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武帝在位初期,推行選官制度與官僚體系的改革:由文官集團逐漸替代軍功集團,在加強中央集權的同時完善監察制度,改革的整體方向指向權力的進一步集中。在這樣的改革背景下,漢武帝可以調動足夠的資源對外作戰。在漢武帝在位的五十余年中,影響重大的事件最主要就是對匈奴的戰爭。本章我們要探討的就是漢武帝決戰漠北。而漢武帝的國家統合策略,也開始逐漸轉變為以戰爭為中心,也就是國家政策、資源配置,都以支撐戰爭消耗、保證戰爭勝利為核心。這甚至影響到了用人,乃至繼承人的選擇,并最終成為巫蠱之禍的導火索。
馬邑之謀
漢匈全面開戰之前,有一場既定的“偶發事件”——“馬邑之謀”。
建元六年(前135年),匈奴人再次向漢武帝請求和親。所謂和親,實際內容相當屈辱:匈奴不僅想迎娶漢家公主,還索要不菲的陪嫁財貨。此時漢武帝二十多歲,血氣方剛。邊吏出身、有長期邊疆工作經歷的大行令(司掌外交事務的官員)王恢對和親提出反對意見。王恢認為:匈奴反復無常,和親只能維系暫時和平,不出幾年必再犯境。盡管如此,漢武帝仍然堅持此次和親。
漢武帝經歷東甌之役的時候,內心深處已經有了一個“大有為”的理想。此時漢武帝雖然派人和親,但實際已在謀劃一勞永逸地解決匈奴問題。漢武帝對此早有計劃,早在建元三年(前138年),漢武帝就已經派張騫出使大月氏,希望聯合匈奴的敵人一同抗擊匈奴。
建元六年,漢武帝任命素有邊疆戍守經驗的兩位老將程不識、李廣為東西宮衛尉,程不識任長樂衛尉,李廣任未央衛尉。衛尉為九卿之一,負責統率衛士,司職皇帝身邊的宮禁守衛。二人在皇帝身邊侍衛,便于漢武帝進一步了解匈奴。次年,武帝任命李廣為驍騎將軍,駐扎云中;任命程不識為車騎將軍,駐扎雁門。云中、雁門均處北邊,二人職責為防備匈奴入侵。
此次和親之后,王恢建議漢武帝對匈奴主動出擊,并且在元光二年(前133年)提出一個很周密的計劃。在漢匈邊境上,一直活動著跟匈奴人做生意的商人,其中有一年長者叫聶壹(人稱“聶翁壹”)。這個計劃就是,由聶壹出面以貿易為名義,誘使匈奴單于來進攻漢朝邊塞中心城市——馬邑,待匈奴軍隊入塞后一舉殲敵。
匈奴單于貪戀馬邑城中的財寶和貨物,聽信了聶壹的話,率兵十萬騎突入漢朝邊境的武州塞(今山西大同附近,云岡石窟所在地)。此時,漢朝護軍將軍韓安國在馬邑城外的山谷埋伏三十余萬的軍隊,準備待匈奴單于深入此地后合圍匈奴大軍。
但是等匈奴大軍進入漢朝的邊塞,離馬邑僅有一百里地的時候,匈奴單于發現大批牛羊散落在草原上,卻沒有一個放牧的人。于是,單于心生疑竇,就攻占了附近一個亭(小聚落單位),逮捕了雁門都尉下屬的一個守亭小吏。單于從屬吏口中得知漢朝在馬邑附近準備伏擊,不禁大驚,迅速率兵退走。這便是“馬邑之謀”的全過程。
大行令王恢原計劃在匈奴中計后負責出代郡進攻匈奴輜重,但伏擊未成,又畏匈奴兵多,于是沒有主動追擊,導致這場大規模的伏擊戰徹底落空。漢武帝以王恢獻計卻未執行為由,將其誅殺。“自是之后,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往往入盜于漢邊,不可勝數。”(《漢書·匈奴傳》)
“馬邑之謀”雖然未能成功,卻具有標志性意義:漢朝自“白登之圍”之后,對匈奴始終是防守、妥協的姿態,而從“馬邑之謀”開始,漢朝面對匈奴的姿態徹底轉變,主動采取了攻勢,全面的漢匈之戰即將拉開帷幕。
