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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胡強 畫|馬桶
那年熱天里,所有碰見我的熟人朋友,都指出我瘦了,何式箇樣刮瘦的噠啰?有醫生似的口氣,有術士樣的眼光,還有經驗主義者的嗟嘆。其中一位作家說我,瘦得僅剩靈魂了,這一評價頗有文哲水平。
說我瘦的人眾,在那個煩躁多汗、凡事爭出尿來的六月伏天,他們的認知達成了罕見的一致。起初,我對消瘦并不上心,但指出我瘦了的人越來越多,多到我覺得連一雙腳板也瘦去了幾兩皮肉。我確實有些惶怕了,到人民醫院內分泌科問診,確診是二型糖尿病,控糖成了日后生活中的首選項,于是每天有了一粒白色兄弟作伴,叫二甲雙胍。主任醫師是我中學時的班長,她很自然地恢復了對我的領導力,拉我進了一個控糖微信群,叫“找回幸福控糖營”,營中泱泱幾百號人,充滿了同病呻吟的友愛和關切,大家互稱糖友。在營中,我的知識面陡然得到了擴展,全天候監控血糖的升降指標,每餐進食的前后順序,以及管住嘴、邁開腿的近乎箴言的教誨,讓我這個一貫無組織無紀律的散漫分子,有了天開日現終于尋到組織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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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子的集體意識,較一般健康人更容易被喚出殼,這是我的新發現,在做了糖友之后,我發現骨子里隱藏至深的集體意識固有存在,之前的各種松垮閑散都是假象,但集體抗糖的功效作用,在我身上并沒有立竿見影。我的最大血糖波動幅度達到了7.2,超出正常指數近一半,變異系數高于百分之四十,體內的糖化血紅蛋白簡直可以用波濤洶涌來比擬。糖友們的關切一加倍,我的沮喪情緒隨之倍增,血糖指數登上了從未有的高峰值。
從人民醫院后門出來,沿馬王街往南,修業小學對面,有一個叫“榮華齋”的茶館,平常到醫院看完病,我會在那里小坐,泡一杯茶,吃一個才出甑的熱包子,聽周邊茶客說書一樣扯四季卵談。茶客們談起往事國事天下事,個個勇可屠龍,評說江山指點寰球,在他們不過一杯燙嘴的釅茶!然后茶淡水清,激情消退,提一把小菜回去作罷。
那天,我沒了側耳聽書的興趣,望著面前那只漸冷的肉包子,體內血糖的警示讓我不敢下嘴。此時,對面坐來一人,在街上做過賊,社會上喊他邢叫雞,一貫喜歡討邋遢嫌。他說,前一向,我帶娘老子到廣州看病,碰見放哥,他得了你同樣的病,干精刮瘦,到底是一個師傅教的,病都得得一樣。我沒搭他的腔,回家的路上,不曉得何解,心里梗起一坨,一身的不自在。
邢叫雞講起的那個放哥,和我關系來得長,在湘運車隊學開車時,我和放哥共過一個師傅。他是紀念長沙和平解放十周年那年出生,取名孫解放。那年月,江湖上慣常把名聲哥、叫腦殼的前綴,冠以其所在的街名,以宣示他們的威勢范圍,如二馬路的大塊哥,瀏城橋的毅寶,白沙井的新駝子。放哥住在古稻田,社會上喊他古稻田的放哥。我對放哥并不感冒,玩不來,霸蠻喊他一聲師兄。
放哥屋里隔馬王街幾腳路,那條橫街叫古稻田,天心閣城墻腳下一條曲窄巷子,并排兩部板車都要錯開走。舊城拆遷改造之前,巷子里有一棟不蠻起眼的老屋,占地五六十平,獨門獨戶,帶天井和門墩,傳說是民國時期有錢人養小藏嬌之所。放哥的姆媽在房地局當會計,爭取到了公房租賃的一個內部指標,他屋里從南城的書院路搬遷到了古稻田,那是六十年代的舊事了。那時候公房租賃指標稀缺得惡,房門鑰匙到手隔不得夜,馬上搬家,落袋為安,不然隨時可能生出變故。搬家那天,放哥從學校回來推門一看,屋里搬了個撈空,喊爺娘,沒人應,問鄰居,沒人曉得。放哥在空房子里坐到斷黑,他姆媽雇了一部回籠頭板車來接的他,放哥才知道他一屋搬到了古稻田,來不及告訴他,可見當時如何的在急上。
放哥社會上五馬六道的朋友多,古稻田的小院一天到晚沒清靜過,打牌吃飯,吆喝喧天,尤其熱天里晚上人客多,屋里睏不下,竹鋪子、草席子鋪到了門外頭的街邊上。橫七豎八睏了上十個,一地的赤膊三角幔。一幫二十來歲卵硬如鐵的年輕伢子,睡到早上天亮,個個胯下杵起一把小傘,過路的妹子堂客們遮住臉塊,跌彎躲起走,羞于見那一地鼓脹的雄性荷爾蒙。對此,街坊鄰舍甚為不滿,但曉得放哥那幫下家惹不起,怒不敢言。
放哥交友的方式十分簡單,一句話:把送。只要他身上有,哪個看上了他都把送,什么手表單車、皮帶火機,哪怕剛穿的新衣服,看上了,他把送,脫下來塞到你手里,你不受,他有氣,罵你看他不來。五堆子開肉鋪的徐四滿笑話他,只差屋里堂客冇把送了,放哥不講二話,拖體重兩百多斤的徐四滿到廁所里,關起門一餐暴打,外面只聽見乒乒乓乓的肉響。徐四滿抹一臉的鼻血,坐在地上發假猖,等噠,老子要砍咖孫解放那只腳豬子!
