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克魯斯堡劇院見證了一個歷史性的清晨。
![]()
22歲的吳宜澤經過35局鏖戰,在決勝局轟出單桿85分,以18比17絕殺肖恩·墨菲,成為斯諾克歷史上第一位“00后”世界冠軍。
這是亞洲選手連續第二年捧起世錦賽冠軍獎杯——一年前,趙心童在同一張球臺上以18比12擊敗馬克·威廉姆斯,打破了中國球員在克魯斯堡的冠軍荒。
吳宜澤奪冠后,丁俊暉在社交媒體上寫下這樣一段話:“祝賀吳宜澤奪得2026年斯諾克世錦賽冠軍!為你高興,也為中國斯諾克走到今天感到驕傲!從趙心童到吳宜澤,連續兩年,中國球員站上世錦賽最高領獎臺。
這不只是一次突破,而是屬于我們的時代正在到來!”六十個字,把一名年輕選手的勝利,嵌進了一段長達二十年的敘事里。
往前翻一年,趙心童在克魯斯堡登頂后,回復丁俊暉的祝賀時曾寫下這樣一句話:“謝謝暉哥當年的堅持與突破,讓我們今天能站在更寬的跑道上繼續奔跑。
”跑道這個詞用得精準。
跑道不是終點線,是讓后來者能跑起來的那個東西。
跑道鋪好了,跑的人多了,故事就從“一個人能跑多遠”變成了“一群人能跑多久”。
趙心童和吳宜澤這兩個名字,在2025年和2026年先后刻在世錦賽冠軍獎杯上,像兩記重錘,敲響了中國斯諾克從“孤星閃耀”到“群星璀璨”的鐘聲。
翻開英國媒體《地鐵報》評選的三十位三十歲以下最強球員榜單,中國選手占據了十八個席位,前七名更是被中國面孔包攬。
數字背后,是一個更值得琢磨的現象:這些年輕球員不約而同地在感謝同一個人。
這不是客套。
丁俊暉說過,趙心童的冠軍是“突破和里程碑的開始”,吳宜澤的冠軍則意味著“經驗可以傳承”。
他把兩屆冠軍的意義分得很清:第一次是破冰,第二次是證明冰破了之后,路可以走,而且可以很多人一起走。
這一批中國年輕選手的成績單,遠比兩座世錦賽冠軍更厚實。
顏丙濤是首位“00后”排名賽冠軍,2019年在里加大師賽奪冠,2021年更在大師賽中戰勝希金斯。
范爭一、雷佩凡各自手握排名賽冠軍。
斯佳輝在2023年首次參加世錦賽正賽即闖入半決賽,成為彼時27年來最年輕的四強選手。
龐俊旭在2023年WST精英賽獲得亞軍,2024年北愛爾蘭公開賽打進四強。
到了2026年世錦賽,11名中國選手躋身正賽,僅次于13席的英格蘭。
而2005年,這個數字是1——丁俊暉。
從1到11,用了整整二十年。
這二十年里,中國斯諾克職業軍團規模已達34人,整體實力穩居世界前列。
2025至2026賽季,趙心童、吳宜澤、肖國棟合力拿下7個冠軍,創下中國選手單賽季最好戰績。
集團優勢,就這么形成了。
但成績單不會告訴人們的是,這群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在異國他鄉的謝菲爾德,有一個共同的“家”。
趙心童那句“沒有暉哥,就沒有我們這一代”,聽著像場面話,細想卻是實話。
丁俊暉在謝菲爾德市中心、距離克魯斯堡劇院步行僅五分鐘的位置,自費創辦了一所斯諾克學院。
學院配備18張國際比賽標準球臺,鋪設專業燈光,設有宿舍和食堂,專門從中餐館聘請了中式廚師。
收費標準定為一年6000英鎊,包吃包住包訓練,這個價格在當地甚至不夠租一間單間公寓半年的花銷。
學院每月運營成本約8萬元人民幣,每年凈虧損近百萬元,六年來累計填補的資金缺口超過600萬元,全部來自丁俊暉個人的職業比賽獎金。
他對此的態度只有一句話:“希望給年輕選手家的氛圍,讓他們安心訓練。
”肖國棟曾評價說:“丁俊暉在謝菲爾德開設的斯諾克學院對于球員們的幫助作用非常大,雖然球員們在學院里花不了多少錢,但丁俊暉卻為此花費更多。
他對中國球員和其他非中國籍的球員非常好,從而使得該學院成為了大多數英國海外球員的棲息地。
”棲息地這個詞用得貼切。
那不是訓練館,是讓漂泊的年輕球員能落腳、能安心的地方。
這種情感連接,是技術傳承得以發生的社會基礎。
沒有信任,經驗傳不下去;沒有尊重,點撥聽不進去。
丁俊暉搭建的,首先是一座橋,然后才是橋上的路。