“馬邑之謀”之后五年間,雖然匈奴與漢朝上層統治者之間關系緊張,但匈奴民眾生活上仍需漢朝的手工業品,漢人也同樣需要匈奴的馬、牲畜、皮革等,所以對于沿長城一帶的普通百姓來說,匈奴與漢朝之間依然存在貿易往來。
元光六年(前129年),漢武帝即位第十二年,下定決心對匈奴展開出擊,派出衛青、公孫賀、公孫敖、李廣四將軍出塞,主動進攻匈奴,史稱“龍城之戰”。將軍衛青“出上谷,至龍城,得胡首虜七百人”,這是漢朝與匈奴作戰的第一次標志性勝利。在此之前,匈奴人時常犯漢邊郡,掠走無數百姓,甚至殺害太守,而衛青作為一個初出茅廬的青年將領,一次就斬獲匈奴七百首級,且直搗龍城,標志著漢朝在與匈奴的戰爭中具備了戰而勝之的能力,與以往的對戰結局有霄壤之別。
此戰,公孫賀出云中,一路上沒有遇到匈奴的軍隊,無功而返。公孫敖出代郡,為匈奴所敗,損兵折將七千人。李廣出雁門,同樣戰敗,被俘后半路逃回長安,此事跡可見《史記·李將軍列傳》。看到四位將軍與匈奴的交戰結果,漢武帝敏銳地發現衛青出類拔萃,能堪大用。
到了冬天,匈奴又報復性地以數千人侵擾北邊各郡,尤以漁陽郡受侵擾最甚。次年,匈奴擴大入侵規模,以兩萬多人攻遼西郡,殺遼西太守,擄掠遼西百姓兩千多人。匈奴人又擊潰漁陽太守部,轉侵雁門郡,掠殺千余人。也就是說,四將軍擊匈奴的軍事行動,招致匈奴對漢朝整個北部邊境線上各個防御據點的報復性侵擾。雙方都箭在弦上,全面開戰已不可避免。
有個問題,我一直存疑:在漢匈之戰開始時,漢武帝以及整個漢朝的精英集團有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場消耗巨大、曠日持久,漢朝將為之付出巨大政治代價的戰爭?
決戰開始
漢匈之間全面開戰已經不可避免,既然要打,那就要集中力量打到底。元朔元年(前128年),漢武帝派衛青率三萬騎出雁門攻匈奴,此次出擊斬獲敵人數千。
元朔二年(前127年),衛青再次從云中出發,沿著陰山以南的黃河向西出擊,從云中郡向西一直打到高闕塞,再從高闕迂回向南打到隴西,擊潰匈奴的樓煩王、白羊王,收復河南地(秦末淪陷的黃河河套地區)。此役斬獲匈奴首級數千,繳獲羊上百萬只。此戰史稱“河南之戰”。
這一仗勝利之后,漢朝已經恢復了當年蒙恬北筑長城的邊界線,“因河而為固”——以黃河和陰山作為漢朝和匈奴的邊界。漢朝的首都長安原本缺乏戰略縱深,直面盤踞河南地的匈奴威脅,很難抵御北面敵軍的進攻。河南之戰的重要意義在于,自秦末以來丟失了七八十年的河南地被漢朝收復,這種危險就解除了。
河南之戰的勝利也是漢朝第一次從匈奴手中收復原有的疆土。漢武帝在河南地設置了朔方郡、五原郡。朔方郡治朔方,五原郡治九原,均在今內蒙古河套平原一帶。漢武帝還移民十余萬人到朔方、五原駐守邊疆。
元朔三年(前126年),即河南之戰次年,在位三十余年的匈奴老單于軍臣單于去世,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為單于,即伊稚斜單于。伊稚斜攻破軍臣單于子於單,於單南逃降漢,被封為涉安侯,數月后病死。
伊稚斜在位十余年,恰值漢匈戰略決戰期。與漢軍雙璧衛青、霍去病鏖戰十余年的伊稚斜,對于匈奴人來講是一位英雄,繼承了其祖輩的血性和勇武。伊稚斜在即位當年就率領數萬騎兵侵入代郡,殺代郡太守,劫掠千余人;同年秋又犯雁門郡,再掠千余人。伊稚斜單于有著不遜色于先輩的兇狠,這也是其能與武帝君臣周旋十余年的原因。
