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春暖花開,小區里迎春花,玉蘭花競相綻放,在春風中搖曳生姿。地上的小草吐出嫩芽,舒展著身體沐浴陽光,一片生機盎然的勃勃春景。
劉海卻有點鬧心,剛過了二月二老爹就開始折騰,說啥都要回老家去。
臘月二十六他磨破了嘴皮子才接過來,山里冬天冷,今年連下了好幾場大雪,一整個冬日都白茫茫的,爹都79了,在城里住著高樓,守著親兒,暖暖和和的過日子不好么?
可無論他和妹妹怎么孝順,爹還是那句話。
“你這兒再好也不是家,我住不慣。”
劉海哭笑不得,可是他沒法子,在爹心里易縣那個小山村,大哥張立軍的家,才是他的家。
爹和大哥在一起生活了整整60年。想當初,爹是被大哥“撿”回家的。
這件事,爹念叨了三十多年,他也聽了三十多年,耳朵都聽的長繭了,每一次聽依舊感動。
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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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74年的初冬,那一年大哥5歲,爹29。
當時大集上的人都以為爹是個乞丐,穿著破爛的單衣,一臉胡子,精神萎靡。
他確實是逃難過來的,1974年8月13日,山東諸城大水,受臺風影響,瓢潑大雨連下幾天幾夜,附近的村莊全塌了,爹家的老房子,地全都被沖垮了,父母妻女全都死在了那場災難中,爹當時也想跳進洪水中跟親人們團聚。
可他記著危急關頭爹和娘奮力把他舉上岸邊時,爹在水里朝他大吼的話。
“活下去,老劉家不能絕后!”
他眼睜睜看著洪水吞沒了一切,雖然他沒有死,可他的心已經死了。
洪水過后,重建家園,他拿著村里發放的微薄的補償款離開了故土。他實在沒有勇氣面對親人離去的地方,他還有一個老姑,早年嫁去了河北易縣,他憑著模糊的記憶找了過去。
老姑早就搬了家,具體在哪兒村里人也說不清,他身上的錢全花光了,衣衫襤褸,加上心情壓抑,整個人沒了精氣神,他走不動了,也不想找人了,天天窩在路邊,一天比一天冷,他裹著紙板蜷縮在角落,低著頭不聲不吭。
這附近有個大集,街上人來人往,賣東西的也不少,有好心的攤主偶爾遞給他點賣剩下的吃食,他就吃幾口,沒人搭理他也不要。
就這樣吧,也挺好,也許到了那一邊,還能再看見爹娘,看見媳婦,看見自己的閨女。
迷迷糊糊中,他聞到了一股豆子的醇香,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他面前。
“給你,吃吧。”他緩緩睜開眼,視線中,一個流著鼻涕的小男孩,漆黑的大眼睛,臉蛋紅潤,小手上捧著一塊熱騰騰的豆腐。
“我娘讓我給你的,吃吧,剛做好的還熱乎呢,可香了!”
他接過豆腐,朝遠處看了一眼,樸實的大姐朝他笑了笑。他尷尬的低下頭,一口一口的吃著豆腐。
又香又熱乎的軟豆腐,順著咽喉滑入腹中,喚醒了他的知覺。
“你要飯為啥不哭?我看別人都跪著,一邊哭一邊求,這樣就會有人給,你這樣不說話可不行。”小男孩一本正經的說完,一瘸一拐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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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孩子的一條腿有問題,很明顯一長一短。女人一直在忙,背上的小閨女很乖,不吵也不鬧,小男孩也一直幫媽媽干活,雖然拐著一條腿,動作也很麻利,就他們娘仨,看不見男人。
忙到收攤,豆腐都賣完了,女人費力的開始收拾家伙式,他想了想站起來走過去幫他們把東西搬上車,男孩看著他笑了,還朝他擺了擺手。
從那天起,他就認識了這一家三口。女人才28,男人沒了,自己帶著倆孩子,老大的腿還有毛病,娘幾個就住在附近的山村,靠種地為生,女人會做豆腐,有大集就過來做點小買賣,攢錢給兒子治病。
他們總給他吃的,有時候是豆腐,有時候是自家帶的干糧,咸菜,偶爾買個包子,男孩也掰給他半個,倆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吃。
有一天來了幾個壞小子,欺負小男孩,用石頭菜葉子丟。他想都沒想,沖上去把孩子護在了身體下面,任憑那些石頭砸在他頭上,額頭砸出了血,壞小子一哄而散。
他心疼的扶起男孩,給他擦眼角的淚。那一刻他不知怎得就想起了自己四歲的閨女。大水沖過村的時候,她第一個被卷進了泥水中,媳婦跳下去救,倆人就這么走了。當時他正和爹娘搶救家里的糧食,等他發現,人早就沒影子了。
他恨自己,也恨那場災禍,本來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毫無意義了,可此時此刻,看見這一家人,看見這個男孩,他又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那天下午,他跟著娘仨回了村。村里人對著小張立軍笑,“咋回事啊,賣豆腐咋還撿回來個要飯的?”
