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麗被鞭炮聲吵醒，摸出手機一看，都八點半了！心里一緊，條件反射的沖進客廳。

　　來到客廳，才反應過來，這是爸媽家，不是婆婆家。

　　緊張的身體一下子松弛了下來。

　　桌子上已擺放好了，四盤小菜：燒椒皮蛋，小蔥攤雞蛋，酸辣土豆絲，鍋塌豆腐。

　　三個小碟：臘八蒜，甜醋，油潑辣子。

　 曉麗咬了一口餃子，百感交集。

　 還是在自己家里舒服，三十多歲的人了，老爸老媽還拿自己當孩子寵。

　　太幸福了。

　　曉麗吃著燙嘴的熱餃子，眼淚花兒在眼眶里打轉，初一這口熱餃子，她已經七八年都沒吃上了。

　　記憶如潮水，慢慢清晰。

去年春節，她六點就爬起來包餃子，一個人忙活了倆小時，做涼菜，煮餃子，很容易上了桌，剛夾了一個，小姑子的二胎閨女醒了。

　　婆婆瞪了她一眼，“你看看孩子去，小梅還喂奶呢，讓她先吃！”

　　曉麗有點不高興，包餃子的時候都不起，煮熟了都出來了，她干了半天，憑什么讓她看孩子。

　　“媽，孩子餓了我去有什么用，我也喂不了。”

　　她不想動，保姆還有工資呢，憑什么她光出力干活，還要被人使喚，她是兒媳婦不是傭人。

　　“你看看怎么了，小梅頭一次回家過節，你當大嫂，別這么計較！”

　　老公伸手奪了她的筷子。

　　眼神很是不滿。

　　趙曉麗瞪著老公，第一次，眸光兇冷。

　　“大過年的發什么火，你就去看一眼，一會兒我給你發個紅包。”

　　老公避開趙曉麗的凝視，開始和稀泥。

　　老婆婆和小姑子誰也不動，孩子在臥室哇哇嚎。

　　趙曉麗咬了咬牙，進了臥室。

　　小丫頭拉稀了，臭的不行。

　　等趙曉麗收拾完，哄好了，洗干凈手，一家人早吃完了。

　　她最愛吃的土豆絲和皮蛋就剩了點菜湯。

　　餃子也快吃完了，就剩下半盤子，幾乎都是破口的。

　　婆婆老公小姑子坐在沙發上，樂呵呵閑聊。

　　六歲的兒子坐在飯桌邊，等著她。

　　“媽，我給你留的，趕緊吃。”

　　兒子邀功似的把自己的盤子推給她。

　　里面，有土豆絲，皮蛋還有六個完整的餃子。

　　“羊肉胡蘿卜餡，可香了！”

　　趙曉麗吃著餃子，忍不住心酸。

　　她不喜歡羊肉也不愛吃胡蘿卜，可除了她，全家人都愛吃。

趙曉麗忽然想起談戀愛的時候，每次去餃子館老公一準點她最喜歡的韭菜雞蛋，芹菜豬肉，他說，看著她吃比自己吃的還開心！

　　那些話，仿佛還回蕩在耳邊，怎么才這么幾年，就都變了？

　　吃了幾口，趙曉麗就咽不下去了。

　　她收拾了桌子，去廚房刷碗。

　　老公進來兩趟，囑咐她燒開水沏茶，準備午飯，一會兒大姨二姨兩家人都過來，十幾口子，都有忌口的，千萬不能出錯。

　　二姨家小孫子花生過敏，大姨不吃香菜，老公還在嘚吧嘚，趙曉麗解開圍裙，“我不舒服不想做飯，去飯店吧！”

　　老公一怔，“每年不都是在家吃？媽買了好多東西，不吃該浪費了？”

