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處機》，趙益著，鳳凰出版社，2026年4月版

無疑，祖師（王重陽）的最大行為就是“興教”，把道之為“用”淋漓盡致地展現于世界，這是他一生成就的根柢所在。祖師自從得遇仙人的指點后，就已經確立了接引世賢、共赴蓬瀛的最高宗旨。從大定七年出關東邁到大定十年升遐歸去，三年時間的所作所為都是一個內容：創教、度化、濟世。他的第一個收獲是先后度化了著名的七大弟子，第二個收獲是在山東的文登、寧海、福山、登州、萊州建立三教七寶會、金蓮會、三光會、玉華會、平等會，正式確立了“全真教”的雛形。

大定七年（1167）四月二十七日這一天，祖師從劉蔣村出發，他的目標是東出關中，面向東海。這個前進方向造就了一切。

五月，過北邙山，止山中上清宮，題詩一首于壁上。據后來的全真史籍記載，此詩預言了祖師將要在山東度化的四位弟子的姓氏，不過這顯然是出于后人的杜撰。祖師雖然行事神妙，但從來不以方術欺世，在這一點上，后來的教徒們多少是有些違背了祖訓的。但世人對于圣賢，往往不免美化，這也是可以理解的現象。閏七月十八日，抵寧海州，在這里遇見了馬從義。兩個月后，一位二十歲的年輕人從昆崳山來謁祖師，請為弟子。這就是后來的長春真人，祖師訓姓丘，名處機，字通密，號“長春子”。所謂的“真人”，當然是后來大教盛行后朝廷的冊封與教徒們的尊稱，就如同尊崇王重陽為“祖師”一樣。

十月一日起，祖師在馬從義宅中閉關，日止一餐（或曰五日一食）。其時正值隆冬祈寒，盡管如此，祖師亦惟筆硯幾席，布衣草履而已。然而正如其穴居終南一樣，祖師形神和暢，悠揚之韻宛如寒谷回春。在此期間，后來的長真真人也在此地請入全真堂，出家入道。祖師訓名譚處端，字通正，號“長真子”。

次年也就是大定八年（1168）的正月十一日，祖師出關，對馬從義夫婦進行勸導。二月，四十六歲的馬從義正式出家居道，祖師訓名鈺，字玄寶，小字山侗，號“丹陽子”。同一日，另一位二十七歲的年輕人也從牛仙山來謁，祖師訓名為王處一。

二月，祖師攜丹陽、長真、長春、玉陽四人，入昆崳山石門，開煙霞洞以居之。三月，后來的廣寧真人來昆崳山出家，祖師訓名郝璘，號“恬然子”。嚴格說起來，廣寧似乎最早與祖師相遇，那是在大定七年祖師來到寧海時，就曾當面授予二詞以點化之，只是因當時廣寧老母在堂，未能及時入道。一年后母親去世，他才來到昆崳山。郝璘的道號后來改作“太古”，這是大定十一年左右廣寧因途經岐山時而別有際遇的結果。由于弟子們本身稟賦各異，祖師升仙后又分行各地，彼此的人生經歷既不同，思想與宗教觀念都有所演進。實際上，除了丹陽真人馬鈺以外，五大弟子在后來都各有重大的變化。

八月，祖師遷居文登縣姜寶庵，立“三教七寶會”。一年后的大定九年（1169）春，王處一辭別祖師隱居到查山。四月，祖師率丹陽、長真、長春三人前往寧海州，途中經過查山，正式為隱居在此的王處一命號為“玉陽子”，這也就是后來的玉陽真人。八月，立“三教金蓮會”；九月，在登州福山縣建立“三教三光會”，于蓬萊縣建立“三教玉華會”。十月，又在掖縣建立“三教平等會”。西至萊州時，二十一歲的長生真人也得到了祖師的接度，訓名劉處玄，字通妙，號“長生子”。至此，祖師已經點度了六大弟子，這六人后來與祖師本人一起為世人稱為“全真七子”。在此之前，丹陽的妻子、五十一歲的孫氏也尋覓來到金蓮堂隨師出家，祖師訓名為不二，號“清靜散人”，使之成為全真門下的第一位女真人。

教團的建立和門徒的接度，標志著祖師所創的教風開始形成。實質而言，“七寶”“三光”“玉華”“平等”之會，亦不過是同志者之間相對松散的團體而已，與傳統宗教的組織形式有相當大的差別。祖師以“三教”統括全體，也說明他并不嚴格地把自己限在道教的范圍內，盡管人們多少還是目之以道教的一個新派。但無論主觀愿望如何，至少在客觀效果上，“全真”已經以一個嶄新的名目和前所未有的姿態出現在世界上。在這個苦難的時代，它的發展壯大是不用懷疑的。

