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又是一年高考季。
千萬少年伏案苦讀，千萬家庭翹首以盼。考場外的蟬鳴聲聲，考場內的筆尖沙沙——這場屬于青春的盛大奔赴，從未缺席。
那些凌晨亮起的燈火、堆積如山的試卷、咬牙堅持的日夜，那些忐忑、焦慮、隱忍與執著，都在交卷的那一刻，有了溫柔的歸宿。
千年前的大唐，也有一位“考生”。
他考了許多年，熬白了許多頭發，吃了許多苦頭。終于在四十六歲那年，金榜題名，寫下了中國文學史上最赤誠熱烈、酣暢淋漓的“考試喜悅詩”，火了一千兩百年。
它叫《登科后》。這位考生的名字叫孟郊。
孟郊在后世很出名，都知道他是一位大詩人，后來還順利考取了進士，但他的科舉之路比我們想象中要艱難的多。
他出身貧寒，父親早逝，與母親相依為命，本來大唐的科舉取士對寒門就不友好，安史之亂朝政更是混亂，他雖天資聰穎，卻時運不濟。
史書記載他一生至少參加了四次科舉考試，青年時期，他首次赴考，落第。第二次，再落第。
他字字含悲的落第詩寫了好幾首：“棄置復棄置，情如刀劍傷”《落第》 。那種被拋棄、被否定的痛，像刀劍剜在心口。
“一夕九起嗟，夢短不到家。《再下第》” 一夜醒來好幾次，輾轉嘆息，連做個回家的夢都做不完整。
考場失意，家境貧寒，為了生計他四處漂泊，游幕寄食，飽嘗人間冷暖。那些年他沒少遭白眼，沒少聽冷言。
但孟郊沒有放棄，年過不惑的他第三次走進考場。結果依然是落第。換作常人或許早就認命了，可孟郊沒有。
他不敢放棄，家里還有老母親在等他。他的母親一次次鼓勵他：再去考一次，再去試一試。
骨子里的拗勁兒，被母愛托舉著的執念，讓他四十六歲那年，他第四次踏上趕考路。
這一次皇天不負苦心人，貞元十二年（796），孟郊終于進士及第。消息傳來的那一刻，這個飽經滄桑的中年人，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
半生苦寒蟄伏，半生的壓抑與沉郁，一朝盡數迸發，于是便有了這首流傳千古、震撼人心的《登科后》。
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放蕩思無涯。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沒有晦澀的典故，沒有婉轉的含蓄，只有最直白純粹、最滾燙的歡喜，道盡了苦盡甘來的心情。
“昔日齷齪不足夸”，這里的“齷齪”，不是今天常說的骯臟卑鄙之意，是指人生活上的困頓、境遇上的窘迫、精神上的壓抑與不得志。
孟郊那些年的寒窗孤寂、落第心碎、漂泊無依、世俗冷眼，那些熬不完的黑夜、咽不下的委屈、扛不住的壓力，在金榜題名的這一刻全都變得不值一提。
一句話把前半生的所有委屈與煎熬，全部清零。
“今朝放蕩思無涯”中的“放蕩”，亦非輕狂放縱，是一種灑脫坦蕩、豁然開朗的松弛自由。
壓抑了四十余年的人生終于迎來破曉曙光，心中的郁結盡數消散，思緒舒展、心境澄澈，天地遼闊，萬事可期。
這是熬過絕境后的重生，是堅守到底后的釋然，更是普通人逆襲最動人的模樣。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這是全詩最絢爛的筆觸，也是流傳千古的名句。
唐代科舉有個傳統，新科進士放榜后，會在長安曲江、杏園一帶舉行盛大的游賞活動，雁塔題名、曲江流飲，那是天下讀書人最向往的高光時刻。
孟郊騎著馬，走在春風拂面的長安街上。長安城那么大，花開滿城，他竟說一日看盡。
不是馬蹄太快，是心境豁然輕盈；不是繁花看盡，是覺得世間萬物都在為他綻放，人生從此明媚。
人在低谷時滿目皆是荒蕪；人在順遂時萬物皆有溫柔。長安的繁花依舊，變的是心境，是命運，是熬過風雨后，豁然開朗的人生格局。
這兩句詩還演化出了兩個家喻戶曉的常見成語：春風得意和走馬觀花。兩句詩出兩個成語，這在詩詞史上都很少見，可見其有多經典。
有人說《登科后》不過是孟郊得意忘形之作，格調不高。
這個我不同意。
這首詩能打動人心，不是因為它歌頌了科舉功名，而是它寫盡了普通人的奮斗真相：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光鮮亮麗，背后都有不為人知的咬牙死磕。
絕大多數人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復摩擦，失敗了一次又一次，卻依然選擇站起來，拍拍塵土，再試一次。
孟郊太知道什么叫不容易了，熬過了別人熬不過的苦，因此成功之后的喜悅才如此不加掩飾、如此淋漓盡致。
所有堅持皆有意義，所有付出皆不被辜負，歷經千帆仍不放棄，飽經坎坷依然堅守，這才是這首詩最動人的地方。
千年之后的今天，沒有了大唐的科舉，卻永遠有奔赴山海的少年，永遠有為夢想全力以赴的追光者。
愿每一個在趕考路上不曾放棄的你，都能迎來屬于自己的——長安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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