　　“往年我不累！今年我累了！”趙曉麗面無表情走出廚房，進了臥室。

結婚八年，這是她第一次撂挑子耍脾氣。

　　她再也不想當個賢惠的妻子，孝順的媳婦，懂事的大嫂。

　　這么多年，她被婆婆，老公，小姑子，還有親戚們恭維著，夸贊著。

　　她曾經也為這些個稱贊沾沾自喜。

　　心甘情愿當個好兒媳好妻子。

　　可她現在累了，倦了，煩了！

　　她受夠了！

　　誰樂意當好人，聽奉承話誰就去干！家不是她一個人的家，憑什么都讓她干，好話誰不會說，真當她是傻子啊！

　　老公在臥室轉了兩圈，欲言又止，趙曉麗看也不看他一眼，拿著平板刷電視劇。

　　不管他那張臉如何陰沉，她就假裝看不見。

　　她很慶幸自己在兒子上幼兒園以后選擇了創業，雖然過程很艱辛，也不是什么大買賣，市場里的一個小吃攤，賣醬肉火燒。

　　雖然老公和婆婆一度嘲笑過她。

　　婆婆說：女人在家做家務帶孩子，享清福多好啊，兒子又不是不給她家用，非要自討苦吃。

　　老公說：我堂堂部門經理，媳婦卻在菜市場擺地攤，你不覺得丟人我就不要面子嗎？

　　小姑子：嫂子你創業我沒意見，可是媽身體不好，哥事業忙，你不能疏忽了他們。

　　這些她都忍了，哪怕她凌晨四點就要起來忙，可她還是咬牙堅持了下來。

　　她在家，菜市場，學校三個點來回穿梭。

　　努力維持著平衡。

　　她干嘛這么拼？

　　缺錢？真不是。

　　老公給的家用夠花。

　　也不是特別限制她買衣服化妝品。

　　可她總是似有似無的察覺到老公和婆婆的區別對待，當初是老公懇請她辭職，為了照顧兒子，體諒婆婆，她心甘情愿的回歸了家庭。

　　一開始，老公很感激她的付出，婆婆也夸她懂事。

　　可隨著老公職位升遷，賺得越來越多，慢慢的，他們都看不到她了。

　　一切都變得理所當然。

　　以前老公下班總會幫她干點活，現在一進門就沙發上一仰，喝水都得喊她倒。

　　好像自己伸一下胳膊都委屈。

　　婆婆和小姑子恨不得天天叮囑她，老公太辛苦太累，一定要體諒。

　 沒人明說，可話里話外都是你現在吃喝都是靠老公，理應以他為主。

　　女人在家帶孩子，打扮什么啊，反正也沒人看。

　　一開始，老公還不為然，慢慢的，他似乎也適應了。

　　也不像以前那樣顧及她的感受了。

　　每次，只要她一委屈，他就給她發個紅包，小委屈發200，大委屈發500，特別委屈發1000。

　　在老公心里，他能做到這份上已經很不錯了。

　　一家人生活在一個屋檐底下，母親是長輩，要尊敬，妹妹小，需照顧，兒子鬧，得體諒，至于他，工作累，不容易。

　　可他忘了，維系這個家，最辛苦，最累，最不容易的其實是妻子。

　　是他一眼相中，發誓要對她好，一輩子照顧她的女人。

婚姻是女人一生最重要的轉折點。

　　一個女人婚后的樣子，就是老公對待她的樣子。

　　每一個溫和，理智的妻子背后一定有一個體諒她疼愛她的丈夫。

　　每一個脾氣暴躁越來越兇悍的女人，一定是在婚姻里受了委屈。

　　不是她人品有問題。

　　而是她不幸福。

　　一天，趙曉麗教育兒子的時候，無意中看到了鏡子里自己的臉。

　　她愣住了，鏡子里的女人有一張尖酸刻薄的臉，兇狠暴虐的眼神。

　　看著瑟瑟發抖，滿臉淚花的兒子，趙曉麗哭了，她竟然變成了自己最厭惡的樣子。

　　她才32歲，皮膚粗糙，眼神空洞，一臉的焦躁不耐，沒有半點從前的樣子。

　　那一刻，她崩潰了，她抱著兒子，不停的道歉，不停的流淚。

　　才五歲的兒子伸出小手擦著她臉上的淚。

　　“媽媽不哭，寶寶以后乖乖的，媽媽不哭……”

