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人的醒木拍了幾百年，《水滸傳》翻來覆去印了不知道多少版，但凡是個中國人，誰沒聽過大名鼎鼎的梁山一百單八將？

這群人從水泊梁山打出來，替天行道的大旗往城頭上一插，那叫一個威風(fēng)。后來受了招安，帶著兄弟們北伐遼國，南征方臘，立下赫赫戰(zhàn)功。雖然最后一百零八將死的死散的散，班師回朝的時候只剩下二十七個人，但這幫人的忠義之氣，硬是穿透了幾百年的時光，把一代又一代的人感動得稀里嘩啦的。

可這事兒要是細(xì)琢磨一下，總覺得哪里有點(diǎn)不對頭。

金圣嘆說得好，腰斬《水滸》方是文章妙手。雖然金老先生話里有話，但也側(cè)面點(diǎn)醒了后人——書里頭的東西，跟歷史上頭真正發(fā)生過的事情，那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diǎn)兒。

翻翻正史里頭的記載，宋江起義這件事，在整個北宋的官方檔案里頭，壓根就沒占多大篇幅。《宋史》里提到宋江的段落，攏共就那么幾段話，加起來也就一百來字。要是把這幾段話從厚厚的史書里抽出來，恐怕連一頁紙都湊不滿。

就這寥寥百余字，背后藏著的真相，跟小說里那個呼風(fēng)喚雨的宋江，完全是兩碼事。

《宋史·徽宗本紀(jì)》里頭有這么一句話：淮南有個叫宋江的強(qiáng)盜，帶著手下人侵?jǐn)_淮陽軍，朝廷派出軍隊去追捕圍剿。后來這人又流竄到了京東和江北，進(jìn)入楚州和海州的境內(nèi)，朝廷下令讓海州的知州張叔夜去把這些人招降了。

就這么簡簡單單幾句話，把宋江起義的來龍去脈交代完了。

《徽宗本紀(jì)》是什么地位？那可是記錄皇帝一朝大事的正經(jīng)檔案，能給宋江這種人寫上這么一筆，已經(jīng)算是給足面子了。

再看看《張叔夜傳》里的記載，那才是真正把宋江的底細(xì)翻了個底兒掉。張叔夜是海州的知州，他老早就聽說有一伙從河北那邊流竄過來的盜匪，領(lǐng)頭的是個叫宋江的。這幫人跟泥鰍一樣滑溜，官兵追來追去總是撲空。

可張叔夜這人帶兵有一套。他琢磨著，這伙人不是打仗厲害，是跑得厲害。于是他就想了個辦法，在海州的海邊設(shè)下埋伏，招募了一千多個敢死之士。等宋江手下那十幾條船鉆進(jìn)了伏擊圈，張叔夜一聲令下，火把齊飛，把那些船燒了個精光。

船被燒了，退路就斷了。宋江帶著手下那幾十號人站在海邊，前有官兵后有大海，插翅也難飛。只能老老實實地投降了。

一千多個臨時拉起來的隊伍，就把赫赫有名的宋江給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這事兒擱在《水滸傳》的小說里頭，要是誰敢這么寫張叔夜，讀者非得把書摔了不可。你張叔夜是個什么東西，就憑你這千把人，還能把梁山好漢給滅了？

可歷史的真相就是這么不講情面。

史料里最廣為流傳的一句褒獎，是說宋江帶著三十六人橫行河朔京東一帶，當(dāng)?shù)赜袔兹f官兵都不敢跟他正面交鋒。這話乍一聽，好像宋江多厲害似的，嚇得幾萬官軍都不敢動彈。

可再仔細(xì)一咂摸，味道就不對了。幾萬官軍不敢交鋒，不是宋江這幫人能打，是他跟兔子一樣跑得太快。官兵從東邊圍過來，他跑西邊去了。官兵從北邊追過來，他鉆南邊去了。這幫人在幾個州郡之間流竄，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搶完就跑，壓根沒有攻占城鎮(zhèn)的實力。

說白了，這伙人就是一幫流寇。

三十六個人是個什么概念？擱在今天，撐死就是一個排的兵力。

要說不怕人笑話，把這幫人叫做起義都多少有些抬舉了。

那小說里頭那一百單八將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原來這些人物大多是施耐庵那老先生結(jié)合了元末明初農(nóng)民起義的實際情況，再加上民間口口相傳的各種傳說故事，慢慢攢起來的。南宋有位畫家叫龔開，寫了一篇《宋江三十六人贊》，里頭第一次完整地記下了宋江手下三十六個人的姓名和綽號。