這座學院不只是為中國球員提供吃住訓練的庇護所。
丁俊暉經常邀請知名職業球員前來訓練交流,其中包括“臺球皇帝”亨得利、迪赫達、吉米懷特以及馬克·艾倫等頂尖高手。
他還邀請了擁有31年職業生涯的老將邦德成為駐場教練——邦德曾打進過1995年世錦賽決賽,擁有1次排名賽冠軍和4次排名賽亞軍的履歷。
這意味著一個初到英國的十八歲中國小孩,推開門就能和世界頂尖高手練球,旁邊還坐著打過世錦賽決賽的教練。
這種資源,在二十年前丁俊暉只身闖英倫時,是不敢想象的。
心理與經驗層面的扶持,則發生在更私人的角落。
丁俊暉曾在采訪中談到比賽中的“走神”問題,說這很正常,每個人的專注時長天生不同,關鍵在于走神之后能否迅速調整回來。
這種話從別人嘴里說出來可能是理論,從他嘴里說出來,是二十年來被壓力碾過無數次后的心得。
他把這些心得,點對點地傳給后輩:如何應對世錦賽的長局制,如何在客場氛圍里保持冷靜,第一次打進排名賽決賽前夜該怎么過。
這些教科書里沒有的隱性知識,丁俊暉用自己的失敗和成功一點點摳出來,再遞出去。
這種傳承,首先發生在言語和態度里。
丁俊暉在世錦賽四分之一決賽輸給趙心童后,在社交媒體上寫的是:“從臺下走到臺上,當初的少年如今已經站在舞臺中央,這就是這項運動最好的樣子!”主語是“這項運動”,不是“我輸了”。
趙心童回應得更直接:“謝謝暉哥當年的堅持與突破,讓我們今天能站在更寬的跑道上繼續奔跑。
”一來一回,把個人勝負變成了代際接力。
吳宜澤奪冠后,丁俊暉第一時間送上祝賀,把“你的勝利”說成“我們的時代”。
這種措辭的微妙轉換,背后是一種定位的自覺——從“最強的那個”,變成了“鋪路的那個”。
年輕球員對丁俊暉的尊敬,也不只在奪冠后的感言里。
日常訓練、賽前準備、生活瑣事,丁俊暉的名字出現的頻率,可能比他們的教練還高。
這種傳承模式放在中國體育的譜系里看,顯得格外珍貴。
乒乓球、跳水這些優勢項目,傳承是系統內生的,國家隊的以老帶新是制度安排,老將帶新人既是責任也是傳統。
但斯諾克不一樣——這是一項高度個人化的運動,職業球員本質上是“個體戶”,自己訓練、自己比賽、自己賺錢。
競爭關系直接且殘酷:你贏,我就輸;你拿冠軍,我就少一份獎金。
在這種環境下,一個頂尖球員主動、無私地扶持潛在的競爭對手,難度有多大?面對外界對他和趙心童“新舊交替”的炒作,丁俊暉回應得很平靜:“你不懂,我也不怪你。
”他做過一個比喻,說中國人骨子里有種文化,叫做“前赴后繼、薪火相傳”。
在個人利益至上的職業體育叢林里,丁俊暉開創的是一種“共生”模式:不是在培養下屬,而是在扶持同行;不是在鞏固自己的王朝,而是在搭建一個能讓更多人成功的平臺。
這也是為什么中國斯諾克能形成“人才梯隊”而非“偶然冒出天才”的關鍵。
丁俊暉一個人證明了中國人在斯諾克上“能行”,然后他轉過身,把“怎么能行”的方法傳給了后來者。
2026年世錦賽八分之一決賽前,克魯斯堡劇院候場區出現了一個罕見的場景:丁俊暉、趙心童、吳宜澤,老中青三代中國選手同框。
2005年,18歲的丁俊暉橫空出世時,趙心童8歲,吳宜澤還不滿2歲。
二十一年后,三個人站在同一個候場區。
那張照片,是中國斯諾克二十年發展的縮影,也是傳承最直觀的注腳。
如今的丁俊暉39歲了,世界排名卡在第16位,新賽季超過30萬英鎊的積分即將到期清零,排名可能從第16位驟跌至第47位。
職業生涯的下坡路肉眼可見,但他還在打。
一邊追那個始終差一步的世錦賽冠軍,一邊給后輩讓道、搭臺、遞經驗。
他曾說過:“未來會有更多中國斯諾克選手獲得冠軍,斯諾克發展的天平會更傾向于中國市場。
”說這話時,主語是“中國斯諾克選手”,不是“我”。
這種主語的變化,或許就是傳承的全部意義——從“我是最強的”到“我們是最強的”,從“我能贏”到“我們能一直贏”。
中國斯諾克的故事,終于不再只用“誰是第一”這一個維度來寫了。
它開始寫橋,寫路,寫跑道上并肩奔跑的人。
趙心童和吳宜澤的冠軍獎杯會陳列進櫥窗,而丁俊暉鋪就的那條跑道,會讓后來者跑得比前人更遠。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