小張立軍脖子一梗,眼珠一瞪:“你才要飯的,他是我爹,以后我也有爹了,看誰還敢欺負我!”
他尷尬的手足無措,大姐也羞紅了臉。就這樣,他們成了一家人,從此以后50年,風雨相伴,無怨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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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海和妹妹先后出生,一家三口變成了一家五口,那個年代,山里人撫養五個孩子,可想而見的艱難。可是爹和娘都是會過日子的人,山溝里種樹,山坡上開荒,趕集賣豆腐賣山貨,農閑的時候還去打小工。
爹幫人壘墻蓋房,娘去果園摘果。就連大哥拐著一條腿也不閑著,爹娘不在家他就包攬了所有地里的活,養雞養豬,拾柴做飯,照顧弟弟妹妹。
他是娘胎就帶的病,身材發育遲緩,成年了才一米五幾,盡管爹帶他去市里大醫院看了好多次,可都說治不了,建議去北京。
大哥拒絕了,他說無所謂,個子小腿瘸而已,不影響吃不影響喝,這么多年他早都習慣了,別浪費那錢,三個弟妹都要上學,家里需要錢。
爹娘都哭了,誰不希望自己的兒擺脫殘疾,是個正常人啊。可是他們就這么大能力,只能委屈老大。
就這樣,大哥沒再治病,全家把所有的收入都用來供三個孩子讀書。
從小,大姐和小妹成績都比劉海好,大姐早早考上了縣里的初中,成績非常優秀,可她沒選擇讀高中上大學,初中畢業考了師范。
師范學費低,家里負擔輕一點。而且她也能早點工作,補貼家用。
劉海勉強考上了初中,成績一般,小妹卻非常拔尖,十里八村最聰明的孩子。老師們都說,這么多年就沒見過這么有天賦的娃娃,這是考清華北大的材料呀!
爹娘既高興,又發愁。誰不希望家里飛出一個金鳳凰,可是家里窮,供不起啊,大姐上學再節儉,每個月也得花錢,加上我和妹妹的學費,生活費。
大哥已經到了說親的年紀,因為他身體的問題,女方要求的很高,必須單蓋一處新房,彩禮還得八百塊錢。
爹娘愁壞了,蓋房,彩禮,幾個孩子的學費,就算把家里的東西都賣了,也湊不起這個數。看見爹娘整天唉聲嘆氣,劉海心里不是滋味兒。初三畢業,他把到手的通知書藏了起來,回家說自己沒考上,不讀了,從明天開始跟著爹打小工。
大姐也回了家,她整個暑假都在保定打工,攢了點錢,她說以后自己賺生活費和學費,家里不用管她,先湊大哥結婚的錢。
爹娘很欣慰,大伙掰著手指頭算,賣了果樹,賣了豬賣了雞,先去買磚。爹說,他跟著蓋了這么多年房,自己就能干,不顧人了,咱們自個蓋!
劉海舉著雙手贊成,先給大哥蓋房結婚,我全力支持,倆妹妹也說幫忙,娘的眼淚就沒干過,眼圈紅了一次又一次。
只有大哥坐在椅子上,一句話都沒說。誰都沒想到,他會去把親事退掉,他翻出了劉海的高中錄取通知書,含著淚對我們所有人說,他已經想好了,不成家了。
他說,我身體有遺傳病,結了婚也會影響下一代,連累女人拖累孩子,他不想害人。更不想因為他的親事耽誤了弟弟妹妹的前程。
他說要是我們還堅持傾家蕩產給他蓋婚房,他就出去流浪,死在外頭也不回來。
爹娘難受的不行,“兒啊,你不成家老了咋辦?爹娘早晚得走,弟弟妹妹們也會各自成家,剩下你一個人咋辦?”
“弟弟妹妹都會有孩子啊,只要我對他們好,他們也會對我好的,爹,娘,你們想想,咱們家教育出來的娃娃,會是那種沒有良心的白眼狼么?再說了,就算孩子們沒時間,我還有仨兄弟妹妹呢,誰不能給我養個老!”