這一切都是在寧海州、登州、萊州三地實現的。此地在金時屬山東東路，包括整個山東半島，歷史上則為齊，周武王曾封太公望于此地，至桓公成就春秋霸業。故齊之地山海圍帶，膏壤千里，其民寬緩闊達而多智。當年太史公浪游至此，亦不禁發出“洋洋乎，有大國之風”的感嘆。

更重要的是，這是諸夏最早的出?？?。汪洋恣睢的東面大海，虛無縹緲的海市蜃樓，以及傳說中的蓬萊仙山，刺激了好奇之士的聯想，孕育了故齊浪漫的性格。自古以來，此地就是神仙家說的發源地之一，思想活躍，方士輩出，傳統道教亦十分昌興。祖師風教于此首倡，巧合乎？機緣乎？抑或天作之合乎？若干年后，丹陽馬鈺、長春丘處機都不約而同地回到家鄉，使祖師的教門得以昌大，更說明這似乎倒可能是一種必然。

但不管怎么說，在三年不到的時間里，祖師接度與立教的規模已經初見端倪，人事的努力無疑是最主要的。其間的艱辛不難想見。

山東的全真七子

越是刻意追求的事情，往往越不能輕易得到。祖師點化丹陽真人馬鈺的過程，便是這一道理的最好寫照。

丹陽雖不是祖師進入山東后第一位有心接引的弟子，但卻是他決意度化的第一人。當祖師在寧海州第一次見到丹陽，幾乎是立刻就產生了這樣的決心，并決定住在丹陽的豪宅中，這也是決意云游四海的祖師出關以來第一次長期住止于一地。

在東來的過程中，祖師并非沒有遇到過意欲接度傳教之人，比如他在衛州就曾遇見一位蕭姓道人，便深欲提攜，但不幸的是，盤桓數日卻話不相投，祖師只得舍之而去。有證據表明，祖師遇見廣寧真人郝太古的時間，似乎也早于丹陽。但他卻十分屬意于馬丹陽，這個態度直到臨終之時也沒有改變。

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祖師對丹陽情有獨鐘，已經沒有確鑿的證據能夠說明，但我們仍然可以做一些猜測。其中有一個特殊的情況是：丹陽是當地的富貴之家。據說在寧海州州治所在，有馬、范二街遙遙相對，馬家號稱“馬半街”，住在馬街；范街則是州學正范懌之族，兩門都是首屈一指的顯族。丹陽俗名從義，字宜甫，馬家丹陽這一輩共有兄弟五人，分別以仁、義、禮、智、信命名，丹陽行二。馬、范二氏似乎也有世交，丹陽與范懌便為同窗，平日過從甚密。也正是在范氏某家中，丹陽才第一次見到遠道而來的祖師。據后來的教徒們追記，馬家不僅世代殷富，且能輕財好施，從其祖父以來便數有善舉，至其父一輩時，弟侄中有三人皆擢進士。馬氏一門雖以儒學傳家，但亦頗有向道之心，在故齊東海一帶，這似乎也是一種風氣使然。

率先得道的覺悟者往往出于富貴之家，祖師本人就是一個例子?？雌饋磉@似乎是一種輕率的結論，也不被宗教內部的人士所承認，但卻是歷史上一個不容爭辯的事實，其中更有深層的原因。首先是其輩受教育的程度高，能夠有條件接受知識的熏陶，從而使自己擁有超越于黔黎之上的認識與感知世界的能力。其次或許也是最主要的原因是，雖然古人常說膏粱之性難正，但往往只有出身于富貴之家的人，方能夠感悟到富貴的虛妄，進而擺脫錦衣紈绔、飲甘饜肥的束縛，去追求人生的真諦。這是一個相反相成的道理，設若貧無立錐者，平生所求不外乎一個“達”字而已，對生存與建功立業的渴望造就了他們入世的精神要多于出世的向往，所以儒士與僧、道之徒絕不相同。祖師是一個過來人，他自然懂得其中三昧。

