺存者,多為失蠟法鑄造,當屬春秋以后之器物。至漢代,則以范鑄法為主,唯結構繁復之器,方用失蠟法。
范線:范鑄工藝所留之痕跡,凡有錯范現象,即花紋對合不勻、一邊高一邊低者,必為真器無疑。古人將四塊外范以繩捆束,對合之際雖極精審,然銅液傾注之時,沖力所及,范塊便易錯位,此正古鑄之常態,亦為辨偽之要訣。
花紋:饕餮紋之雙目,乍看似對稱,細審則必不對稱。蓋因古人手繪,先畫一側,再畫另一側,運筆之際,自然略有參差。今之偽作,多先制一側,再以電腦翻轉復制,故雙目絕對對稱,反而露了馬腳。
要積累鑒定經驗,關鍵在"多看"。真器假物都得看,且須細看,察其特點。于博物館觀摩,于考古工地體察,于古玩市場歷練……逐件過目。現下作偽者聽了半吊子課,聽說有范線就是真的,便做條假范線。但他不知分范的線得從頭到腳一貫到底:上面做一條,下面沒了,看得見的地方糊弄一下,看不見的就偷懶不做了。有時候做的數目亦不對:古人分范是三塊或四塊,作偽者兩條或者幾條亂來,一看就有問題。再說銘文,把商代的文字弄到西周器上,也露餡,要么銘文是假的,要么整器帶銘都是假的,還有局部作假的,把拓片鑲到另一個器上。也有銘文讀不通者,造假者自己不懂,隨便抄幾句湊數的。故此,得綜合花紋、銘文、器形來看,各要素均能對上某個時代的特征,方可定論。
關于科技鑒定,吳先生認為"可以用,但有的可信,有的也不盡可信"。譬如墊片,表面或不可見,然CT片上清晰可辨,此便可信。至于成分分析,造假者往往按商代青銅器配方配制,科技鑒定報告雖書"與商代青銅器成分相符",卻未必即為商代真器,仍需綜合鑒定人員之目驗意見,方可定讞。
四:建言館務:對建立陜西考古博物館之灼見
2018年,陜西正籌建全國首家考古博物館,吳先生對此極為贊許,以為此舉善莫大焉,可將考古歷史、考古技術、考古理念之演進,以及重大考古發現,融于一爐,系統呈現。考古博物館之設立,實為時代之產物,蓋有兩方面因緣,共同促成此一新嘗試。
一是考古經費來源發生了很大變化。考古發掘經費并非全然仰賴政府撥款。過去全部是政府部門撥款,發掘所得自然應該交給政府。今時考古經費已有自收自支之部分,如配合高速公路、高速鐵路等基本建設之發掘,其經費由建設單位提供。建設單位有國營者,亦有民辦、私營者,如樓房開發商多為民營,彼輩中亦有一部分期望能參與出土文物之運營。
二是文物管理,須有大公意識。考古所與博物館同為文物收集、整理、保管之機構,于公眾而言,只要文物得以展示,由誰展陳并無分別。然作為考古所領導,考量或更為復雜。昔年吳先生與原陜西省考古研究所所長韓偉同志主事時,曾營建漢陽陵博物館。彼時地皮由考古所征用,最早之館舍亦由考古所興建,水電諸般手續及費用,皆由考古所經辦支付。建館之初,經費大部由考古所籌措,省政府僅撥款三百萬。博物館落成后,省長一言,遂將考古所劃歸陜西省旅游集團公司。后文化部門,包括國家文物局、國家紀委皆持異議,陽陵博物館終得歸還文物系統。文物局將其單設為縣處級單位,考古所之人事、經費、車輛,悉歸該單位,與陜西省考古所自此脫離。今陜西考古博物館之建設,目前由考古研究院主持,然后續管理問題,或亦隨環境變遷而有所調整。總之,或隸于考古所,或單設為獨立單位,皆無不可,同為向公眾展示,于國家、于人民之意義,實無二致。
短短數日相處,尤覺吳先生乃一極善納新之人,于數據庫之構建、手機微信之新功能,皆了然于胸、運用自如。此正其終身向學、與時俱進的明證也。吳先生遽然長逝,然其畢生所積之成果,實為我輩最可寶貴之財富,永志不忘。
來源:復旦大學文物與博物館學系 麻賽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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