后來這些故事在大街小巷的說書人口中越傳越神，三十六個人漸漸變成了三十六伙人，后來又變成了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統(tǒng)領(lǐng)著數(shù)萬大軍。等到《水滸傳》成書的時候，梁山上就已經(jīng)住了一百零八個好漢了。

宋朝歷史上真實的宋江起義，說到底就是在宣和年間那幾年里，一伙人數(shù)不多、到處流竄的匪徒。官府頭疼他們的原因，從來不是因為他們能打，而是因為他們跑得快。

既然宋江那伙人充其量只能算個流寇，那被宋江在小說里打敗了的方臘呢？

說出來可能有人不信，方臘起義放在整個中國幾千年農(nóng)民戰(zhàn)爭史上，那都是排得上號的。歷朝歷代都有農(nóng)民起來造反，但北宋這三百來年里頭，要評出一個最大規(guī)模的起義，方臘這個名字絕對跑不了。

北宋徽宗宣和二年，也就是公元1120年的秋天，方臘在睦州青溪縣正式扯旗造反了。

說起來方臘這人也挺有意思。他本來是歙縣一個窮苦人家的孩子，年輕時候靠給人做木桶、打短工養(yǎng)活自己，后來跑到睦州青溪的一個地主家里頭給人家當(dāng)傭工。按今天的話說，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打工人。

可他偏偏碰上了那個最糟糕的年代。

宋徽宗趙佶這個人，畫畫寫字是一把好手，搞藝術(shù)那絕對是天才級別的人物?？勺屗?dāng)皇帝，那就是國家最大的災(zāi)難了。這位藝術(shù)家皇帝在位期間，寵信蔡京、童貫?zāi)菐图槌迹愠隽艘粋€叫做花石綱的荒唐事兒。

什么叫花石綱？說得簡單點(diǎn)，就是皇上喜歡天下奇石和珍稀花木，于是底下的人就在江南地區(qū)成立了一個專門負(fù)責(zé)搜刮這些東西的機(jī)構(gòu)，叫做應(yīng)奉局。這幫人在蘇杭一帶到處搜羅奇形怪狀的太湖石、名貴的花木竹子，然后通過水路一綱一綱地運(yùn)到京城去。

當(dāng)?shù)氐陌傩湛删驮饬舜笱炅恕＿@些人為了完成任務(wù)，看上了誰家的房子就扒掉，看上了誰家的樹就砍走，看上了哪座橋就拆了往船上搬。老百姓一輩子的積蓄、一家老小的安身之所，就這么被他們糟蹋得干干凈凈。

方臘在青溪親眼目睹了應(yīng)奉局的人對老百姓敲骨吸髓的樣子。每年光漆就要從青溪搜刮上千萬斤，至于花石竹木之類的東西，更是多得不計其數(shù)。老百姓被逼得走投無路，餓死的人遍地都是。

方臘可不光是個只會發(fā)牢騷的傭工。他在當(dāng)?shù)匾阅δ峤套鳛檠谧o(hù)，暗中聯(lián)絡(luò)那些對朝廷心懷不滿的百姓，秘密組織力量。

等條件成熟的那一天到了，方臘在青溪縣幫源洞的一個漆園里頭，召集手下人當(dāng)眾發(fā)誓起兵。

十天之內(nèi)，他的隊伍就擴(kuò)大到了好幾萬人。

這支隊伍打著誅殺貪官朱勔的旗號，從幫源、梓桐這兩個據(jù)點(diǎn)出發(fā)，迅速向外擴(kuò)張。朱勔是什么人？那是蘇杭應(yīng)奉局的頭頭，花石綱這件事的直接負(fù)責(zé)人，可以說是江南百姓恨之入骨的頭號惡人。

方臘的隊伍所到之處，百姓就像盼來了救星一樣，紛紛拖家?guī)Э诘丶尤脒M(jìn)來。三個月之內(nèi)，起義軍接連攻下了睦州、歙州、杭州、婺州、衢州、處州六個州府。這六個州府底下還管著五十二個縣。擱在今天的地圖上看，方臘當(dāng)時控制的區(qū)域包括了整個浙江省，再加上安徽南部、江蘇南部以及江西北部的廣大地區(qū)。