　　那一刻，趙小麗終于想明白了。

　　她必須要改變，她再也不想委屈自己了。

　　可她也明白，習慣不是一天養成的，也絕非一朝一夕能改變。

她沒有找老公爭辯，也沒和婆婆小姑子爭吵，選擇了創業。

　　她失敗了好幾次，最后，在菜市場開起了小吃攤。

　　一開始，賺的錢都不夠交攤位費，婆婆冷笑，丈夫嘲弄，她都不為所動。

　　后來，她生意漸漸好了，回頭客越來越多，錢也越賺越多。

　　直到，有一天她的收入超過了老公。

　　她都沒有吭聲。

　　依舊默默的操勞著家務。

　　趙曉麗需要一個契機。

　　今天這個契機終于來了。

　　親戚們都進門了，她依舊沒有燒飯。

　　婆婆老公垮著臉，在客廳陪親戚們說話，眼看著到了吃飯的點，她還是不出來。

　　無奈之下，老公只好主動說，今年年終獎翻倍了，他做東，請大伙吃個飯。

　　婆婆的倆姊妹都是人精，早看出了不對勁，見氣氛不對趕緊打圓場，婆婆壓根就沒想喊她，可趙曉麗自己化了妝換了衣服走了出來。

　　看著煥然一新，神采奕奕的妻子，老公愣了一下，眸光瞬間亮了。

　　大飯店的飯菜著實不錯，色香味俱全。

　　親戚們都夸贊老公越來越有本事，婆婆卻陰陽怪氣的埋怨，碗筷清洗的不干凈，菜太油膩不健康，米飯硬不好消化，話里話外，不過是覺得價格太貴，心疼他兒子罷了。

　　一桌飯菜三千多塊，都頂兒子一禮拜工資了！

　　“不就是做個小買賣么，賺那仨瓜倆棗的，也學著人家嘚瑟起來了，我兒子賺點錢容易么？還是你兒媳婦聽話，會過日子。”

　　倆姨，一家子人，目不轉睛的看著曉麗，等著她發作。

　　趙曉麗微微一笑，“我結賬！”

　　眾人一愣，老公也愣了。

　　一個姨妹跟著小麗去結了賬。

　　回來，雙眼爍爍放光。

　　“表嫂真有錢啊，微信余額十來萬！”

　　婆婆臉色瞬間漲紅，瞪著老公。意思不言而喻。

　　“小麗，你哪來的這么多錢？”老公也傻了他。他一個月就給小麗四千塊錢，兒子托兒費1800。就算小麗做了一年小買賣，不過賣個餅，能賺這么多？

　　“賣個火燒這么賺？”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問。

　　“還行吧，主要是利潤高，菜市場客流量多，生意還不錯，一天能賣一百多，節假日更多。”

　　小麗風輕云淡的解釋。

　　“一個燒餅能賺幾毛錢，還不是靠我兒子的工資，我說他怎么越來越節省，原來獎金都給你了！”

　　“一個醬肉餅八塊，成本三塊，火腿雞蛋豆腐蔬菜的四塊到六塊，成本一塊多到二塊，一天最少也得賣一百多，節假日更多。”

　　曉麗說的慢條斯理，親戚們眼珠子都紅了。

　　“表姐，那你一天不得賺好幾百啊！”

　　“是呀，但是每天要四點起床，中間我還得回家燒飯，接孩子，做家務，很辛苦的。”

　　曉麗看著婆婆，口氣淡淡：“媽，我一個月就四千家用，沒多拿一分錢。至于獎金？你得問你兒子，他真翻倍了，還是就發了一半。你應該比我清楚。”

　　婆婆和兒子對視了一眼，雙雙低下了頭。

　　大姨婆看著婆婆，半晌，嘆了口氣，“曉麗的生意這么忙，你就少打點麻將，接送下孩子，做頓飯，也累不著，一家人過日子都得出力，不能就指著一個人。”

　　“我……知道了，以后我燒飯！接孩子！我哪知道她的小買賣那么賺啊！”

其實曉麗沒賺這么多，錢是她故意轉過來的，是她結婚前的私房錢。

　　她的生意剛起步，能賺錢了，以后一定能做到她說的那個數，不過，必須要有人替她分擔家務，接送孩子。

　　曉麗的目的達到了，婆婆接手了家務，沒時間打牌了，天天耷拉著臉。

　　好幾次看到她和小姑子，老公嘀咕，曉麗假裝看不見。

　　她現在已經不在意婆婆和親戚們在說什么了，老公那些糊弄她要善良要孝順的話，她更不想遵行。

　　老公嘗試過幾種方法試圖改變她現在的態度，可無論冷戰，還是吵架，曉麗都沒妥協，到最后，一家人統一了戰線，全都不搭理曉麗，也不給留飯，婆婆甚至還教育兒子針對她，天天和孩子灌輸媽媽不心疼爸爸，不管他。