什么事都可以擇放哥,他笑呵呵,從不發氣,只擇不得他堂客韓一梅。做姑娘時,韓一梅住在南陽街,是個冷面畫中人,娉娉婷婷走在街上,秀發如瀑,美目中無一物。放哥偏不信邪,非要試一試她的狠,幾回找借口欲攏美人邊,都以失敗告終。一天,機會來了,韓一梅的老弟韓一冰,在學校捱了隔壁班上一個叫腦殼的揙。當著韓一冰班上同學的面,放哥一腳,把那個叫腦殼的半邊臉塊踩進了跳遠的沙坑里,并當眾喊應,韓一冰,我親老弟,哪個再吃住他,來一摞,打你一摞,來一屋,錘你一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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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一冰對放哥五體投地,放哥順便進了韓家門,近距離見到了令他作鼓作脹的韓美人。女人有一種殊美,對男人是一種焠擊,只挑挑的一眼,男人事先算盡的機關、猥瑣的謀略,瞬間碎爛一地。放哥從韓一梅身上見到了那種焠擊的美。
初見韓一梅,她正坐在書架邊上閱讀,纖纖手里捧一冊《今天》詩刊,美人倚窗看詩刊,美哉妙焉不可言。放哥手心出汗,口干吞涎開不了腔。一杯茶吃完,茶葉子嚼成了渣,硬是說不出一個字。百爪撓心之時,放哥急中生計,偷偷扯下兩粒衣服扣子,請韓美人幫他縫衣扣,這一招生了奇效,喚起了韓美人溫柔的憐憫。韓一梅縫衣扣,走針紉線,最是那一低頭咬線斷的細微,放哥燒成灰都不會忘記。有了搭話聊天的時機,放哥那天話特別多,牛胯里扯到馬胯里,他發現說起什么衣服、香水,韓美人的眼皮都不抬,唯獨提起書的路數,才挑了他一眼,放哥臠心沖到了喉嚨里,第二天性急把一套《約翰·克里斯朵夫》送給韓一梅,博得了美人一悅。那套書是一年前,他從化工機械廠的圖書室偷來的,讀了幾頁讀不下去,塞到床鋪下面再沒翻過。得知韓一梅喜歡書,社會上“放哥偷書討堂客”的傳說,從那個熱天檢場開始了。
放哥討好韓一梅,拍胸脯講大話,說自己在圖書館有朋友,錢買不到的緊俏書,他搞得到手,他啜起韓一梅列了個書單,于是按圖索驥,逡巡于長沙市各種書店和圖書室,尋找書單上的書籍下手。放哥偷書手段那叫五花八門,有一回,在湘江賓館邊上的市少兒圖書館,他瞄正了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那天氣溫只怕超過了40度,他穿一件繃緊的針織背心,罩一件襯衣在外面,把偷來的書塞進背心,瞞過了門衛的搜查。從圖書館出來,他熱得中了暑,腦殼痛得要炸開,扶著路邊的樹,只差膽水沒嘔出來,他對朋友說,沒想到偷本書也要背命。
三來四往一年多,放哥這個不讀書的偷書賊,送給韓一梅的書籍,堆起足有兩籮筐。社會上的朋友調侃他,放哥偷書討堂客,不是偷書是偷梅!
夜路走多了會碰鬼。那天放哥偷書之前,預感不好,心想只怕會出事。頭天晚上在老照壁打雙百分,快天亮才回家,人沒睏覺,走路像踩了棉花,兩腳飄起走,過馬路時沒躲得贏,被出城拖小菜的三輪車撞了,腰上烏青一塊。偷的書是齊魯版的《金瓶梅》,那真是有錢買不到的絕版貨,不亞于偷一坨金子。市圖書館僅有一套,還書上架即被借走,錯過再無機會。《金瓶梅》塞進背心時,放哥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偷書無數回,從沒這么嚇心嚇膽過。本來躲過了門衛一關,已經下了臺階,沒想到《金瓶梅》從背心里梭出來,怦然落在地上,當時放哥腰痛得佝不下去,伸手撿了幾次,硬是沒撿起來,如此三番耽誤了時間,被門衛發現,跘了現場。
偷書不算偷,純粹是讀書人扯白造的謠!放哥被捉,行政拘留三天,關押在府后街派出所的拘留室。蚊子咬,他霸蠻忍得;吃餿飯,他?眼吞得,唯獨怕偷書的事被韓一梅曉得。在派出所關了三天三晚,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放出來的那天,外頭刮風落雨,放哥一眼看見韓一梅打一把黑傘,佇在文運街口子上等他,那一刻,放哥覺得韓一梅的臉比傘更黑,嚇得他往順星橋的巷子里竄逃。韓一梅一改往日的柔脆,追上他,沒講究竟,一邊哭,一邊用雨傘把放哥好一餐撲打、臭罵,放哥,你記好了,今后我給你送牢飯,放癆藥毒死你!