除此之外，丹陽的年紀或許也是他為祖師所重的一個原因。在遇見祖師的那一年，丹陽業已四十五歲，與妻孫氏育有三子，已是一位有家有業的長者。祖師所重視的是修心，以“神”在“命”先為體道之第一要義，所謂“五行不到處，父母未生時”，只有以在家而出于家，以有親而割舍親，才是是否能夠得道的第一條件。祖師本人就是這樣做的，他拋棄了家庭，割斷了孝悌的鎖鏈，從一位凡夫俗子走向了悟道者?？梢韵胂竦氖牵谧鎺熆磥?，丹陽與其本人的經歷是十分相似的，也只有成功度化這樣的人，才能證明自己所追求的仙道意義。所以與此相關聯，祖師似乎并不看重那些涉世未深的年輕人，長春、長生、玉陽、廣寧都未能得到他的充分重視。在六大弟子中祖師最為賞識的就是兩位年長者，一是馬丹陽，還有一位就是比丹陽更長幾個月的譚長真。他在大定十年（1170）也就是東邁以后的第三年正月初四的最后遺言中說：

丹陽已得道，長真已知道，吾無慮矣。處機所學一聽丹陽。處玄，長真當管領之。（《七真年譜》）

這是祖師對弟子們的最后的交代，也是終極的評價。事實證明祖師基本上是正確的，丹陽真人并沒有辜負師父的期望，盡管他沒能達成像小師弟長春真人丘處機那樣看起來輝煌的世俗成就。作為第二代掌門，丹陽嚴謹地恪守著師道，為拯救痛苦心靈的崇高使命而艱難跋涉，直至生命的最后一息。

祖師點化丹陽夫婦花費了近乎一年多的時間和無數心血，單是師徒二人之間的唱和詩詞，加起來就有三百余篇之多。后來教徒們纂集所得，也有兩種合集刊印，一曰《重陽教化集》，一曰《分梨十化集》，可見對祖師點化之功的景仰。除了以詩歌諷教以外，祖師還身體力行，以自我修煉的行為舉動來感化丹陽，有時似乎還不得不借助于某種神諭的力量來解決問題，這就是為后人所津津樂道的所謂的“分梨”的故事：在馬宅全真庵坐修之際，祖師兩次取梨剖分與其夫妻二人，意欲其“分離”而俱受教化。

這一故事的影響頗大，以至于在很多教史記載中都有描寫。大約撰寫于祖師仙逝五十余年后的《金蓮正宗記》甚至記述了詳細的過程：

（祖師）仍賜梨一枚，與先生啖之，每五日芋、栗行六枚。十一日分梨為二，令夫婦共食之。自后凡經旬日加一分，三旬分三，四旬分四，至于十旬分為五十五塊，合天地奇偶之數。

這里的“先生”是指丹陽馬鈺，梨、栗、芋分賜的意思是“分離立遇”。而天地奇偶之數五十五來源于《周易》的一種引申論述《系辭傳》，據說是周文王的卦法，所謂“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說到底仍是一種關于宇宙變化的神秘之術。

五行因緣、父母兒女以外，最難割舍的恐怕就要算是夫婦之情了。祖師為了勸喻馬氏夫婦斷絕俗情，渡越這一最艱難的塵關，采用一些帶有神秘意味的做法是很自然的，但似乎不會如此玄虛。因為就其一生行事來看，“術”的成分絕少。而世界上關于圣賢的神異記載，不是一種幻想，就是某種隱喻?！督鹕徴谟洝返挠涊d，顯然也屬于這種范疇。

教人學識與使人悟道這兩類師者是絕不相同的。前者充其量只是一介村夫子，而后者方可稱得上是可以頂禮膜拜的圣人。灌輸和強迫絕達不到傳道的效果，覺悟永遠是一個人自己的事。只有使其返歸本心，從自我深處實現體認，才能達到證道的效果。所以開啟蒙昧的最好方式就是讓其自己醒悟，這既是佛教禪宗大師們的心血總結，也是道體的本質屬性，無論這種本性是佛是禪，是儒是道。因此勸喻總是一種手段，它的形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從表面的東西中悟出些什么。從結果來看，祖師的方法并沒有獲得成功，丹陽雖然就此出家入道，但并沒有從此確立信仰，這正是因為“分梨”的勸喻仍然是一種強迫性的暗示，還沒能讓丹陽從心底生發出某種認同。

