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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爾沁往事》第七十一回:紅帖沒有拿來,車里的黑扳指卻先落到了一只銅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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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帖沒有拿來。

風從第三道坡那邊過來,掠過紅漆車的車轅,又貼著草根鉆進主帳門口。

那風不大。

可它從車和帳之間走過,像一只手,輕輕摸了一下所有人的臉。

執事站在車旁。

他的手還停在腰帶邊。

護車的六個人,刀柄露著。

朝魯的刀已經出鞘。

阿爾斯楞站在他身旁,沒有拔刀。

哈斯其其格站在門檻內側,袖中那根粗針貼著指腹,疼意很細。

那木都爾站在舊鹽道邊。

馬額心那一點淺白,在灰天里,像一粒沒有落下的燈火。

車簾已經重新放下。

阿森的聲音,剛才從簾后透出來。

很輕。

可所有人都聽見了。

我不是。

阿森。

這兩個聲音一落,紅漆車就不再是先前那輛車。

它仍是紅的。

仍是大帳來的。

仍停在主帳五十步外。

可它身上那層“接親”的紅,已經裂開了一道縫。

那道縫,不在漆上。

在名字上。

滿都呼老人坐在舊奶桶旁,咳了一聲。

他咳得比剛才更沉。

蘇布德回頭看他。

老人抬手,示意不用扶。

他的眼睛沒有看車。

也沒有看執事。

他看舊奶桶旁那一圈東西。

紅帖在。

灰扁石在。

露水木匣在。

舊牛皮、舊鞍帶、黑繩、燈石在。

白鹽包在。

涼粥在。

半只裂碗在。

兩個空位也在。

一個空位,是水洼那戶。

一個空位,是昨夜車轅上那粒被收走的白石。

如今,還缺一樣。

大帳的紅帖。

滿都呼老人慢慢開口:

“紅帖拿來。”

他第二次說這句話。

這一次,比剛才更慢。

執事看著他。

“老人,紅帖是大帳定下的,不在這里。”

滿都呼老人道:

“既然不在這里,車就不該到這里。”

執事冷冷道:

“車到了,便是帖到了。”

滿都呼老人搖頭。

“車是木頭。”

“帖是名字。”

“木頭能滾到門前,名字不能從車輪底下滾出來。”

執事臉色一沉。

朝魯冷笑了一聲。

那笑沒有出來,只在喉嚨里滾了一下。

執事不看朝魯。

他看阿爾斯楞。

“臺吉,今日是大帳吉日。姑娘若誤了吉時,日后不好向大帳交代。”

阿爾斯楞道:

“車里的人已經說了,他不是紅帖上的人。”

執事立刻道:

“病中失言。”

阿爾斯楞看著他。

“那就讓他清醒時再說一遍。”

執事的嘴角繃緊。

“巴拉珠爾臺吉身子弱,不能再受風。”

哈斯其其格忽然道:

“身子弱,可以不受風。”

她看著車簾。

“名字弱,也怕受風嗎?”

這句話一出,附戶那邊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氣。

不是大聲。

只是一點氣。

可在這靜里,很清楚。

執事轉頭看向她。

他的眼神不再像傳話的人。

更像一把藏在袖里的小刀。

“姑娘慎言。”

哈斯其其格沒有退。

她的手在袖里,指腹被粗針刺得更清楚了一點。

那一點疼,讓她沒有低頭。

蘇布德往前半步。

沒有擋住女兒。

只是站到了她身側。

母女兩個人,一前一后,站在門檻內側。

一個手上有火邊的舊繭。

一個袖里有一根未露出來的粗針。

滿都呼老人道:

“慎言的是你們。”

“大帳若接的是姑娘,就讓姑娘知道,車里坐的到底是誰。”

“若接的是名字,就把紅帖拿來。”

執事沒有答。

車簾里,也沒有聲音。

只有那只黑扳指的手,像仍在簾后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按著阿森的肩。

那木都爾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往主帳。

也不是往紅車。

只是離舊鹽道邊那片蘆葦,遠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

腳下草霜輕輕碎了一點。

執事立刻轉向他。

“站住。”

那木都爾停下。

他的手里,還托著那粒小白石。

“我不進你們的車。”

他說。

“也不進主帳。”

