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聰悅

日前，英國18歲學生亨利·諾瓦克遇害案引發了一場橫跨大西洋的輿論風暴，英國首相斯塔默?與?美國政界高層?之間爆發了激烈的言辭交鋒。無獨有偶，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思針對6月6日諾曼底登陸82周年紀念活動，把移民問題與“入侵”聯系起來，稱歐洲正面臨“危險意識形態”的入侵，并點名地中海移民路線。美國屢屢借移民問題“敲打”歐洲盟友并非偶然為之，它反映出此類議題正從單純的國內政策事務，升級為跨大西洋政治光譜的重新組合，乃至西方內部關于國家認同、文明延續和政治合法性如何定性的“主導權爭奪”。

近年來，美國保守派對歐洲移民和族裔問題的關注度上升。移民與族裔問題是西方“身份政治”的顯化，也是歐洲保守派和極右翼群體十分關注的問題。美國副總統萬斯等人借諾瓦克案向歐洲這部分人群傳遞出的信息是：“你們擔心的問題，我們也擔心。”赫格塞思則借諾曼底登陸這一具有象征意義的歷史事件，將邊境安全、文明存續、文化認同和反對大規模移民等議題聯系起來，演繹出跨越國界的保守主義敘事。因此，這些言論往往受到歐洲右翼和保守派政黨的歡迎，卻引發英國、法國、德國等歐洲國家政府和建制派力量的不滿。某種意義上，上述分歧已經不是傳統的“跨大西洋關系裂痕”，而是歐美保守派與自由派圍繞移民、國家認同和文明未來展開的一場去國家化的政治聯動。

不少美國保守派思想家認為，美國脫胎于歐洲，在文明底色和文化樣態上與歐洲相近，加之歐洲國家歷史悠久、民族認同較強、福利體系發達，所以更容易顯現移民與文化變遷帶來的張力。此外，歐洲國家比美國率先經歷超低本土人口生育率、大規模移民、多元文化政策論證以及身份政治擴張，因此在社會文化演進特別是移民政策改革方面算是先行“試點”，能夠就高流動性與異質性的移民群體會導致社會凝聚力如何變化、移民融入是否成功、國家認同是否就此重構等關鍵問題提供“預演場”。因此美國政治精英的系列表態，看似置喙歐洲內政，實則變相表達了“歐洲今天面對的問題，或將成為美國未來將會面對的問題”的警示和憂心。

因而，美國保守派反復強調歐洲邊境失控、犯罪率上升、社會融合失敗、國家認同弱化，其政治目的在于將歐洲打造成“誤入歧途”的樣本，進而起到向國內選民證明自身政策取向合理性的效果，同時可以借此攻擊民主黨的政策傾向。

更重要的是，美歐圍繞移民問題的分歧早已超出邊境安全、福利分配等常規議題的范疇，進一步演變為關于數字平臺治理與文明存續的立場之爭。諾瓦克案中，英國警察的執法記錄儀視頻經由社交媒體平臺實現快速廣泛傳播，而該平臺的所有者馬斯克近來在社交媒體上就諾瓦克案頻頻發帖抨擊英國警方和政府。英國有聲音認為，諸如族裔沖突等高度敏感的議題往往經由被外部主體所掌控的平臺放大，歐洲的“數字主權”面臨很大風險。

諾瓦克案與諾曼底紀念日爭議均觸及“我們是誰”“國家是由共同的法律和公民身份定義，還是由共同的歷史記憶、文化傳統和價值觀塑造定義”“如何在分裂中維持‘西方’概念本身的有效性”等本源問題。圍繞這些問題，美歐不同政治力量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保守派擔憂過快的人口和文化結構變化會導致社會失去連續性和歸屬感，自由派則認為開放、多元和包容本身就是現代西方價值的重要組成部分。美國政府甚至還有意將上述答案取舍與北約內部盟友關系的管理和調整捆綁起來，賦予其更現實的地緣政治含義。

這些摩擦預示著西方內部關于國家觀和文明存續的根本思想角力仍在繼續，反映出的不僅是美歐政策路徑分歧，更是西方社會對于自身價值觀念的艱難抉擇與深層焦慮。（作者是中國社會科學院美國研究所社會文化研究室副主任、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