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孩友好”作為夯實人口發展的“底座”

——對話全國政協委員、中國人口與發展研究中心主任 賀丹

本刊編輯|柴廣翰

近年來，我國人口發展呈現少子化、老齡化、區域人口增減分化的趨勢性特征，引發全社會高度關注。一個被長期忽視的關鍵數據浮出水面：一孩生育率的走低，是這一輪人口下行最核心的“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如果越來越多的年輕人不愿或不敢生育第一個孩子，那么無論二孩、三孩政策如何加碼，都只能在“存量”中打轉，而無法有效打開生育率回升的通道。正是基于這一判斷，全國政協委員、中國人口與發展研究中心主任賀丹連續多年呼吁“將一孩納入國家育兒補貼范圍”。2025年，這項建議正式上升為國家制度。然而，從“紙面”到“地面”，政策落地是否順暢？老百姓的獲得感是否匹配政策初衷？在“十五五”規劃開局之年，人口政策又該如何實現從“管理人口”到“投資于人”的根本轉變？

圍繞這些問題，本刊近日專訪了賀丹委員。她直言：一孩不是三孩的“陪襯”，而是整個生育支持體系的“邏輯起點”。 過去太長時間，一孩家庭在政策體系中“隱身”了。將一孩納入補貼，最核心的意義不是多發幾百塊錢，而是向社會傳遞一個清晰信號——每一個新生命，無論排行第幾，都是國家的財富、社會的希望。

沒有“一”的突破，就沒有“二”與“三”的可能

《健康中國觀察》：“將一孩納入國家育兒補貼范圍”已成政策共識，您曾多次強調一孩的重要性，請問在目前穩定新出生人口規模的宏觀目標下，我們應該如何理解一孩生育對于構建可持續人口結構的基礎性意義？

賀丹：理解這一問題的邏輯起點在于：人口結構最底層、最基礎的決定因素是，“有多少人愿意生育第一個孩子”。如果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不婚或不育一孩，那么無論二孩、三孩政策多么優惠，都將在“分母”持續萎縮的背景下失去意義。一孩是分母，二孩、三孩是分子；分母萎縮，分子再大也撐不起總量。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一孩家庭承擔著與多孩家庭同樣沉重的養育成本，卻在政策支持體系中長期“隱身”，未能獲得同等的制度關懷。將一孩納入補貼，其最核心的意義并非每月幾百元的現金支持，而是向社會傳遞一個清晰的信號：每一個新生命，無論排行第幾，都是國家的財富、社會的希望。

從現實壓力看，當前新出生人口規模下行的首要原因，正是一孩生育率的持續走低。如果不穩住一孩這一“源頭”，任何刺激二孩、三孩的政策都只能是在“存量”中做文章。只有讓更多年輕人愿意、敢于生育第一個孩子，新出生人口規模的“底盤”才能得以穩固。

支持一孩，不是政策的“起點”，而是人口長期均衡發展的“基礎設施”。就像修路一樣，路基不牢，路面鋪得再漂亮也跑不了重車。一孩納入補貼開了個好頭，但不能止步于此。下一步，應將“一孩視角”貫穿于整個生育支持政策體系——從產假、托育、彈性工作制，到住房支持、教育資源配置，所有政策在制定時都應先問一句：“這對一孩家庭友好嗎？”當“一孩友好”成為政策設計的默認選項，人口結構的可持續性問題就不再是一道冰冷的算術題，而是一道關于信任的考題——年輕人對未來的信任、對社會的信任、對“成家育兒”這件事本身的信任。

讓好政策帶著溫度落地

《健康中國觀察》：“一孩納入國家育兒補貼”已從您的提案變為國家制度。當前，輿論非常關注這項普惠政策的落地體驗。在您看來，這項政策從“紙面”到“地面”，下一步最需要在哪些環節“精雕細琢”，才能讓老百姓的獲得感與政策初衷真正匹配？

賀丹：我連續多年呼吁將一孩納入補貼，目的是希望傳遞一個核心理念——生育支持不是“催生工具”，而是國家對所有育兒家庭的基本尊重。如今這項建議已成為國家制度，我深感欣慰。但政策好不好，不看文件看笑臉。當前老百姓最關切的已不是“有沒有”，而是“夠不夠順”“夠不夠暖”。

第一，精準對接真實需求?，F行的補貼模式相對“均等化”，但不同家庭的壓力點完全不同：有的缺現金，有的缺時間，有的缺服務。下一步應從“給錢”向“給選項”升級，例如允許家庭在育兒補貼、托育服務券、彈性工時補貼之間按需選擇。財政投入不僅要花在“刀刃上”，更要花在“心坎上”。

