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香河路為何只見通衢不見河?紅土橋為何只有一條窄巷,卻尋不到橋的影子?在南京的地名里,藏著許多連老南京人都答不上來的謎。這些看似矛盾的地名,其實與一條如今已大半湮沒的人工運河——運瀆,緊緊纏繞在一起。翻開歷史的長卷,運瀆曾是六朝都會的血脈。當年舟楫往來、商賈云集的景象早已被時光沖刷殆盡,化作一個個地名,散落在城市的肌理中。
如今,沿著建鄴路上的鴿子橋、笪橋、鼎新橋由東向西緩行,依然能邂逅一段“活著”的運瀆。石橋下的潺潺流水是運瀆僅存的后世遺脈。沿岸精心打造的“運瀆勝境”,柳絲垂綠,牽引著繁華都市里的人們對這條古老河流的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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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始東吳 漕運千年
南京的運瀆,是這座城市最早的人工運河,也是中國運河史上的一顆明珠。它開鑿于三國孫吳赤烏三年(240),距今已近1800年。“自秦淮北抵倉城,名運瀆”,唐代許嵩《建康實錄》中的寥寥數語,便是運瀆誕生的最初記載。
記者從江蘇省民政廳區劃地名處了解到,運瀆位于南京城內中部西側。今泛指自內橋向西至鐵窗欞的河道,稱運瀆。原為接通秦淮河和當時吳宮倉城的運輸河道,其水南連秦淮,西流入長江,北接潮溝西支,東北通向宮城。水源主要來自秦淮河,但因宮城地勢較高,于是又開了潮溝,東連清溪,以保證水運暢通。東晉時建西州城,將該城南面的護城河與運瀆溝通,成為運瀆的西支流,該溪流一路西行,至今鐵窗欞處匯入秦淮。“瀆”字本義為水溝、水渠,但亦曾是長江、黃河、淮河、濟水“四瀆”的尊稱。南京的運瀆雖不若大江大河那般浩蕩,卻承載著一座都城興衰的秘密。
運瀆故道起于內秦淮的上浮橋,水流折向東北,過陡門橋、紅土橋、笪橋,在北門橋與潮溝匯合,抵達苑倉。它是當時吳都最繁華的商業區長干里與宮城之間的便捷運輸通道,也是東吳境內轉運糧草的一條新水路。
運瀆建成后,在整個六朝時期都是主城的“生命線”。據記載,運瀆上曾建六座橋梁,如孝義橋、楊烈橋、西州橋、高曄橋、新橋,橋橋有故事。劉宋時期,王僧達曾在楊烈橋觀看斗雞鴨;西州橋靠近唐代縣衙東南角,是當時城中的重要節點。
“舳艫銜尾日無虛,更鑿都城引漕渠。”南唐詩人朱存在《金陵覽古·運瀆》中寫出運瀆開鑿之初河上糧艘萬斛的壯觀景象。
在秦淮區政協教衛文體委主任張振榮看來,漕運是古代交通運輸的最便利方式,對一個城市的形成、發展和繁榮、衰落都有重要的影響。從東吳、東晉到宋、齊、梁、陳、南唐,運瀆自始至終維系都城的發展、皇宮的興衰,它對今新街口西南象限明城墻內城市的形成、商業的繁榮,有著直接的催生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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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復興 水脈浮沉
宋朝時期,運瀆逐漸蕭條。明代初年,運瀆再次復興。朱元璋定都南京并擴建城池,將運瀆的北段圈入城內。他下令開挖并拓寬運瀆的北段河道,使其與楊吳城濠、內秦淮河連通,方便官員和百姓乘船前往雞籠山拜謁先賢、進香祭祀。因為大家都要沿著這條河去進香,所以它被命名為“進香河”。
這里曾是南京的繁華地段。《白下瑣言》記載,有位六合的吳姓商人在金陵石板橋開了一家香蠟鋪;進香河南側的北門橋一帶,商鋪林立,成了城北最大的市場。明代顧起元在《客座贅語》中也提到,南京的大市集沒幾處,而北門橋、大中橋、三牌樓等地都算得上繁華的“大市集”。
1907年,南京城內辟建貫穿南北的鐵路,線路恰好經過進香河北端,從地面上截斷了北源之水。之后,運瀆的處境每況愈下。清末民初南京方志學家陳作霖在《運瀆橋道小志》中嘆道:“仲謀創業,營建石頭。倉谷轉輸,由淮入瀆。糧艘萬斛,廓其有容。今裁通舟,夏漲冬涸。民居迫束,流緩易淤。穢惡所傾,日積日甚。”
1958年,進香河整修改建成路,河道上面全部用水泥預制板覆蓋,成為暗河;兩岸辟為寬敞的水泥馬路,命名為“進香河路”。至此,這條陪伴南京1700多年的古運河,從人們的視野里倏然消失。不過,河水并沒有停止流淌——近70年來,它一直在路面下靜靜流淌。
實際上,整個運瀆的命運也大抵如此。它南起秦淮河,經紅土橋一路向北,這些河道在近代大多被覆蓋,只留下了地名。于是,就有了陡門橋、紅土橋、草橋有路無橋的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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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道雖隱 文脈永續
今存運瀆河段與內秦淮淮清橋分出的北支重合,經內橋、笪橋、天津橋、張公橋出涵洞口注入秦淮河。因該河屬內秦淮河水系,現通稱內秦淮河中支。
“秦淮中支更重要的作用,是東接青溪、中交運瀆、南通秦淮、西入長江,具有溝通、調節幾大水系的作用,對于南京地區發展的好處,遠不止于運輸。運河的得名,是因為統治者的著眼點在于航運,但航運之外,運河還具有灌溉、給水、分洪、排澇等功能。當時的建業即便為東吳都城,人口分布也遠不及近代城市那樣密集,除了宮城區和長干里商區兩片之外,其他地區仍多為農用,這一運河系統也就相當于一個水利網絡。秦淮中支的形成,對于南京城市形態有重要影響。”南京著名歷史文化研究學者薛冰在其所著《煙水氣與帝王州》中這樣介紹運瀆與南京城市發展的關系。
其實,運瀆并未完全湮滅。記者在建鄴路段河流兩岸看到,沿河打造的城市公園除了供市民休閑,還以“運瀆勝境”“南京地名諺語展”等當代景觀將古老記憶與現代生活勾連;顏真卿《乞御書天下放生池碑額表》石刻,訴說著唐代這位忠烈書家“正己格物,忠君愛民”的人生信條;“南唐宮城及護龍河遺址”文物保護碑靜立河畔……
“運瀆遺脈約1500米,自中山南路橋向西至鐵窗欞,蜿蜒曲折,觀賞性極強。經過多年努力,運瀆兩岸已貫通,這條河承載著太多的南京城市文明發展密碼,有必要通過一定的方式讓市民了解,讓運瀆的名字再次響亮。”有關專家認為。
一條運瀆,半部南京史。春秋冶城、秦漢秣陵縣治、六朝西州城、隋唐上元縣治、南唐宮城、北宋江寧府、南宋建康府行宮、元代集慶路……數千年歷史信息精華,皆匯集于這條小小運河的北岸。
今年初,運瀆被列入2025年省級地名文化遺產名單。這個如今部分河段已不復存在、名稱卻依舊保留的地名,如同一位歷經滄桑的老者,默默見證著南京城的建城史,也守望著這座城市永不中斷的文脈。
江南時報記者 徐曦 文/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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