“我只說燈冊。”

執事冷笑:

“寺門的燈冊,管不了大帳的紅帖。”

那木都爾道:

“管不了。”

他抬眼看著執事。

“可燈冊記死人。”

“紅帖寫活人。”

“若紅帖把活人寫到死人燈下,寺門就要問一句。”

執事的臉色變了變。

不多。

可滿都呼老人看見了。

蘇布德也看見了。

這不是一個完全沒底的人會露出的神色。

他知道燈冊。

他也知道巴拉珠爾這個名字不干凈。

只是不承認。

朝魯低聲道:

“哥,他知道。”

阿爾斯楞沒有回頭。

“嗯。”

朝魯握刀的手緊了緊。

阿爾斯楞又道:

“知道的人,才更會拖。”

這時,車里傳出一聲極輕的咳。

不是執事。

不是黑扳指的手后頭那個沉著的人。

是阿森。

那咳聲很輕,像被什么壓在紅簾后。

咳完以后,車簾里面又安靜了。

可這一聲咳,讓哈斯其其格的眼神動了一下。

她想起巴圖前些日子問過:

死人也能娶親嗎?

她那時沒有答。

如今紅車就在門前。

里面坐著一個活人。

活得很弱。

活得不像能從車里自己走出來。

可他剛才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阿森。

一個活人的名字。

滿都呼老人轉頭對蘇布德道:

“拿碗。”

蘇布德沒有問什么碗。

她回身,從舊奶桶旁拿起那只銅碗。

不是分粥的木碗。

也不是巴圖平日喝奶茶的小碗。

是那只舊銅碗。

碗沿磨得發亮。

底部有一道淺凹。

很多年前,滿都呼老人出門走鹽道時,用過它。

后來這只銅碗一直留在主帳里。

盛過奶茶。

盛過苦鹽水。

也接過白鹽。

蘇布德把銅碗拿到帳門口。

沒有遞給老人。

她把它放在門檻外。

離主帳三步。

離紅車五十步。

碗口朝天。

里面空著。

巴圖看著那只碗。

小聲問:

“額吉,放碗做什么?”

蘇布德低聲道:

“讓東西落到明處。”

巴圖不說話了。

他聽懂了一點。

這些日子,很多東西都落到明處。

白鹽。

涼粥。

裂碗。

紅帖。

舊鞍帶。

燈石。

如今,銅碗空著。

等大帳給一句能落下來的話。

滿都呼老人看著執事。

“紅帖不來,也可以。”

執事皺眉。

“老人又要什么?”

老人道:

“讓車里真正說話的人,落一樣東西到碗里。”

執事眼神冷了。

“車里只有巴拉珠爾臺吉。”

滿都呼老人道:

“那就讓巴拉珠爾落。”

執事沒有動。

車簾也沒有動。

阿爾斯楞看著那只銅碗。

他忽然明白老人要做什么。

紅帖不來。

人不說話。

那就讓東西說話。

大帳這些日子,最會讓東西說話。

白鹽包說話。

新皮繩說話。

腳凳說話。

紅布說話。

紅漆車也說話。

今日,滿都呼老人也讓他們的東西說話。

執事回頭看了一眼車簾。

這一眼很短。

像不該看。

可他看了。

車里沒有立刻回應。

風在這時吹過銅碗。

碗口發出一點很輕的響。

“嗡。”

像一只舊蟲在碗底醒了一下。

滿都呼老人閉上眼。

“碗空著。”

“話也空著。”

他沒有再催。

他知道,催急了,反而讓對方找到硬話。

空碗擺在那里,比逼問更重。

過了很久。

車簾里傳來一點細微的摩擦聲。

不是阿森的咳。

也不是紅簾被風碰。

像有人在慢慢摘手上的東西。

執事的臉色,終于真正變了。

他低聲朝車里道:

“諾顏……”

聲音很低。

可阿爾斯楞聽見了。

朝魯也聽見了。

諾顏。

車里不只有阿森。

那只黑扳指的手后頭,果然坐著能被執事稱為諾顏的人。

紅簾沒有掀開。

簾底下,只伸出一只手。

不是阿森那只白而瘦的手。

是另一只手。

手背寬。

指節沉。

虎口處有舊弓繭。

只是大拇指上,已經空了。

那只手從簾底伸出時,沒有露出臉。

只把一樣東西,輕輕一彈。

黑色的東西,從車門底下滾出來。

先落到車轅上。

又沿著木板滾下。

“嗒。”

