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4 月,一項 Cochrane 系統評價把 β-amyloid (Aβ)靶向治療再次推到阿爾茨海默病研發爭議的中心。該評價納入 17 項臨床試驗、20342 名輕度認知障礙或輕度阿爾茨海默病失智患者,分析對象覆蓋多種Aβ 靶向單抗。評價結論認為,這類藥物在 18 個月治療后對記憶和思維能力下降、癡呆嚴重程度以及日常活動能力的影響有限,臨床意義不足,同時增加 amyloid 相關影像異常風險,包括腦水腫和微出血。
這一結論之所以迅速引發討論,是因為它觸及了Aβ開發路線最核心的問題:腦內Aβ斑塊清除能否穩定轉化為患者能夠感知、照護者能夠觀察、支付方愿意承擔的臨床獲益。過去幾年,lecanemab 和 donanemab 的獲批曾讓 Aβ路線獲得監管層面的確認,也證明在 biomarker 篩選的早期阿爾茨海默病患者中,抗 Aβ 治療可以延緩疾病進展。但 Cochrane 評價把這一類藥物的總體獲益重新拉回臨床意義和獲益風險平衡的框架中,使行業不得不再次面對療效幅度、給藥負擔、安全監測和支付價值之間的矛盾。
Aβ仍然是阿爾茨海默病藥物開發的重要方向,但在 2026 年阿爾茨海默病研發管線中,anti-amyloid 藥物占比已經降至約 16%,低于十年前的 33%。與此同時,神經遞質受體、炎癥和免疫系統、tau 蛋白以及 biomarker 驅動的患者篩選正在占據更大比重。
這意味著阿爾茨海默病研發已經進入更復雜的多機制階段。Aβ清除仍有價值,但它更適合作為早期病理干預的一部分。tau病理、神經炎癥、免疫功能異常、突觸損傷、代謝壓力和神經遞質失衡共同參與疾病進展,不同患者、不同病程階段和不同臨床癥狀需要更精細的治療策略。疾病修飾治療繼續追求延緩病程,癥狀治療則直接面對精神病性癥狀、激越、認知下降和照護負擔。
01
管線擴大背后的機制分化
2026 年阿爾茨海默病藥物目前的開發管線包括158個在研藥物和192項臨床試驗。按臨床階段劃分,III 期包含 36 個藥物和 54 項試驗,II 期包含 84 個藥物和 89 項試驗,I 期包含 45 個藥物和 49 項試驗。這一組數據說明,阿爾茨海默病并未因長期失敗而被產業放棄,反而在抗 amyloid 藥物獲批后進入了更大規模的試驗探索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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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機制類別看,Aβ 已經不是 2026 年管線中數量最多的方向。神經遞質受體相關藥物有 38 個,占 24%;炎癥和免疫相關藥物有 28 個,占 18%;Aβ 相關藥物有 25 個,占 16%;tau 相關藥物有 15 個,占 9%。突觸可塑性和神經保護、代謝和生物能量、蛋白穩態、氧化應激、血管因素等方向共同構成更分散的研發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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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階段看,III 期中神經遞質受體類藥物有 14 個,占 39%;Aβ 相關藥物有 10 個,占 28%;代謝和生物能量相關藥物有 3 個,占 8%;炎癥/免疫和蛋白穩態各有 2 個,分別占 5%。II 期的非 Aβ 特征更加突出,神經遞質受體和炎癥/免疫各有 19 個,均占 23%;Aβ 和 tau 各有 8 個,均占 9%。這組數據說明,非 Aβ 方向已經成為 2026 年 AD 管線的主體,真正的新機制密度集中在 II 期。
這種結構變化來自疾病生物學本身。Aβ 更接近早期病理沉積環節,tau 病理與神經元損傷和認知下降更直接相關,炎癥免疫貫穿疾病進展過程,突觸功能和神經遞質系統則直接影響認知、行為和照護負擔。阿爾茨海默病藥物開發正在從單一靶點競爭,轉向不同病程階段、不同癥狀維度和不同生物學背景下的機制匹配。
02
后期與關鍵驗證項目
從Aβ清除擴展至癥狀、代謝、突觸和炎癥