在大定八年（1168）二月祖師閉關結束、“分梨十化”后，丹陽就已正式跟隨祖師修道，但顯然未能徹底“死心”，一個主要表現是丹陽經常飲酒。據他自己說，這是因為體弱多病而不得不以酒下藥，可實際上卻不盡如此。既然未能深悟道心，從飲甘饜肥的富貴生活一變而為昆崳山的穴居清修，不可能不感到苦悶和迷茫，所以丹陽后來所得的偏頭痛與其說是肉體上的疾患所致，毋寧說是某種心病的結果。祖師為他的信道不篤甚為嘆息，為杜絕其酒色財氣、攀緣愛戀與憂愁思慮的種種執著，不斷傳給他煉心的方法。更重要的是，祖師要讓他自我覺悟，遂命他下山行乞，通過這種苦難的身心鍛煉達到證悟的目的，這也是祖師自己曾經走過的道路。顯然，對丹陽這位錦衣子弟來說，這是一個嚴峻的考驗，據他自己承認，起初曾經堅決不從，后來也一度萌生退意。幸運的是，丹陽終于邁過了這道艱難的門檻。

丹陽的詩集《洞玄金玉集》所收的作品便起自此時。他的《述懷》詩寫道：

身在儒門三十年，不知一字大如天。偶因悟徹風仙理，頓覺靈明滿大千。

可見，丹陽在全真庵的承教充其量只是一種對道的親近，而昆崳山的煉心修身才算得上是一種真正的徹悟。同時，也只有通過跟隨師父的不斷苦行，才使他真正斷絕了夫婦兒女之情。他在此前后給他的妻子孫氏寫了一首《夫婦分離》，詞中有道：

你是何人，我是何人？與伊家元本無親。都緣媒妁，遂結婚姻。便落癡崖，貪財產，只愁貧。你也迷塵，我也迷塵。管家緣火里燒身。牽伊情意，役我心神。幸遇風仙，分頭去，各修真。

從大定八年二月隨師入昆崳山，第二年在山東各地建立教會，直至大定十年祖師升遐，丹陽一直伴隨在祖師的身邊。除了詩詞唱和外，丹陽幾乎向祖師問遍了有關本門教義的各種問題，祖師就自己關于“祖宗”“性命”“根蒂”“龍虎鉛汞”“金色黃婆”“嬰兒姹女”“賓主覺照”“出家修道”“長生不死”以至于“三寶九星五剛三才”“抽添火候金丹出離三界七返行住坐臥”等各個方面的認識進行了扼要的闡述，為馬丹陽奠定了“全真”教義的理論根柢。除了丹陽之外，沒有第二位弟子能夠如此親受師澤，因此丹陽在后來得以繼承發揚師門性命雙修、三教合一的教義自然是順理成章的了。從某種程度上說，丹陽后來傳教的方式都與其師如出一轍，他以第二代掌門的身份繼承了祖師的衣缽，并使其創立的教義得以理論化和系統化。在這方面，其他弟子走的都是另外的道路。

相忘于江湖

據記載，祖師曾經多次預言了自己的死期，聲明自己的年壽不會超過五十八歲。這當然也是后人的一種玄虛追憶。不過，無論從何種史料上看，祖師確實沒有把飛升或尸解作為自己的最后歸宿，他是一位腳踏實地的智者，從來也沒有被仙道神異的表面現象所迷惑，否則“性在命先”的本旨就不會是他的第一要諦了。

大定十年（1170）正月初四，重陽祖師王喆在汴梁去世。

重陽祖師臨終之前，榻前侍奉者僅有丹陽、長真、長春三人。長生因為未能通過祖師最終一次意志考驗，未能被祖師召喚到榻前接受遺命。而王處一與郝璘當時則一起在查山隱修，未隨祖師游化汴梁。此時丹陽顯然已受師命而成為教門執掌者，盡管當時并沒有創制出某種嚴格的教規予以限定。在師父臨終之際，丹陽發下三愿：一是要將師父的《全真集》印行于世；二是要為師父守喪三年；三是愿勸十方父母舍俗修仙?？梢韵胍?，祖師一定是帶著欣慰的心情棄俗升遐的。在丹陽的主持下，四人權瘞祖師于當地一位信道人士孟宗獻的花園中。葬事完畢，丹陽即率三子入關前往祖師的家鄉。此行的具體目的一是讀取祖師留在長安灤村呂仙庵的偈頌，二是拜謁祖師在關中的教友。前者是重陽祖師最后的囑咐，后者則是為了歸葬仙骨的考慮。無論如何，為人弟子終歸應該前往先師的故鄉一行，其中最重要的還是要從某種程度上完成祖師一直諄諄強調的“東邁結友，共赴蓬瀛”這個最終的結局。