放哥立在瀟瀟雨水中,聽憑韓一梅如何打罵,他笑得像只貓唧,他的韓一梅哭得也像只貓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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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一梅的滿舅在榔梨鎮的鄉辦企業當廠長,她把放哥偷來的書,捐給了滿舅廠里的閱覽室。她押著放哥一擔兩籮筐挑起去,從南陽街走到榔梨鎮,簡直如萬水千山,累得放哥差點炸了腰,貼了個把月的黑膏藥,但放哥覺得挑一擔書,身邊有韓一梅押送,他是一個極端幸福的賊,干了件一輩子不會再有的美差事!
放哥和韓一梅辦大事那天,社會上的朋友們借酒發瘋,在酒桌上起拱子,硬要新娘子表演個節目。韓一梅大方起身,當眾朗誦了一首詩:黑夜給我了黑色的眼睛,我用它去尋找光明。那幫下家聽不懂詩意,但看韓一梅那雙黑眼睛,美得他們直想哭。他們搖腦殼,發喟嘆,南陽街的一朵鮮花,插在了古稻田的一堆牛屎上,真羨煞人!
說起放哥把送的事,有一回在江湖上出了大名。我記得是發生在他出師的那年春上。當年跟師傅學車,開的是一輛解放牌改裝的油罐車,不拖油,專拖酒。師傅姓湯,隊上都喊他湯老屄(bie6)。湯老屄是個酒咪子,那年月交規里沒有酒駕醉駕一說,喝酒開車不犯法。湯老屄的駕駛室里常年備了個裝酒的軍用水壺,上車半斤,下車一瓶,不喝酒,他開車打瞌睏。車隊安排了我們一個長期的運輸業務,從益陽千山紅農場拖酒,到長沙一家酒廠灌裝。拖的是甘蔗渣發酵釀制的原酒液,新鮮出廠的散酒,溫溫滋,甜絲絲。
放哥從罐子車上開龍頭放桶把酒送朋友,那是稀松平常事。放點酒拿去吃,好大只路,是放哥那陣子開車拖散酒時的口頭禪。湯老屄對他偷酒的行徑睜一眼閉一眼,懶得跟他計較,只當是揮發送鬼吃了。湯老屄有一個謬論,愛吃酒的人,壞不到哪里去。
那回去千山紅農場拖酒的前一晚,湯老屄喝多了,第二天出車的主駕換做了放哥,我曉得,他爭取主駕是事先謀劃好的。昨晚,他邀了車隊幾個漂亮妹子,在新河老街上陪師傅吃宵夜。美色作伴,湯老屄大悅,唱歌哩喇,醉如爛泥。
從益陽千山紅農場滿載一罐子散酒到長沙,放哥沒有開車去灌裝廠,直接停靠商業局招待所。放哥的社會朋友屋里老了人,歿了娭毑,在招待所食堂辦爛肉飯。人死飯甑開,不請自己來,酒席開了幾十桌,罐子車現場供酒,打開龍頭用水桶裝,盡量喝,開始用杯子,再來用菜碗。那場爛肉飯翻了幾次臺,吃到斷黑才散場,喝了多少斤酒沒有數。我去接車時,食堂里噴滿了酒氣,劃根火柴,空氣怕莫點得燃。醉倒的下家,困了一攤爛!放哥醉得講話不圝站不穩,他從口袋摸出來一垛票子,連同車鑰匙??給我,老弟,累你幫師兄一個忙,我朋友是個流光難,口袋布黏布,你把飯菜錢結了。車,開到灌裝廠,少的酒與你無關,讓他們來找我了難。拜你個拜!
開車過地磅,嚇我一跳,放哥一幫下家那天硬是喝掉了幾百斤酒,沒醉死幾個算是萬幸。車隊的保衛干事帶著派出所的干警,四八路捉放哥,捉到了幾年勞教跑不脫。放哥掂得出輕重,早到外地躲禍去了。單位上捉他不到,只好拿師傅湯老屄擔責作賠匠,罰了酒錢,收了駕照,發配到汽修廠守傳達。碰見別人講放哥的空話,湯老屄眼睛一?,你有臉說他,未必你好得到哪里去。三百斤野豬,一副盡寡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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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湯老屄是個光棍,肝硬化晚期住在人民醫院,我做崽一樣忙上忙下,當孝子送他上山入土,湯老屄到死,我都沒討到過他一句好話。他回光返照的那天,捉住我的手,嘴巴不停地念,快些把放伢子喊來,最后陪老子喝一餐還魂酒。天南海北,我到哪里去找他,曉得他死哪里了。師傅落氣時,我跪在病床邊上,一肚子怨氣話差點說出口。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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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強
老長沙,曾在北京寫劇本,多是宏大敘事題材,好累;如今在長沙寫巷子里朋友熟人的小故事,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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