落到草上。

沒有進碗。

朝魯眼神一冷。

執事立刻要上前去撿。

滿都呼老人忽然道:

“不許撿。”

執事的手停住。

阿爾斯楞也往前半步。

巴特爾從旁邊走出。

他沒有看執事。

也沒有彎腰拾那東西。

他只是走到銅碗旁,把銅碗往前推了三步。

碗沿貼近那枚黑色扳指。

風又吹了一下。

那枚黑扳指在草上微微動了動。

沒有進碗。

哈斯其其格看著它。

那就是按住阿森肩膀的東西。

不。

不是東西按住了阿森。

是戴著它的那只手。

可如今,它被摘下來了。

落在草上。

離銅碗只有一點距離。

卻沒有落進去。

這也像一句話。

大帳肯讓它出來。

但不肯讓它真正進主帳的碗。

滿都呼老人睜開眼。

“沒有落進碗。”

執事冷聲道:

“已經給了。”

老人道:

“落在草上,不算給。”

執事道:

“老人不要太過。”

滿都呼老人慢慢道:

“你們把車趕到我家門前,把活人壓進死人名下,還要讓姑娘上車。”

“如今我只讓一枚扳指落進銅碗。”

“這就太過?”

執事沒有答。

車簾里,那只寬手又伸出來。

這一次,它沒有彈。

它捏起草上的黑扳指。

停了一瞬。

然后,手指松開。

黑扳指落進銅碗。

“當。”

一聲。

很清。

那聲音從碗底彈起來,撞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巴圖的肩膀抖了一下。

其木格懷里的孩子也被嚇醒,哭了一聲,又很快被其木格捂住。

烏力吉低頭看著那只銅碗。

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初把白鹽帶回家時,那包鹽落在銅壺邊,也有過那么輕的一聲。

只是那時,他把聲音藏住了。

如今,大帳的黑扳指落進銅碗,藏不住。

那黑扳指在碗底轉了半圈。

停住。

黑得像一小塊不肯化的夜。

蘇布德看著它。

沒有伸手。

滿都呼老人也看著它。

那木都爾看著它,手里的白石慢慢收攏。

朝魯低聲道:

“這是誰的?”

執事道:

“大帳諾顏的憑信。”

滿都呼老人道:

“哪個諾顏?”

執事不答。

滿都呼老人又問:

“坐在車里的是哪個諾顏?”

車簾后沒有聲音。

執事道:

“老人不必知道。”

滿都呼老人看著銅碗。

“不必知道的人,不該把手伸進我家門口。”

執事臉上那層禮數徹底冷了。

“今日是接親,不是審人。”

阿爾斯楞道:

“今日若是接親,就把新郎的名字擺正。”

執事道:

“新郎就在車里。”

阿爾斯楞道:

“車里有兩個名字。”

“一個是紅帖上的巴拉珠爾。”

“一個是他自己說出的阿森。”

他看向銅碗。

“現在又多了一枚不肯說主人的黑扳指。”

“你讓我怎么把女兒交給這輛車?”

執事眼底壓著怒。

“臺吉,你這是不給大帳臉面。”

阿爾斯楞道:

“臉面要人頂著。”

“不是拿一個活人去頂死人名分。”

這話落下,附戶那邊又有低低的動靜。

比剛才大一些。

不再只是吸氣。

有人低聲說了一個字。

“活人。”

這兩個字很快被風壓住。

可蘇布德聽見了。

她看向附戶那邊。

烏力吉抱著空粥罐,站得比剛才更直。

東邊坡下那兩戶男人也沒有退回帳里。

孟根家的寡嫂把兩個孩子擋在身后。

水洼那戶空著的位置,仍舊空著。

可那一處空,也像在聽。

滿都呼老人道:

“那木都爾。”

這是他今日第一次叫那木都爾的名字。

不是叫“孩子”。

也不是叫“你”。

是完整地叫他。

那木都爾抬眼。

“在。”

蘇布德的手指微微一抖。

許多年了。

她很久沒有聽見這個名字在主帳火邊這樣落下來。

那木都爾沒有看她。

他不能看。

一看,就會先做兒子。

今日,他得先把燈冊這條線立住。

滿都呼老人道:

“你說燈冊里,沒有巴拉珠爾今生的燈。”

“你手里可有冊?”