后期臨床和關鍵驗證項目仍然是判斷新型AD 藥物商業化前景的核心窗口。2026 年非 Aβ 方向的重點項目顯示,新型AD藥物開發已經不再局限于疾病修飾抗體,神經精神癥狀、代謝調節、突觸可塑性、蛋白穩態和小膠質細胞炎癥調節都在進入更嚴格的臨床驗證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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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MS的Cobenfy是神經精神癥狀路徑中最受關注的項目。
Cobenfy 由 xanomeline 和 trospium chloride 組成,已經獲 FDA 批準用于成人精神分裂癥。其作用機制不同于傳統以多巴胺 D2 受體阻斷為核心的抗精神病藥物,而是通過中樞 M1 和 M4 毒蕈堿乙酰膽堿受體相關活性發揮作用,trospium chloride 用于限制外周膽堿能不良反應。BMS 通過收購 Karuna 獲得該資產后,正在向阿爾茨海默病相關精神病和激越拓展。
Semaglutide 的 III 期研究曾把 AD 開發帶入代謝和炎癥交叉框架。GLP-1 受體激動劑在代謝疾病和肥胖癥中已經形成成熟商業基礎,進入 AD 后,其開發邏輯包括改善腦內胰島素信號、降低神經炎癥、影響血管和代謝風險。
但 EVOKE 和 EVOKE+ 兩項大型 III 期研究的頂線結果顯示,口服 semaglutide 14 mg 未能相較安慰劑顯著延緩早期癥狀性 AD 患者的疾病進展。這個結果削弱了 GLP-1 路徑在 AD 單藥疾病修飾治療中的短期確定性,也說明代謝和炎癥假設仍需要更清晰的人群分層、終點選擇和聯合治療策略來驗證。
AR1001、Buntanetap 和 Masitinib 代表另一組疾病修飾探索。AR1001 通過 PDE-5 抑制機制改善突觸可塑性,關注神經網絡功能;Buntanetap 試圖抑制 APP、tau 和 α-synuclein mRNA 翻譯,觸及多種病理蛋白;Masitinib 通過酪氨酸激酶抑制減少小膠質細胞激活,切入神經炎癥。它們與 Aβ 抗體的區別在于,治療目標從清除沉積物擴展到保護突觸、控制病理蛋白生成和改變神經炎癥環境。
Tau項目
tau 是 Aβ 之后最受關注的病理方向之一。2026 年管線中,tau 相關藥物共有 15 個,III 期純 tau 項目仍少,II 期和 I 期更活躍。這個階段的技術形態已經明顯擴展,從傳統抗體、主動免疫,到 ASO 和 RNAi 均有代表性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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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u 方向的核心挑戰仍然是臨床轉化。降低 tau 或阻斷 tau 傳播能否穩定延緩認知下降,需要更長期、更清晰的人群分層和 biomarker 證據支持。BIIB080 和 posdinemab 的最新讀出給出了不同方向的信號:前者顯示 tau pathology 降低和認知下降減緩的積極趨勢,但主要終點未達成;后者未能顯著延緩臨床下降并終止研究。tau 病理與神經元損傷和認知衰退關系更緊密,未來仍可能成為早期 Aβ 清除之后的病程控制方向,也可能與 Aβ 藥物形成更合理的聯合治療組合,但這一方向仍處于臨床有效性繼續驗證階段。
II期炎癥/免疫項目
2026 年管線中,炎癥/免疫相關藥物有 28 個,占 18%,僅次于神經遞質受體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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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 進展受到神經免疫微環境持續影響。小膠質細胞既可能參與清除病理蛋白,也可能在慢性激活狀態下推動突觸損傷和神經炎癥。TREM2、progranulin、TNF、JAK、NLRP3、CSF-1R 和 S1P 等機制,分別從吞噬功能、細胞因子信號、炎癥小體、免疫細胞遷移和小膠質細胞狀態調節切入。VHB937、Foralumab、Enrupatinib、XPro1595 等項目繼續代表 AD 免疫狀態調節方向的臨床探索。AL101 / nivisnebart 的終止則提示,progranulin 提升和 sortilin 阻斷機制雖然具有明確生物學依據,但仍未在 Phase 2 臨床中證明可以延緩早期 AD 疾病進展。
炎癥/免疫藥物仍處于驗證早期。其難點在于免疫調節存在雙向性,過度抑制可能影響清除功能,過度激活可能加劇損傷。未來臨床開發需要更明確的 biomarker,證明藥物確實改變了目標免疫通路,并且這種改變能夠轉化為認知或功能獲益。
