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1990年的泰國,一個窮得連體面都談不上的家庭。父母從外府逃到曼谷討生活,我爸是修車工,渾身機油味兒;我媽在襪子廠,手指永遠纏著膠布。我們家就住在修車廠里,四周是鐵皮和廢輪胎,除了幾個滿手黑垢的工人,我是唯一的小孩。那時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將來”,只記得一到四歲的光影像被水泡過的紙,模糊成一團。可就在那些沒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日子里,有四件事,刀刻一樣留了下來。
第一件,來自幼兒園的滑梯。那天我和幾個小孩爬到滑梯頂上瘋,腳一滑,整個人摔下去,臉頰磕開一道口子,縫了三四針。血還沒擦干凈,老師就揪出一個玩伴,說他推了我,叫了家長,罰了站。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推沒推,只記得他一臉發(fā)白,像是被嚇掉了半條命。后來好一陣子,我仗著臉上那塊紗布,命令他每天帶零食來學校。不是商量,是指使。他真帶了,每天都帶。那種小小的權力感和被人在乎的踏實,是我對“友情”最早的記憶——粗糲、不講理,但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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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在廁所。幼兒園的男女廁只隔著一道墻,矮得離譜,小孩站上馬桶就能瞄到對面。那一天我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說不清了。只記得我從某個角度望過去,看見隔壁的女孩正蹲著。她猛地抬頭,說:“我告老師。”我腦袋嗡一聲,撒腿就跑,跑得太急,一頭搶在地上,前額鼓起個青包。那女孩最后沒告狀,可我每次想起那一幕,還是會替那個慌到摔跟頭的自己尷尬。那種對“被發(fā)現”的恐懼,比真正的懲罰更讓人腿軟。
第三件事,發(fā)生在教室里。有個同學總往課桌底下鉆,鉆完又若無其事地爬回來,像個有秘密基地的特工。我問他在底下搞什么,他說在偷吃零食,問我要不要。要啊。他勾勾手,讓我也鉆進去。桌椅底下的世界黑乎乎的,灰塵味兒混著辣條的氣味,我滿心以為會分到一口,結果鉆進去的瞬間,我看見……
記憶就斷在這里。后面是什么,不是忘了,是被往后的日子覆蓋掉了。就像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我爸后來會沾上酒和賭,我媽的眼睛會慢慢失去那種軟乎乎的光。也不知道,不久之后“一切”就會變,變得需要我花很多年去消化、去恨、去原諒。可那四個片段,像老照片的邊角,提醒我:在命運翻臉之前,我也曾被笨拙地愛過,也曾在滑梯上放聲大笑,也會為了一口零食把整顆頭塞進黑暗里。這些事不值錢,卻是我這輩子最早知道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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