那木都爾搖頭。

“燈冊不出寺門。”

執事冷笑:

“沒有冊,也敢亂親禮?”

那木都爾沒有看執事。

他只看滿都呼老人。

“冊不出寺門。”

“但燈灰可出。”

他從懷里取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很舊。

灰白色。

像從舊僧袍內襯上撕下來的一角。

他打開布包。

里面有一點黑灰。

很細。

像燈芯燒盡之后留下來的灰。

那木都爾把布包舉起來。

“巴拉珠爾的燈,十五年前滅在北邊。”

“寺門只記燈滅。”

“不記大帳后來怎么用這個名字。”

執事臉色一下變了。

“胡說!”

那木都爾道:

“我七歲進寺門。”

“那盞燈滅時,我還不識字。”

“可看燈的老人讓我記過燈位。”

“北壁第三排,第七盞。”

“燈名,巴拉珠爾。”

“滅燈那日,燈油沒有盡。”

“燈芯自斷。”

“記燈的人,在燈冊邊,點了兩粒黑灰。”

他低頭看手里那點灰。

“我記得。”

滿都呼老人閉上眼。

舊鞍帶上補了兩道橫。

燈冊邊點了兩粒黑灰。

兩條線,在這一刻靠到了一處。

巴圖聽不太懂。

可他看見大人們的臉色。

也知道,這不是小事。

朝魯低聲道:

“十五年前……”

阿爾斯楞沒有說話。

他在心里算著。

十五年前,巴拉珠爾若已燈滅,如今紅帖上的巴拉珠爾,便是一個死人名。

車里這個阿森,只是被套進去的活人。

哈斯其其格也聽懂了。

她看向車簾。

簾后,阿森沒有出聲。

黑扳指的主人也沒有出聲。

可紅簾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風。

又是里面的人。

也許是阿森。

也許是那只摘下扳指的手。

執事忽然向前一步。

“寺門燈灰,算不得親禮憑證。”

那木都爾道:

“我沒說它是憑證。”

“那你拿它做什么?”

那木都爾抬頭。

“我拿它告訴主帳。”

“這不是誤會。”

“是舊名字。”

“是死人燈。”

“是有人明知燈滅,還把活人塞進去。”

執事的手徹底按住刀柄。

護車的人,也往前站緊。

朝魯的刀橫到身前。

阿爾斯楞這一次沒有按他。

氣,已經到了刀口。

可就在這時,蘇布德端起舊奶桶旁那只小銅壺,往銅碗里倒了一點茶。

不多。

只一口。

茶水落進碗里,碰到黑扳指,發出很輕的一聲。

黑色扳指在茶水里晃了一下。

沒有沉。

也沒有浮。

只是停在碗底。

茶水很淺。

剛好沒過它一半。

所有人都看向蘇布德。

蘇布德沒有看他們。

她把銅壺放下,看著執事。

“既然是憑信,就先喝一口火邊的茶。”

執事皺眉。

“夫人什么意思?”

蘇布德道:

“我們家的東西,到了舊奶桶旁,都要先過火邊。”

“白鹽過了。”

“涼粥過了。”

“裂碗過了。”

“舊鞍帶、燈石,也過了。”

她看著碗里的黑扳指。

“這個,也過一過。”

執事怒道:

“這是大帳諾顏的扳指!”

蘇布德抬眼。

“那更該過一過。”

這句話不重。

可比朝魯拔刀更讓執事難受。

因為刀可以擋。

火邊的茶,他擋不了。

黑扳指已經落進碗里。

茶已經倒下。

大帳的憑信,已經沾了主帳火邊的味。

滿都呼老人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認可。

那木都爾看向蘇布德。

只一眼。

又低下頭。

那一眼里,有許多年沒說出口的東西。

蘇布德看見了。

卻也沒有回應。

不能回應。

今日他還站在舊鹽道邊。

還沒有回到火邊。

車里忽然傳來一聲低咳。

這一次,咳完以后,簾后傳來極輕的聲音。

“阿……”

執事猛地回頭。

“巴拉珠爾臺吉!”