　　曉麗冷笑，老公和她已經冷戰幾個月了，一副你不低頭是就不搭理你的架勢。

　 就這樣，一晃一年又過去了，往年，曉麗早就張羅給家里人添置衣物，買年貨，找保潔收拾屋子，可今年，她就給自己和兒子買了新衣服，其他的，什么都沒管。

　　老公故意停了倆月家用，逼曉麗和她低頭，曉麗也沒搭理他，不過，家里的水電費她也不交了。

　　臘月二十八，市場關門。

　　曉麗買了兩大包東西拎回家，婆婆和老公對視一眼，以為她妥協了，巴巴坐在沙發上等著她先開口。

　　沒想到，曉麗收拾了行李，說要回娘家。

　　結婚八年，逢年過節，春節都必須跟婆婆過，即使小姑子回來，她也不能回自己家。

　 為這件事，曉麗和老公婆婆交涉過無數次，可婆婆就一句話：兒媳婦必須在婆婆家過節，這是規矩！

　　就連周末，回娘家一次婆婆也鬧氣，覺得曉麗是故意的，明知道她老伴沒了，就指著兒子了還把她丟在家里。

　　曉麗其實有自己的房子，生了兒子后才搬過來和婆婆一起住。

　　明著是幫她帶孩子，實際上，是她伺候一大家子。

　　而曉麗的父母，只有曉麗一個獨生女，這么多年，老兩口都沒埋怨過女兒一句。

　　只要孩子過得好，他們什么都無所謂。

　　可是今年，曉麗不打算妥協了。

　　她一定要回娘家，陪爸媽過除夕，守歲，過新年！

　　曉麗執意走，老公急眼了。

　　“趙曉麗，你出了這個門就別回來！”

　　曉麗看著他，半晌，輕蔑的笑了。

　　“不回就不回，好像我多稀罕似的！妹妹也知道想媽了回家過節，憑什么我就得死在你們家？你媽媽拉扯你不容易？我爸媽就容易？誰都是人生父母養的，我也不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曉麗說完領著兒子就走了。

她開著車，哭了。

　　兒子坐在副駕駛座上，默默看著她。

　　“媽，你要和爸爸離婚嗎？”

　　曉麗一怔。

　　兒子很平靜，像個小大人似的。

　　“如果是你要跟著媽媽還是爸爸？”曉麗強忍著淚，口氣溫和。兒子大了，她尊重孩子的選擇。

　　兒子很認真的想了想。

　　“媽，我跟你。”

　　“為什么？”

　　“奶奶有爸爸，有小姑，而你，只有我。”

　　曉麗笑了，眼淚順著她的臉頰瘋狂往下淌。

　 可她真的很開心。

　　后記：

　　大年初一，老公和婆婆登門了，不是興師問罪，而是道歉。

　　神奇吧，曉麗當了七年懂事孝順的兒媳婦，婆婆沒念她一句好，翻臉了她倒慫了。

　　“回家吧，媳婦，我不能沒有你和兒子，以后我工資全上繳，你給點零花錢就行。”

　　老公陪著笑臉。

　　婆婆也連連點頭，“以后過節兩家換著，你妹妹陪我一年你們呆一年。”

　　曉麗聽完，沉默了片刻，淡淡開口，“讓我回去，可以。再答應我一個條件。”

　　“你說你說。”老公忙不迭點頭。

　　“咱們搬回家，自己過。”曉麗很認真的開口，“媽現在才五十多，自己生活沒什么問題，兒子也大了不能一直跟咱們睡，他得有自己的房間。”

　　“可是，我媽都說了隨你了啊，我不能丟下她，自從我爸沒了，我媽就只剩下……”老公漲紅著臉，婆婆也開始抹眼淚。

　　曉麗媽媽剛想說話，卻被爸爸拽走了。

　　“反正我就這一個條件，答應，我就回去，不行也無所謂，你和你媽過，我帶著兒子自己過！”

　　　曉麗說完就進了廚房。

　　話說到這份上，她早就想明白了。

　　不是她不孝順，也不是她賺了錢就長脾氣，她就是想三口人過幾年自己的生活。

　　如果婆婆同意，她會給老公一次機會。

　　如果不行，干脆各自安好。

　　至于親戚們怎么看她，不重要了。

　　她已經決定了！

曉麗的決定過分嗎？如果是你怎么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