第二，補齊“隱形門檻”。目前補貼主要錨定“出生”這一時間點，但育兒的壓力貫穿整個生命周期。建議將更多資源前移至備孕、孕期及0~3歲前端，讓育兒補貼從一份“出生禮包”延伸為一份“成長陪伴”。有條件的地方可先行先試，探索全生命周期支持模式。

第三，讓獲得感真正可感可及。老百姓的獲得感，不是算出來的，是過出來的。當一位媽媽不再為產檢請假扣錢而發愁，當一個雙職工家庭能就近找到放心平價的托育點，當一個靈活就業的年輕人也能與單位職工一樣平等享受生育津貼，政策的初衷才算真正落地。

打通服務家庭的“最后一公里”

《健康中國觀察》：去年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于加快完善生育支持政策體系推動建設生育友好型社會的若干措施》。從您的調研來看，當前這套政策組合拳在基層落地時，哪個環節還存在差距？要實現您常說的“覆蓋全人群、全生命周期”，眼下最該往哪兒再加把火？

賀丹：去年我在幾個省份調研，看到了大量基層干部和育齡家庭的真實反饋。總體而言，硬件提升很快，軟件仍在補課。例如，一些新建的托育中心場地標準高、設備新，但實際使用率很低——問題不在硬件，而在費用降不下來、師資留不住。錢投在房子上看得見，投在人身上見效慢，但后者才是真正的關鍵。

另一個突出問題是政策宣傳與政策體驗之間的落差。許多地方出臺了生育津貼、育兒假、彈性工作制，但年輕人在企業中“不敢休、休不起”的現象依然普遍。政策進了文件，卻還沒進辦公室。

我們常說的“覆蓋全人群、全生命周期”，絕不是衛生健康委一個部門能夠獨立完成的事。一個家庭從備孕到孩子上大學，涉及衛生健康、醫保、人社、教育、住建、民政等多個部門。老百姓不需要知道哪個部門管什么，他們只需要一個入口。浙江推行的“出生一件事”聯辦（8個事項一窗受理）是一個優秀樣本。下一步，需要將這種思維從“出生一件事”推廣到“育兒全過程”。

眼下，最需要“加火”的有三個方向。

其一，燒熱托育服務的“運營端”。目前托位總量已上臺階，但老百姓真正敢送、送得起的仍是公辦普惠園。建議加大對普惠托育機構的生均補貼和用人補貼力度，雙管齊下降低收費標準、提升從業人員待遇。

其二，點燃企業參與的“積極性”。生育支持不能只靠政府“買單”，也要給企業“松綁”。我在提案中多次建議，對落實育兒假、設立“媽媽崗”、提供彈性辦公的中小微企業，給予實實在在的社保減免或稅收優惠，讓“友好企業”的競爭力被市場看見。

其三，燒旺基層統籌的“能力火”。建議在縣一級建立人口服務議事協調機制，將分散在各部門的資源打包成清晰的“服務菜單”，讓老百姓“進一扇門、問一個人、辦所有事”。

讓“成家育兒”重新成為值得羨慕的事

《健康中國觀察》：最近“家庭”這個詞在人口政策里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您也曾提出要將“促進家庭發展”上升為國家戰略。在育兒補貼之外，我們還能做些什么，讓社會看見“養育”背后的勞動價值，讓年輕人覺得成家育兒是件值得羨慕的事？

賀丹：我們談人口問題，習慣聚焦于“生育率”“老齡化”“勞動力”，但最不該被遺忘的是“家庭”這個基本單元。家庭不是政策的被動“受力點”，而是社會的“蓄電池”。習近平總書記一再強調“家庭是社會的基本細胞”。一個健康的社會，必然由無數健康的家庭支撐。

我之所以多次建議將“促進家庭發展”納入國家戰略框架，不是要給家庭貼標簽，而是希望把家庭的貢獻從“私域”納入“公域”，從“家事”上升為“國事”。育兒是在為社會培養下一代勞動力，照護老人是在為社會分擔養老成本——這些勞動理應被看見、被承認、被支持。

我們曾粗略測算：一個全職照料兩個孩子的母親（父親），其所承擔的孩子照料、家務勞動、老人陪護等工作，若按市場服務價格折算，每年創造的經濟價值不低于10萬元。然而，現行社會保障體系幾乎不承認這份勞動——沒有工資、沒有社保、沒有工齡，甚至還要被貼上“不獨立”“不進取”的標簽。這不是家庭的問題，而是認知的問題。我們習慣于將“掙錢”等同于“創造價值”，將“育兒”等同于“消費支出”，這是工業時代的舊思維。在人口高質量發展的新階段，養育就是投資，而且是社會回報率最高的投資。