四人入關后，首先在終南山遇會了和、李二人，這兩位自祖師出關后一直在終南清修，是祖師在關中最出名的教友。實際上，祖師雖在關中傳教無多，但除了和、李之外，仍然有不少人曾經慕名而來求教，不過他們的姓氏名號并不為丹陽等人所知悉。所以剛到京兆府時，曾有一位名叫史處厚的人前來謁見，丹陽并不知道他也是祖師的弟子之一。此后，一行四人在終南又遇到了與祖師誼在師友之間的劉通微、嚴處常兩位道士。也許正是他們的指點，丹陽四人最后來到了終南劉蔣村祖師的茅庵故地，并決定在此營造墳墓以遷葬祖師的靈柩，這已經是大定十一年（1171）的事情。

這一年的十月，全真七子之一的郝璘大概也得到了祖師仙化、四子入關的消息，聞風西來，一路乞食到達京兆府。但他卻顯然未能與丹陽四位師兄弟相遇，否則不會不前往劉蔣村并參與遷葬的事務。結果次年在西游岐山時，偶有他遇，得名“大通”，字“太古”，改號“廣寧”，后來即稱廣寧真人。廣寧的這一段遭遇決定了他基本走上了另一條道路。此后他首先是度大慶關東歸，至止真定府一帶游化講道，尤以闡《易》著稱。廣寧后來不僅沒有前往劉蔣村掃墓，甚至丹陽去世時也未到場，并且再也沒有和其他師兄弟相遇。祖師去世四十二年后，廣寧以七十三歲的高齡仙化于故里寧海州。

孫不二比郝太古晚一年入關，大定十二年春與正在長安化緣葬師的馬鈺相會。據說她在迤邐西邁的過程中，穿云度月，臥雪眠霜，毀敗容色而不以為苦。有跡象表明，她來到關中的原因似乎是未能完全割舍夫婦之情，馬鈺為此百般曉諭，終于使自己的前妻充分悟道。于是這位被祖師親賜道號為“清靜散人”的仙姑，也是門下最早的女弟子，從此開始獨自一人在長安結環清修。七年后出關東邁來到洛陽，廣結善緣，度人無數，于大定二十二年仙逝。

就在廣寧出關東歸、前往真定府的時候，大定十四年（1174）八月，丹陽等四人則已經完成了遷葬祖師仙柩的重任，并已結束了在劉蔣村祖師墓前近三年時間的守喪，出環西游，來到隴山華亭一帶行化。在此過程中，丹陽始終以掌門人的責任來要求自己，處處成為師弟們的表率。從汴梁遷棺關中，需要一大筆費用，而這一切都是丹陽親率四子從長安等地化緣而來?？梢韵胂?，這位舊日的膏粱子弟此時顯然已是一位甘于仙道的圣者，業已具備傳化師道的資格與能力。

靈柩歸葬，守墓期畢，一件大事已了，而四子分別的日子也不可避免地臨近。這一年仲秋八月的一個月明風清之夜，鄠縣秦渡鎮真武廟中，丹陽、長真、長生、長春四人圍坐在一起，暢敘衷懷，作最后的道別。言談話語中，最核心的內容是各人今后的志向，丹陽道“斗貧”，長真道“斗是”，長生道“斗志”，長春道“斗閑”，每個人都用最簡單概括的字眼表述了自己繼承先師遺志、努力修道行化的決心和志趣。雖然從中還看不出他們今后的不同方向，但理一分殊、人各有志的結局總不可避免。只要殊途同歸，暫時或永久的分別都無損于大道。第二天一大早，四人分兩組各奔前程。根據祖師的囑咐，長生由長真管領，而長春則需接受丹陽的指點。于是長真攜長生東去洛陽，丹陽則繼續回歸終南劉蔣村墓廬。長春自己也感到道行甚淺，便西入磻溪潛修。好在此地距劉蔣村并不太遠，需要時也可以與師兄丹陽保持聯系。但事實上，這一去就是漫漫的六七年，這期間似乎也沒有和丹陽見過面，長春真人丘處機從此走上了自己獨立向道的艱辛歷程。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這是一個正確的選擇。長春此時尚十分年輕，只有二十七歲，還需要進一步的修行與磨練，更需要潛心思考和冷眼旁觀，從中悟出自己對仙道的理解。所有決定獻身宗教并希望能有所成就的人都必須走這樣一條道路，祖師是這樣走過來的，而幾位師兄實際上也都選擇了繼續潛修來勵精圖治，廓化大道。志業未立便率爾操觚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種危險，對修道者就更是如此。認識自己體察人生無論在什么情況下都是第一步，更何況身處這個紛紜復雜的時世呢！

本文摘自《丘處機》，澎湃新聞經出版方授權刊載。

來源：趙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