03
II期神經遞質和癥狀治療
直接面對照護負擔
神經遞質受體是 2026 年 AD 管線中數量最多的機制類別,共 38 個藥物,占 24%。這一方向的意義在于,它直接對應患者和照護者最容易感受到的臨床問題。Aβ、tau和炎癥免疫藥物主要關注病程進展,神經遞質和神經精神癥狀藥物則聚焦幻覺、妄想、激越、冷漠、認知下降等現實癥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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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MS 的 Cobenfy/KarXT不是傳統意義上的 Aβ 或 tau 疾病修飾藥物,但它可能切中 AD 臨床照護中最難處理的一類癥狀。ML-007C-MA 與 Cobenfy 同樣圍繞 M1/M4 毒蕈堿受體機制展開,說明 muscarinic receptor agonism 正在成為 AD 精神行為癥狀和認知改善中的重要方向。
ITI-1284、BMS-986368、Dexmedetomidine 和 Cannabidiol 則從 5-HT2A/D1/D2、內源性大麻素系統、α2 腎上腺素能受體等路徑切入激越和精神病性癥狀。
癥狀治療的商業和臨床價值不應被低估。AD 患者進入中后期后,照護負擔往往不只來自記憶下降,也來自激越、幻覺、妄想、睡眠紊亂和行為異常。能夠降低這些癥狀的藥物,即使不直接改變病理進程,也可能顯著影響患者安全、家庭照護壓力、機構護理需求和醫療資源使用。
04
新型AD藥物開發的真正變化
2026年的AD管線已經給出清晰信號:Aβ仍是重要方向,但非Aβ已經成為管線主體。神經遞質受體和炎癥/免疫的藥物數量均超過 Aβ,tau 方向雖然總量較小,卻在 I/II 期形成了 ASO、RNAi、單抗和主動免疫并行的技術格局。突觸可塑性、代謝、蛋白穩態和藥物再開發共同補充了疾病修飾和癥狀治療之間的空白。與此同時,semaglutide 和 posdinemab 的最新結果也提醒行業,多機制擴展并不天然意味著更高成功率,真正決定價值的仍是臨床終點、患者分層和 biomarker 轉化之間能否形成一致證據鏈。
新型 AD 藥物開發的重點,已經從尋找單一替代靶點,轉向為不同臨床問題匹配不同機制。早期患者需要更精準的篩查和病程延緩策略,輕中度患者需要認知和功能獲益,伴精神行為癥狀患者需要安全有效的癥狀控制,醫療系統需要可執行的診斷、給藥和監測路徑。
Cobenfy、BIIB080、ARO-MAPT、BMS-986446、Masitinib、AR1001、Buntanetap 和 Metformin 等項目的價值,正是在不同維度上檢驗 AD 藥物開發的新方向。Semaglutide 和 posdinemab 則更適合作為機制假設進入臨床后接受嚴格驗證的案例:前者提示代謝路徑在 AD 中仍需重新審視臨床轉化邏輯,后者提示 tau 單抗阻斷傳播策略仍需更精準的人群和終點設計。
阿爾茨海默病研發正在進入多機制驗證期。這個階段的關鍵不在于用某一個新靶點取代 Aβ,而在于用更精細的患者分層、更可靠的 biomarker 和更貼近臨床需求的終點,證明藥物能夠在復雜患者群體中產生可觀察、可復制、可支付的治療獲益。未來幾年,行業信心將由一組不同機制項目共同塑造,而不再由單一病理路徑決定。
Ref.
Bilodeau, K. As amyloid falls out of favor, here’s where Alzheimer’s R&D is headed next. Pharma Voice. 02. 06. 2026.
Bell, J. In Alzheimer’s, Bristol Myers sees big promise beyond amyloid. Pharma Voice. 27. 05. 2026.
Cummings JL, Zhou Y, Yang Y, et al. Alzheimer's disease drug development pipeline: 2026. Alzheimer's Dement. 2026;12:e70251. https://doi.org/10.1002/trc2.70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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