劉海和小妹全都哭了,三人攥著拳頭保證,以后一定好好照顧大哥,照顧他一輩子。
爹娘把我們四個人的手攥到一塊,“好孩子,你們能這樣想,爹和娘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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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堅守著他的諾言,終身未娶,即便后來我們都成家立業,家里富裕了,他還是堅持自己的初心,他說有爹有娘,有我們兄弟幾個就夠了。
他和爹養了三十多只羊,天天漫山遍野的走,山村的路越修越好,公路一直修到了村口,出門再也不需要翻山越嶺,我們仨畢業后,不約而同都選擇了保定,尤其是小妹,她學歷高,原本可以留在上海,可她依舊毅然決然的回來了,我們都記得曾經的承諾,照顧爹娘,照顧大哥,這是我們的責任,我們一家人,永遠都要在一起。絕不分開。
現在,大姐教初中,我在市政部門工作,小妹是律師,開了自己的律師事務所。
我們都在保定買了大房子,小妹自掏腰包,給爹娘大哥也買了一套。我和大姐裝修購買的家電家具。
爹娘大哥住了一陣,還是回了老家。
現在山里生活也好著嘞,環境好空氣好,旅游也發達了,城里人還都想過來住呢,雖說冬天冷一點,但是住了幾十年,已經離不開了,城里房子再好,也比不上家里的老房老炕睡著香。
我們幾個一商量,索性把家里的房和院子都翻新了,蓋了兩層小樓,院子里鋪著青磚,栽上果樹,衛生間,浴室,廚房,太陽能,全都弄好了。
說實話,現在山村家家戶戶都是小洋樓,老百姓的生活不比城里差,也難怪爹不愿意住在我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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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爹一直住在山里,也是因為他對我娘的承諾。娘生前最心疼大哥,一是因為他身體有殘疾,二是大哥心太善,她了解自己的兒子,絕不會麻煩兄弟給他養老,她怕他老了孤單。
彌留之際,娘都虛弱的睜不開眼,硬挺了好幾天。
她一直攥著我爹的手,看著大兒子掉眼淚,她已經弱得說不了話了,依舊不舍得走。
“老伴,我知道你不放心,別擔心我們了,別遭罪了,好好走吧。”爹把嘴湊到娘的耳朵旁邊,溫柔的笑。
“我身子骨你還不清楚啊,最少能活到95,你多等我幾年,等我享夠了福我再去找你。”
娘是含著笑走的,她終于放下了心。
劉海一邊給老爺子收拾東西,一邊回憶著過去,不知不覺,眼淚淌了滿臉。
過年前他就和媳婦商量好了,再過兩年他也內退了,他就和妻子回老家,陪著老爹,陪著大哥享受田園生活。
現在山村多好啊,在院子里種點菜,養養花,出門就是大山,腳下就是溪水。不比城里舒服?
媳婦和孩子們都非常贊成,所有的孩子都和大伯很親,平日里天天都視頻聊天,每次回去都賴在大伯屋里不走,尤其劉海的閨女,對大伯比親爸還親。
劉海嘴上嫉妒,心里卻特別開心。他早就不擔心大哥的養老問題了,就算沒有他,大哥也會過的舒舒服服。
“收拾好了嘛,你想拖到啥時候!”爹吃完早飯又來催了,“你再拖,我就喊小霞了,我都在你這兒住一個月了,渾身都長毛了,不行,你今天必須送我回家!就剩你大哥一個人,我可不放心。”
“我算看明白了,我大哥才是親兒子,我就是撿來的,跟著我不痛快!”劉海故意嘆了口氣。
“你說對了,我就跟著我大兒,你愛說啥說啥,反正我今個必須回家!”
爹摸出手機給大哥打電話,“兒啊,我中午前就到家,你趕緊把羊圈拾掇出來,草都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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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和大哥嘮叨了好一會,又過來催。
無可奈何,劉海收拾了一堆東西,把車后備箱塞的滿滿當當。
父子倆出發了。
一路上,爹高興的不行,跟著音箱的音樂手舞足蹈。
看見大山的瞬間,爹卻安靜了。遙看著遠方,爹的眼神繾眷而溫柔。
俊美巍峨的山巒像一座翠綠的屏障,在視線中連綿起伏,延綿萬里。
這里的山,這里的水,這里的人,才是爹心目中真正的家,永遠銘刻心底,永遠刻骨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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