讓成家育兒變得“值得羨慕”，需要三條路徑協同發力：

第一，在制度上給“養育者”一個身份。我在浙江等地調研時看到，靈活就業人員參加生育保險后，生育津貼可直接打入個人賬戶。這不僅是錢的問題，更是社會對育兒勞動者的一次“正名”：你的付出，國家認了。

第二，在輿論上給“家庭生活”留出空間。當下社交媒體上，育兒焦慮是“流量密碼”，恐婚恐育是“情緒出口”。我理解年輕人的壓力，但也想呼吁：不要讓那些享受親子時光、珍視家庭陪伴的人不敢發聲。我們需要更多元、更溫暖的敘事，讓年輕人看到——成家不是人生的“終點站”，而是另一種可能性的起點。

第三，在文化上重建“家”的吸引力。在我們這一代人的記憶中，過年熱鬧、三代同堂是福氣；如今這種幸福感卻被“內卷”“雞娃”“學區房”不斷稀釋。政策能減負，但填不滿意義的空洞。希望媒體、學校、社區共同努力，讓年輕人重新發現：愛與被愛、陪伴與傳承，依然是人生最值得的事。

“投資于人”，是最高回報率的戰略選擇

《健康中國觀察》：今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十五五”規劃明確部署了促進人口高質量發展的戰略任務和重大舉措。請問，我們的人口政策應如何轉變，才能真正做到“投資于人”，實現人口高質量發展？

賀丹：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投資于人”，這是人口治理邏輯的根本性轉變。過去談人口工作，習慣用“出生率”“總和生育率”作為成敗標尺。但在少子化、老齡化已成為全球趨勢的今天，人口高質量發展不等于人口高速增長；人口安全，不等于人口數量安全。當務之急是接受新常態，把目標從“生多少”轉向“人怎么樣”——人的健康、素養、技能、創造力、幸福感。這是“十五五”規劃釋放的最強信號。

面向“十五五”，人口政策亟須完成三個根本性轉變：

第一，從“投資于物”轉向“投資于人并重”。過去幾十年，我們見證了基礎設施建設的奇跡——高鐵、機場、5G基站，這是“物”的投資，奠定了大國硬實力。下一個二十年，我們需要創造“人”的投資奇跡：0~3歲普惠托育、兒童早期發展、青少年心理健康、終身職業技能培訓、老年人社會參與。這些投資回報周期長，但其社會收益率遠高于任何工程項目。

第二，從“問題應對”轉向“系統構建”。過去的人口政策往往是“滅火式”的：出生率低了抓生育，老齡化來了抓養老，勞動力少了提延遲退休。這是頭痛醫頭，腳疼醫腳?！笆逦濉北仨毥⒏采w全人群、全生命周期的人口服務體系，將婚嫁、生育、養育、教育、就業、就醫、住房、養老一體謀劃、一體推進。這絕非衛生健康委一家能夠完成，而是整個國家治理體系的系統性工程。

第三，從“統一供給”轉向“精準匹配”。中國幅員遼闊，東北、中部、沿海的人口形勢截然不同。有的地方發愁“沒人來”，有的地方發愁“留不住”。全國“一張方子”已不合時宜?！笆逦濉睉膭畹胤揭虻刂埔颂剿魅丝诜漳Ｊ?，財政轉移支付與人口流動方向掛鉤，讓公共服務“跟著人走”，而不是讓人“跟著戶籍跑”。人口高質量發展的最終目標，是讓每一個人都擁有發展的機會和尊嚴。“高”在哪里？我的理解是：不是把所有人培養成精英，而是讓一個青年在結婚時能有可負擔、健康、穩定的居所，讓一個流動兒童能在父母打工的城市順利入學，讓一個中年失業的工人能得到有效的再就業培訓，讓一個失能老年人能在社區門口獲得體面的照護——當這些不再是個別人的幸運，而是絕大多數人的日常，我們才算真正實現了人口高質量發展。

“十五五”不是一張簡單催生的時間表，而是一張覆蓋中國人從出生到年老的“安全網”。從“管人”到“為人”，這是人口治理邏輯的根本轉變，也是中國式現代化最溫暖的人本底色。

來源 |《健康中國觀察》2026年6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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