這片土地，放在北宋的版圖上，那就是朝廷的東南半壁江山。

更重要的是，方臘在占領(lǐng)區(qū)里頭建立了自己的一套完整的政權(quán)體系。他給自己取了個名號叫圣公，改年號為永樂，手下設(shè)置了各級官吏和將帥，以帽子和頭巾的顏色來區(qū)分官階等級的高低。軍隊有完備的編制體系，政治上有系統(tǒng)化的管理架構(gòu)，這完全不是一個鬧著玩的草臺班子，而是具備了國家雛形的獨(dú)立政權(quán)。

據(jù)傳方臘當(dāng)時的隊伍規(guī)模達(dá)到了近百萬人，光是精壯能打仗的年輕人就有三十來萬。

整個東南地區(qū)都被攪得天翻地覆。

這個消息傳到京城的時候，宋徽宗正在琢磨著怎么收復(fù)燕云十六州。以王黼為首的那幫大臣生怕皇帝知道了東南出了這么大的亂子，會影響北伐的大計，竟然把這件事給瞞了下來，沒有上報。

可紙哪里包得住火？

眼瞅著方臘的軍隊在東南越鬧越兇，宋徽宗這才慌了神。他趕緊下令讓童貫帶著十五萬精銳大軍南下平亂。這十五萬人可不是普通的官兵，那可是北宋朝廷用來在北方邊境上對抗遼國和金國的主力部隊。這支部隊輕易不會調(diào)動，一旦調(diào)出來，那就是天大的事情。

宋朝朝廷為了對付一個宋江，用一個海州知州加上臨時招募的一千個人就搞定了?？蔀榱似蕉ǚ脚D，連壓箱底的家底兒都得掏出來。

童貫帶著這十五萬大軍南下之后，費(fèi)了將近七個月的工夫，才把方臘的起義給鎮(zhèn)壓下去。

想想看，七個月。十五萬精銳部隊，對付一個從底層起來的農(nóng)民軍，打了大半年才打贏。

方臘最后退守到了青溪縣的幫源洞和梓桐洞里頭，依靠著山高林密的地形負(fù)隅頑抗。有叛徒把進(jìn)山的秘密小道告訴給了官府，韓世忠那會兒還是個偏將，帶著人馬從小道摸了進(jìn)去。方臘在洞里受了傷，被抓了，后來被押到東京，處了極刑。

可就算是這樣，方臘手下的那些殘余力量也沒有立刻消散，接著又打了將近一年，直到宣和四年三月才算徹底平息。

后來宋代的那些史官們統(tǒng)計方臘起義的傷亡時，記下了一個觸目驚心的數(shù)字。那些數(shù)字里頭，有一個說法是，在這場起義中被殺掉的平民多達(dá)兩百萬。不管這個數(shù)字準(zhǔn)不準(zhǔn)確，有一點(diǎn)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方臘起義的聲勢和規(guī)模，在整個北宋一朝都是空前絕后的，給這個風(fēng)雨飄搖的王朝來了一記沉重的悶棍。

說句實在話，方臘起義嚴(yán)重動搖了北宋在東南地區(qū)的統(tǒng)治根基，把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帝國又往深淵里頭推了一把。而且這次起義還有一個意外的結(jié)果——正是因為方臘鬧得太兇了，朝廷后來不得不宣布罷去花石綱和蘇杭應(yīng)奉局，東南百姓頭上的這座大山，才算是被掀掉了。

讀到這里，你大概也明白了一個事兒。

小說里宋江打的那些仗、破的那些關(guān)、滅的那些敵手，放在真實的歷史當(dāng)中，可以說一句都沒有發(fā)生過。

宋江和方臘這兩個人，在真實的歷史軌跡上，壓根就沒有碰過面。不僅如此，他們很可能連對方的影子都沒見過。

為什么會有人覺得宋江去打了方臘呢？

這事兒得從一個叫侯蒙的人說起。

侯蒙是亳州的知州，這老頭兒挺有想法。他給宋徽宗上了一封奏折，說那個叫宋江的強(qiáng)盜雖然只有三十六個人，但這人能帶著幾十號人在河北一帶橫行霸道，讓幾萬官軍都拿他沒辦法，說明這家伙確實有幾分本事。與其天天派人去剿他，不如把他招降了，讓他戴罪立功，派他去征討方臘。