元朔四年(前125年),伊稚斜又以三路各三萬騎犯代郡、定襄、上郡,每郡殺掠數千人。匈奴右賢王(匈奴王庭坐北朝南,以東為左賢王,以西為右賢王)怨恨漢朝奪取河南地、筑朔方城,對朔方多次侵擾,殺掠官民頗多。然而匈奴不曾預料到,殺掠的星火一點,漢朝反攻匈奴的決心將成燎原之勢。伊稚斜單于繼位后,漢匈一決雌雄的態勢愈發明晰,雙方都已是不死不休。
元朔五年(前124年),漢武帝令車騎將軍衛青領蘇建、李沮、公孫賀、李蔡四將軍,率軍十余萬出朔方郡高厥塞,奔襲右賢王部;同時派李息、張次公二將出右北平,牽制左賢王部。匈奴右賢王以為漢兵不能來,飲酒大醉,結果漢軍出塞六七百里,連夜圍困住匈奴右賢王。右賢王半夜被圍,大驚,倉皇脫身逃走,部分精騎隨其遠遁;漢軍俘虜右賢王所部軍隊、民眾一萬五千多人,裨將、小王十幾人。此番出擊之迅捷,將右賢王打得措手不及。當年秋天,匈奴再次攻入代郡,殺代郡都尉,劫掠千余人,以示報復。
元朔六年(前123年),漢武帝繼續派衛青領公孫敖、公孫賀、趙信、蘇建、李廣、李沮六將軍,率十余萬騎兩次北出定襄郡數百里,追擊匈奴,前后誅殺匈奴軍士一萬九千余人。漢軍損失兩位將軍、三千多騎兵。但衛青等將以損失三千多騎之代價,使得匈奴損失精銳軍隊一萬九千多人,可以說是史無前例的勝仗。
元朔五年至元朔六年,漢武帝派衛青三次主動出擊,統稱“漠南之戰”。戰后,伊稚斜單于采納漢軍降將翕侯趙信之策,“益北絕幕,以誘罷漢兵,徼極而取之,毋近塞”,向北遠撤,誘漢軍疲敝后再擊,不靠近邊塞。匈奴對漢朝北境的侵擾不再如以往頻繁,漢朝開始在漢匈戰爭中轉向戰略主動。
漠南之戰中,一名十七八歲的青年將領脫穎而出。此人就是日后在草原叱咤風云的一代名將——剽姚校尉霍去病。
冠軍侯
霍去病此人,身世很有意思。他的母親是衛子夫、衛青的姐姐衛少兒。一次,一個叫霍仲孺的小官吏到平陽侯家服徭役,與衛少兒發生關系,于是就有了霍去病。霍去病從小就被衛家人養育。霍仲孺回到自己家中又娶妻生子,兒子就是昭、宣兩朝的權臣霍光。因此,霍光是霍去病同父異母的弟弟,跟衛氏家族沒有直接的血緣關系。
衛子夫為皇后,霍去病以衛皇后姊子的身份任侍中。漠南之戰中,年輕的霍去病跟隨舅舅衛青出征,衛青想試試外甥有無才能,給了他八百精銳騎兵,霍去病就以此八百人縱橫草原,出大軍數百里外,立下大功。此戰后,漢武帝發現了霍去病的軍事才能。根據《史記》記載,霍去病作為剽姚校尉,領八百騎兵斬首捕虜兩千零二十八人,其中包括匈奴相國、當戶,還斬殺了單于祖父輩的人物籍若侯產,俘獲單于的叔父羅姑比。單論軍功,此戰霍去病獨占鰲頭。漢武帝為表彰霍去病之功,以二千五百戶封霍去病為冠軍侯。顯然這里的冠軍不是地名,乃特別褒獎之意。
衛青在河南、漠南兩戰之后,軍功已冠絕朝野。漢武帝為防其功高震主,需要一個新銳的統帥來繼續推進對匈作戰。霍去病用兵之道飄忽靈動,或能改變傳統的戰法,給漢匈之戰提供一個新的契機。
元狩二年(前121年)春,皇帝任命霍去病為驃騎將軍,率一萬多騎出隴西,過焉支山千余里,斬獲匈奴首級八千余,繳獲休屠王的祭天金人。霍去病的進攻方向是從隴西出,自東南往西北方向推進。同年夏,霍去病又出隴西、北地郡,長途奔襲兩千里,自正北方向繞過居延澤,迂回進攻祁連山。此時匈奴人正在漢朝的代郡、雁門郡殺掠,霍去病則南北夾擊,對匈奴人在河西走廊上的據點進行猛烈的攻擊。此戰,霍去病斬獲匈奴首級三萬余。這一系列戰事結束之時,匈奴人的勢力已經被驅逐出河西走廊了。此即“河西之戰”。