簾后那聲音停住。

黑扳指的主人也沒有出手。

因為他的扳指在銅碗里。

那只手,暫時少了一件壓人的東西。

阿森的聲音又輕輕透出來。

“阿森。”

這一次,他說完整了。

不是很響。

可比第七十回那一次穩。

哈斯其其格的指腹又被粗針刺了一下。

她沒有皺眉。

她看著車簾。

“我聽見了。”

她說。

沒有喊。

沒有對執事說。

只是對車里的人說。

“我聽見了。”

簾后很久沒有聲音。

然后,紅簾底下,露出一點白。

不是手。

是一小粒東西,被人從簾底輕輕推了出來。

白石。

一粒小白石。

比昨夜車轅上那粒略小。

也許是同一粒。

也許不是。

它從車簾底下滾出來,滾到車轅邊,停住。

執事立刻要去撿。

這一次,阿爾斯楞先開口。

“別碰。”

執事怒道:

“臺吉!”

阿爾斯楞看著他。

“剛才黑扳指能落進碗。”

“這粒石,也能。”

執事的臉色冷到極點。

可他沒有立刻動手。

因為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那粒石。

巴特爾走過去。

他沒有碰石。

只把剛才那只銅碗,往車轅方向推了兩步。

碗里有茶。

茶里有黑扳指。

碗沿停在白石前。

白石沒有自己滾進去。

風吹過來。

草尖動。

白石輕輕顫了一下。

仍在碗外。

哈斯其其格忽然從門檻內側走出一步。

蘇布德的手動了一下。

最終沒有攔。

巴圖急得叫了一聲:

“姐。”

哈斯其其格沒有回頭。

她只走到門檻外。

沒有超過阿爾斯楞。

她蹲下身,從袖口里取出那根粗針。

針尾發暗。

針尖上,有一點她指腹的血。

很小。

她沒有用針扎車簾。

也沒有去碰執事。

她只用針尖,輕輕撥了一下那粒白石。

很輕。

白石滾進銅碗。

碰到黑扳指。

“叮。”

聲音比剛才輕。

卻更清。

黑扳指在茶水里。

白石也在茶水里。

一個黑。

一個白。

一個是車里壓人的手摘下來的。

一個是車里被壓的人推出來的。

兩樣東西,終于在主帳的銅碗里,碰到了一起。

哈斯其其格收回粗針。

站起身。

針尖那一點血,在灰天里幾乎看不見。

可蘇布德看見了。

滿都呼老人也看見了。

那木都爾看見了。

車簾后,阿森大概也看見了。

因為簾子輕輕動了一下。

滿都呼老人低聲道:

“好。”

沒人知道他說的是白石進碗好,還是哈斯其其格沒有用針刺人,只用針撥石好。

也許都是。

執事的臉色已經不能再冷。

他看著銅碗。

碗里那點茶,剛好泡著黑扳指和白石。

大帳的憑信。

阿森的石。

主帳的茶。

哈斯其其格的針尖血。

這些東西擺在一起,紅帖還沒來,卻已經不再完整了。

執事忽然道:

“既然臺吉一支今日不肯接親,我會回稟大帳。”

阿爾斯楞道:

“不是不肯接親。”

執事看他。

阿爾斯楞一字一句道:

“是你們沒有把人帶清楚。”

執事冷笑。

“人就在車里。”

阿爾斯楞道:

“人是阿森。”

“帖是巴拉珠爾。”

“你帶來的是車,不是親。”

執事沒有再說。

他轉身就要回車旁。

滿都呼老人忽然道:

“銅碗留下。”

執事停住。

“扳指是大帳的。”

老人道:

“落進火邊茶里的東西,不能當場拿走。”

執事猛地回頭。

“老人!”

