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文 / 夏默
躲進“短暫”的烏托邦
第一次住院，我竟有些開心。
像是終于從現實世界抽身，逃進一個被允許脆弱的"烏托邦"。這里的醫生和護士說話都很輕，病友們都在大廳看電視、散步、聊天……各自忙碌著。一切陌生，卻莫名讓人安心。
我的主管醫生是個年輕女孩，第一次查房時，她站在床邊，眼睛笑成月牙："我看過你的畫啦，小天才。"
我愣了一下。這句話聽起來有些幼稚，像大人哄小孩。但當你每天面對清冷的病房，每天有人帶著笑意這樣叫你，心里某個結冰的角落，是會慢慢松動的。
我開始期待查房，不只是為了病情，是為了看見她：又緊張，又依賴。怕自己的頻繁打擾會讓她厭煩，卻又控制不住地，把她當成醫院里唯一的安全島。
那段時間我突發過敏性咳嗽，一到夜里就咳得停不下來。我怕吵到同病房的人，抱著枕頭躲到走廊盡頭的椅子上，在昏黃的燈光里數自己的呼吸。
后來有路過的其他醫生看見我，問了情況。我沒當回事，以為捱到天亮就好。
凌晨三點，走廊的門被輕輕推開。她穿著白大褂，頭發有些亂，手里拿著藥和水杯。
"吃了好好睡會兒。"她說，聲音里帶著剛被叫醒的沙啞。
我接過藥，指尖碰到她的手，是溫熱的。那一刻，像有人在漫長的黑夜里，特意為你留了一盞燈。我本來做好了硬抗一整夜的準備，卻被這樣輕輕接住了。
被堅定地守護著
真正讓我記住她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是探視日，路過接待室時，看見別的病友被家人圍著，有人擁抱，有人摸頭。我站在玻璃門外看了一會兒，突然覺得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
于是，我就開始大哭。不是抽泣，是崩潰，蹲在地上，渾身發抖，停不下來。
醫護人員圍過來，有人問我怎么了，有人想拉我起來。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想把自己藏起來。
在嘈雜的人聲中，我聽見了她的聲音：“別動她，讓她待會兒。”
人群分散開了。我沒有回頭，但我知道她站在我身后，一直沒有離開。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身后有人”是什么滋味。不是安慰，不是勸說，只是陪伴。在我無處可逃的時候，竟然有人愿意陪我一起待在黑暗里，我很驚訝。
等我終于能喘氣，她蹲下來，遞給我一張紙巾。
"人生很多事都是無法掌控的，"她說，"不行，我們就停下來。人是需要給自己按下暫停鍵的。"
我擦著眼淚，突然笑了。一個醫生，居然教病人“擺爛”。
我總覺得和她有種奇妙的默契。每次想找她，還在糾結怎么開口，她總會恰好出現。
搬到開放區后，我住在她辦公室對面。門對門，總覺得離得更近，安全感也更多。
有一次我鬧脾氣不肯吃飯，她哄了我很久，我沒理她。她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我以為她生氣了。十分鐘后，她拎著一袋餅回來，帶著我去辦公室。
“剛剛有點急，對不起啊。”她說。
我看著餅，突然很想哭。原來被人在意，是這樣的感覺，哪怕你鬧脾氣，對方也不會真的丟下你。
不必開花，自有芬芳
出院那天，我去跟她告別。
她說：“以后要好好生活啊，小天才。”
我站在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白大褂上。她真的很像一朵向日葵，不是因為她總是笑，而是因為她在的地方，會讓人想要向著光生長。
我曾經以為，自己是一棵不會開花的樹。住院這段日子，像是一場尋找自己的旅程。遇見她，讓我慢慢地敢于做自己，也看見了那個被封藏已久的、真實的自己。
現在我知道，哪怕這棵樹仍然開不了花，也早已被浸潤了獨特的芬芳。
因為。有人曾認真地看過我，在意過我，在我最狼狽的時候，沒有離開。
封面圖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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