放眼整個中國古代軍事史,河西之戰都稱得上是經典戰例。霍去病部士兵不攜帶大批輜重,充分利用輕騎兵的高機動性,在很短的時間內,以閃電戰的方式尋找并擊潰敵軍,之后在敵軍營地獲得補給,休整完畢后繼續快速奔襲。《漢書·衛青霍去病傳》中說霍去病“取食于敵”,指的就是從敵人營地獲取輜重。武俠小說中常言“天下功夫唯快不破”,戰爭中實際上也是如此。兵貴神速,霍去病的閃電戰法和舅舅衛青那種穩扎穩打、步步推進的打法是有區別的,有鮮明的個人特色。
河西之戰結束后,漢匈之間的整體局勢就發生了變化。河南之戰,漢朝收復河南地,長安北面的危機解除。漠南之戰,衛青逐右賢王以斷匈奴右臂,匈奴被截成兩段。河西走廊原本也不是匈奴的土地,本來生活在這里的是月氏人、烏孫人。由于匈奴搶占河西走廊的土地,月氏、烏孫被迫向西遷徙,烏孫人遷到如今新疆伊犁一帶。而河西之戰,霍去病清除了河西走廊的匈奴勢力,自黃河以西一直到河西走廊南邊的祁連山下,再也沒有匈奴人的據點了,漢朝關中地區西部的危機解除了。過去的漢朝,長安以西、以北,兩面都有匈奴勢力,可以說腹背受敵。河西之戰結束后,徹底解除了漢朝都城長安所受的威脅。
此戰結束后,匈奴人也頗顯落寞。民歌云:“失我焉支山,令我婦女無顏色。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漢書·匈奴傳上》載:“于是漢已得昆邪,則隴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漢武帝把關東的百姓遷到這些地方,北部邊疆的戍卒也可以減少了。過去要在長城沿線各塞駐扎戍卒,從內地征百姓去守衛,現在這些地方已成漢土,將百姓遷移到這些地方定居,就可以為漢朝守衛邊疆。攻占河西走廊之后不久,漢朝在此設置河西四郡,自黃河上游往西北,依次為武威、張掖、酒泉、敦煌。河西四郡的中心城市就在武威郡的姑臧縣,該地又被稱為涼州(漢代涼州刺史的駐地)。
涼州之地,在兩千多年前,尤其是東漢以后的魏晉南北朝時期,一直是保存中原文化的重要據點。涼州城的規制仿照漢洛陽城,后世北魏建設都城之時,亦參考涼州、建康和洛陽舊城的規制布局。西晉末永嘉之亂時,長安有歌謠:“秦川中,血沒腕,惟有涼州倚柱觀。”(《晉書·張軌傳》)關中百姓飽受戰亂,涼州百姓卻可以暫時遠離戰爭,坐看天下變化,史稱“崎嶇僻陋,無忘本朝”。誰也不曾想到,漢武帝一場開疆拓土的對外征戰,為后世中華文明在西北邊陲留下了一支孤單的血脈。
河西之戰后,漢匈雙方都明白,最后的決戰就要到來了。到了要徹底清算的時候。
元狩四年(前119年),漢武帝派大將軍衛青和驃騎將軍霍去病各率領五萬騎兵,帶著官、私馬十四萬匹,分兩路出塞擊匈奴:衛青出定襄,霍去病出代郡,“咸約絕幕擊匈奴”(《漢書·匈奴傳》)。此戰目的,就是尋找到匈奴軍隊的主力,并一舉殲滅之。漢武帝重點提拔霍去病,在得知匈奴主力部隊和王庭位置時,還特意讓衛青和霍去病調換了行軍路線。出塞千余里后,匈奴單于聽信趙信的謀劃:“漢兵既度幕,人馬罷,匈奴可坐收虜耳。乃悉遠北其輜重,皆以精兵待幕北。”(《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意思是:把輜重運到后方,將精銳軍隊安置在大漠以北的高原上,以逸待勞,準備迎戰漢軍。