這就是歷史上非常有名的那個以盜制盜的法子。

這封奏折后來就成了《水滸傳》里宋江征方臘那段故事的藍(lán)本?？申P(guān)鍵是，這封信是侯蒙個人提出的一個建議，而宋徽宗拿到這個建議之后，到底用了沒有，史料里頭沒有找到確切的記載。也就是說，這個事兒從始至終就是個提議，有沒有落地，還是兩說。

但更讓人信服的證據(jù)，還得從一個地方出土的一塊墓碑說起。

陜西省府谷縣在民國二十八年，也就是一九三九年的時候，挖出了一塊墓碑。那上頭刻著《宋故武功大夫河?xùn)|第二將折公墓志銘》這么幾個字。寫這塊碑文的人叫范圭，墓主是個叫折可存的武將。這折家可不是一般人家，自打五代時期起就世世代代鎮(zhèn)守在府州那一片地方，是北宋西北邊防上一支重要力量。

折可存作為折家將的一員，當(dāng)年跟著童貫的大軍南下平定方臘。這位武將立了不少功勞，官做到了武功大夫。

這碑文里頭清清楚楚地寫著，折可存在平定了方臘之后，帶著大部隊北上，路過京師的時候，接到宋徽宗的一道御筆親書命令，讓他去捕草寇宋江。折可存接到命令之后，還不到一個月就把宋江給抓著了。

這一條記載至關(guān)重要。

它清清楚楚地告訴后人，歷史上的時間線是這樣的：北宋朝廷先派大軍去南方平定了方臘，等方臘的事兒完了，回過頭來才順手把宋江那伙人給收拾了。

而不是像小說里寫的，先去招安宋江，然后讓宋江帶著梁山好漢去收拾方臘。

這兩個事件發(fā)生的先后順序，正好是顛倒過來的。

不過也有一些史書，比如南宋徐夢莘寫的《三朝北盟會編》里頭，提到宋江投降之后，在童貫的指揮下去鎮(zhèn)壓了方臘起義。還有人說宋江活著把方臘手下的一些將領(lǐng)給擒獲了，送到了京城。正是因為有了這些模棱兩可的記載，才給后來的文學(xué)家留下了自由創(chuàng)作的空間。

可即便是那些聲稱宋江參與了征討方臘的史料，也只字未提宋江起過什么關(guān)鍵作用。方臘那么大的攤子，那么多的人馬，十五萬朝廷主力部隊都費(fèi)了將近七個月的功夫才拿下來，宋江那幾十號人往里頭一丟，能起什么作用？

搞不好，這伙人說是去打仗，實際上就是跟著朝廷的大部隊蹭了個功名罷了。

還有一個更樸素的分析方法。宋江是在宣和三年，也就是公元1121年的二月份投降的。而方臘是在同一年四月份被抓的。如果宋江二月份才投降，就算朝廷有心讓他去戴罪立功，哪有那么快就能帶著一幫投降過來的土匪趕到南邊去打方臘？

從宋江投降的地方海州，趕到方臘盤踞的浙江中部，幾千里路要跑。朝廷怎么也得先把這些人重新編組一下，給他們換個衣裳發(fā)點(diǎn)武器，再跟他們交代交代。就這么一通折騰，時間壓根就來不及。

所以說，歷史上真實發(fā)生的宋江征方臘這件事，說穿了就是子虛烏有。

兩個名字截然不同的人，兩場性質(zhì)完全不一樣的起義，被后人硬生生地擰在了一起。一個總共只有幾十號人的流寇團(tuán)伙，和一個聚眾近百萬、占據(jù)半個東南的龐大政權(quán)，從實力上來說，根本就不是一個重量級的對手。

《水滸傳》這本書，確實是一部偉大的文學(xué)作品。它寫人物寫得好，寫江湖寫得好，寫兄弟義氣寫得更是一絕。里面的人物活靈活現(xiàn)，故事催人淚下，無論是李逵的莽撞、魯智深的行俠仗義，還是林沖的悲情沉郁，都讓人看完之后久久不能忘懷。

可文學(xué)終究是文學(xué)，不是歷史。

當(dāng)年那些在梁山泊里打抱不平的弟兄們，在老施的筆下確實干出了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yè)。可在真正的宋代官方檔案里頭，他們可能只是張叔夜隨手一寫的那幾個小字，甚至就連這幾個小字，讀起來都有些勉勉強(qiáng)強(qiá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