滿都呼老人看著他。

“你們可以把車停在門前。”

“我們也可以讓一只碗,在火邊過一夜。”

執事的手按上刀柄。

朝魯的刀也橫起來。

空氣在這一刻繃得很緊。

像一根拴馬繩,被兩邊同時拉住。

就在這時,車里傳來一聲更重的咳。

阿森咳得彎下了身。

簾子被他撞了一下。

紅簾動了。

那只沒有扳指的寬手伸出來,似乎要按住他。

可是手剛伸出,又停住。

大拇指上空著。

沒有黑扳指。

那只手停在半空,像忽然少了一點說話的力氣。

滿都呼老人看著那只手。

“手空了。”

他說。

聲音很輕。

可車里的人聽見了。

執事也聽見了。

哈斯其其格也聽見了。

手空了。

不等于權空了。

可至少這一刻,它不再像剛才那樣,能把一個人的名字輕輕按回去。

蘇布德彎腰,把銅碗端起來。

茶水晃了一下。

黑扳指和白石在碗底輕輕碰了一聲。

她把銅碗端回舊奶桶旁。

放下。

放在紅帖旁邊。

不貼著。

也不遠。

紅帖仍舊完整。

灰扁石壓著一角。

銅碗里,黑扳指和白石泡在淺茶里。

像兩個不該相見的東西,終于被火邊強行放到了一處。

那木都爾收起布包里的燈灰。

沒有再說話。

他仍站在舊鹽道邊。

沒有走進主帳。

巴圖一直看著他。

眼睛紅得厲害。

可他忍住了。

沒喊。

哈斯其其格站在門檻外,手里的粗針已經收回袖里。

指腹還疼。

她看著車簾。

“阿森。”

她又叫了一聲。

這一次,車里沒有立刻答。

過了很久。

簾后傳來一聲極輕的:

“嗯。”

只有一個字。

像一個人從水底伸出手,碰了一下水面。

附戶那邊有人低低哭了一聲。

很快又停住。

烏力吉低下頭,抱緊了空粥罐。

其木格把孩子的臉按進懷里。

朝魯握著刀,眼睛紅。

阿爾斯楞站得很直。

蘇布德把銅碗放穩,退回門檻內側。

滿都呼老人靠在舊奶桶旁,閉上眼。

他的臉色更白了。

可嘴角那一點緊繃,松了一點。

今日沒有贏。

車還在。

大帳還在。

紅帖還在大帳。

黑扳指的主人也還在車里。

可有一樣東西,已經被留在火邊了。

黑扳指。

還有白石。

天色更灰了。

風從西北又轉回來。

吹過水洼那戶空出來的地方,吹過舊鹽道邊的蘆葦,吹過紅漆車,最后吹到主帳門口。

銅碗里的茶水,輕輕晃了一下。

黑扳指沒有沉。

白石也沒有飄。

兩樣東西,在淺茶里,安靜地碰著。

草原詞注

【銅碗】
銅碗不是禮器,卻是火邊最能“接住東西”的器物。白鹽、苦茶、舊路上的水,都能進碗。滿都呼老人讓大帳把東西落進銅碗,是要把暗處的權力拉到明處。

【黑扳指】
黑扳指原本戴在車里那只按住阿森的手上。它落進銅碗,說明車里真正壓人的人,第一次被迫把自己的憑信交到主帳火邊。扳指不只是裝飾,也是權力、弓力和身份的象征。

【白石入碗】
阿森從車簾底下推出來的白石,與老柳根旁壓舊線的白石、車轅上被收走的白石相連。它不是完整的話,卻是阿森自己留下的一點東西。哈斯其其格用粗針把白石撥入銅碗,讓它和黑扳指在火邊相碰。

【燈灰】
那木都爾拿出的燈灰,不是燈冊本身,卻是寺門記憶的痕。燈冊不出寺門,燈灰能來火邊。它讓“巴拉珠爾”這個名字第一次在眾人面前連到十五年前熄滅的燈。

【手空了】
黑扳指落入銅碗后,車里那只寬手的大拇指空了。權力沒有因此消失,但那只手在眾人眼前第一次少了一件壓人的東西。阿森也因此能第二次說完整自己的名字。

【針尖血】
哈斯其其格沒有用粗針刺人,也沒有釘紅帖,只用針尖撥動白石。針尖上的一點血,說明她已經從“被接的人”,變成了能讓東西落位的人。

下回預告

《科爾沁往事》第七十二回:銅碗在火邊過了一夜,阿森的名字卻沒有再被紅簾壓回去

來源 │瑪拉沁信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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