衛青的戰法同樣有特色。衛青以武剛車(一種帶甲的戰車)圍成一個環,將主力軍隊護在其中,然后派出精銳騎兵向匈奴軍隊發起正面沖擊。這樣鏖戰了一天時間,時至傍晚,草原上起風沙,能見度降低。衛青便令兩翼騎兵從左右合圍單于。單于自忖已經打不贏漢軍了,悄悄帶著數百精壯騎兵從漢軍西北角突圍遁走。衛青部追擊匈奴軍隊,一直追到窴顏山趙信城,把單于的糧草輜重或搬走或焚毀,斬殺俘虜敵軍共計一萬九千余人。此前漠南之戰,右賢王被衛青擊潰,這次則是單于被衛青擊敗遠遁。當然,也就是這一戰,前將軍李廣因失道貽誤戰機,自殺身亡。
原本預定要進攻單于部的霍去病,出代郡兩千余里卻沒有遭遇單于,反而遭遇匈奴左賢王部。匈奴軍隊在霍去病軍面前不堪一擊,左賢王部將領皆遁走,霍去病一戰斬首、俘虜匈奴共計七萬余人。這七萬人不僅包括老百姓,還包括匈奴左賢王部的主力軍隊。霍去病登臨瀚海,封狼居胥山,禪于姑衍,振旅而還。
自開國至衛青和霍去病出塞,漢朝對匈奴從未有此大勝。此即“漠北之戰”。《史記·匈奴列傳》載:“是后匈奴遠遁,而幕(漠)南無王庭。”漠北之戰結束后,黃河以北、大漠之南,再也沒有匈奴的勢力了。此后,漢朝從朔方一直到令居,可以開溝渠、置屯田,漢朝逐漸和西域聯通往來,這都是漠北之戰帶來的影響。
每每讀史書至此,都會感慨萬千,不禁垂淚。衛青和霍去病出征之時,長城邊上的守關官吏清查出塞官、私馬,一共十四萬匹,可此戰結束,班師回朝,進長城的馬匹不足三萬。可以說,漢朝為了打贏漢匈戰爭,馬匹作為最重要的戰略資源基本上已經消耗殆盡。從此以后,漢朝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不再主動進攻匈奴,雙方再次回歸相對和平的狀態。
漠北之戰結束后兩年,也就是元狩六年(前117年),驃騎將軍霍去病去世,年僅二十四歲。《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中有這樣一段關于霍去病的記述:
驃騎將軍為人少言不泄,有氣敢任。天子嘗欲教之孫吳兵法,對曰:“顧方略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天子為治第,令驃騎視之,對曰:“匈奴未滅,無以家為也。”由此上益重愛之。然少而侍中,貴,不省士。其從軍,天子為遣太官赍數十乘,既還,重車余棄粱肉,而士有饑者。其在塞外,卒乏糧,或不能自振,而驃騎尚穿域蹋鞠。事多此類。
我們不苛責古人。一位少年,因緣際會立下不世功業,既為時勢所成就,亦因天資稟賦,堪稱一代神將。霍去病的謚號是冠軍景桓侯,根據《謚法》:“布義行剛曰景,辟土服遠曰桓。”景桓是兼具“武”與“廣地”之意的美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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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墓
胡漢異勢
“漠北之戰”時,霍去病正值“弱冠之年”。用今天的話語來說,此戰是其最為完美的“畢業設計”。
就在霍去病去世之后三年,即元鼎三年(前114年),伊稚斜單于也死了。伊稚斜單于在位的十三年,恰是漢匈決戰的十三年。也正是這十三年間,漢朝跟匈奴的關系最終實現了易置。
自開國以來,匈奴一直是漢朝的心腹之患。衛青和霍去病統率漢朝軍隊持續作戰十余年,經歷河南、漠南、河西和漠北四次大規模戰役,漢匈形勢已經從根本上發生了變化,所謂“攻守之勢異也”。
元封元年(前110年)冬十月,漢武帝昭告天下:“南越、東甌咸伏其辜,西蠻、北夷頗未輯睦。朕將巡邊垂,擇兵振旅,躬秉武節,置十二部將軍,親帥師焉。”他親率大軍巡北邊:自云陽北上,歷上郡、西河、五原諸郡,出長城,北登單于臺,至朔方、臨北河,勒兵十八萬騎,旌旗徑千余里,威震匈奴。漢武帝在長城邊舉行盛大的閱兵禮,這場塞上大閱兵,是對漢匈之戰勝利的初步宣示,也是匈奴作為草原族群由盛轉衰的重要標志。
霍去病去世之后十一年,即元封五年(前106年),衛青病故。帝國雙璧相繼離世,此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漢朝跟匈奴再無大規模戰事,關系總體趨于平穩。一方面,曠日持久的戰爭使得漢朝沒有力量組織更大規模的進攻;另一方面,匈奴國力衰弱,雖不時擾邊,卻難改大局。且匈奴因單于更替頻繁,失去了真正有號召力的權威。
太初四年(前101年),匈奴新單于即位,即且鞮侯單于。此時,漢朝征伐大宛,威震外國,漢武帝意欲再次震懾匈奴,乃下詔曰:“高皇帝遺朕平城之憂,高后時單于書絕悖逆。昔齊襄公復九世之讎,《春秋》大之。”且鞮侯單于剛剛即位,害怕漢朝發動大規模進攻,“盡歸漢使之不降者路充國等于漢”。且鞮侯單于竟然對漢朝的使者說:“我兒子,安敢望漢天子,漢天子,我丈人行也。”(《漢書·匈奴傳》)大意是,漢朝天子已經是我的父親一輩的人了,我沒有怨恨(望)他的意思了。
漢匈之戰的主要起因是匈奴對漢朝不斷侵擾,然而這又與其游牧民族的特性密不可分。為了打贏這場戰爭,漢朝傾舉國之力,進行了一場保家衛國的戰爭。如若不勝,漢朝的國運極有可能發生轉折,中華民族的命運也會與今天大不相同。
但戰爭是殘酷的,尤其是對于雙方百姓都是災難性的。漢武帝晚年與匈奴重開戰火,使得本已經被摧殘到瀕臨破產的普通百姓的處境雪上加霜。按照西漢中后期的說法,漢武帝時代因為興作太盛、征發太繁,編戶齊民的數量減半,代價可以說相當慘重。這也對后世有著相當大的啟示。
漢宣帝時代,長信少府夏侯勝曾明確反對為漢武帝設立“廟樂”,他在奏議中說:“武帝雖有攘四夷、廣土斥境之功,然多殺士眾,竭民財力,奢泰亡度,天下虛耗,百姓流離,物故者半。蝗蟲大起,赤地數千里,或人民相食,畜積至今未復。亡德澤于民,不宜為立廟樂。”(《漢書·夏侯勝傳》)這是當時的文教精英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戰爭創傷,記憶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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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墓前石刻馬踏匈奴
在農耕時代,戰爭的傷害到底有多大?
西漢末年,王莽欲對匈奴開戰,有對匈作戰經驗的大臣嚴尤給他算了一筆賬:假設一名士卒出征三百天,要帶十八斛的糧食,人力不能勝任,必須用牛運糧。一頭牛運糧三百天,自身就要耗費二十斛糧食,需要運輸的糧食重量因此增加。匈奴地界,多戈壁鹽堿,很少有水草豐美之地。出征不到一百天,牛大概率要死在塞外,剩的糧食或許還很多,單憑人力背不動,只能丟棄。
一頭牛,數十斛糧食,可能就是一名士兵的大部分財產。漢朝人如此形容漢匈之戰:成年男性在前線浴血奮戰,婦女兒童在后方源源不斷地運輸糧餉到邊疆,天下為之騷動。因此,漢匈之戰的勝利,實則是慘勝,漢朝以巨大的人力、物力、財力為代價,換回了這場勝利。
漢匈之戰的意義雖重大,但后世歷代統治者也從中吸取了教訓:發動戰爭時,要考慮到生產力并不發達的農業社會是否足以支撐,是否會傷害百姓,社會承載的臨界點在哪。歷史評價不在“為”與“不為”,而在這兩者之間的度該如何把握,“過猶不及”的古訓當時刻提醒人們,“從容中道”何其難也。
最后,漢匈之戰后,中國的疆域版圖發生巨大變化,以長城為北境的農耕區通過河西走廊,連通西域地區。而這個版圖也成為后世中原王朝的常規版圖。漢宣帝時代,老將趙充國(漢武帝時代曾隨從貳師將軍李廣利擊匈奴)說:“竊見北邊自敦煌至遼東萬一千五百余里,乘塞列隧有吏卒數千人,虜數大眾攻之而不能害。”(《漢書·趙充國傳》)東起遼東,西至敦煌的北部邊境線,成了后世中原王朝固守的國界線。
我常說,秦漢帝國為古代中國封建王朝奠定了一個基本框架。“居中馭外”的基本格局,便是在漢武帝時代定型的。
清代人王曇(字仲瞿,浙江秀水人,乾隆末舉人)有一組《漢武帝茂陵》詩,他對漢武帝的功業是歌頌和支持的,其中第三首寫道:
西域河沙古未開,牦牛徼堠接輪臺。
掃空瀚海長城外,斷得匈奴右臂來。
和議終非中國計,窮兵才是帝王才。
守文弱主書生見,難與英雄靖九垓。
前四句固然是歌頌功業,而后四句是確評還是反諷呢?畢竟《禮記·學記》中言:“善歌者,使人繼其聲;善教者,使人繼其志。”漢武帝的功業是否“難以為繼”,值得深思。
值得注意的是,漢匈戰爭期間,漢朝為了打贏這場戰爭,在經濟政策上多有調整應變,以填補對外戰爭帶來的巨大財政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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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武黎嵩著《轉軌:漢武帝和他的大變革時代》,天地出版社,2026年4月。澎湃新聞經授權發布,現標題為編者所擬。)
來源:武黎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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