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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被那細細的雨聲喚醒了。那雨,昨夜就下著,時而疏疏,時而密密,打在瓦檐上,又順著黛瓦滴下來,落在石階前的梧桐葉上,點點滴滴,都像在耳邊輕輕地說著什么。心里便有些按捺不住了,想著郊外的春,不知已到了什么光景。于是披衣起來,也不帶傘,便往河邊走去。
雨絲拂在臉上,涼涼的,潤潤的,像極細的、新織的紗。河邊一片空濛,水氣氤氳著,將遠遠近近的景物都籠在薄薄的夢里。我揀了塊干凈的石頭坐下,靜靜地聽那雨。那聲音,初時只覺得是一片,細細辨去,卻各有各的韻致:落在水面上的,是沉沉的,點點的,像誰在輕輕地叩門;打在蘆葦葉上的,是簌簌的,沙沙的,像蠶在嚙桑;偶爾有幾滴鉆進了林子里,那聲音便成了蒙蒙的一團,仿佛是整個春天在輕輕地嘆息。
也不知坐了多久,雨竟漸漸地停了。東邊天上,透出些淡淡的、粉粉的光來。先是一兩聲,嫩嫩的,怯怯的,從柳林的深處流出來;不多時,四面八方都響應了,織成一片熱鬧的、明媚的合唱。燕子也起來了,三三兩兩,在河面上斜斜地飛過;那剪刀似的尾巴,偶爾點破了平靜的水面,漾起一圈一圈的漣漪,慢慢地散開去,又融進了淡淡的波光里。
往西邊望去,遠遠的山坳里,幾樹桃花正開著。雖是隔著些距離,但那一片粉蒸蒸的云霞,卻明明白白地映入眼里來。月牙兒不知什么時候也掛在了天上,淡淡的,淺淺的,像用極細的筆在宣紙上勾了一下。月光雖然淡,但映在那桃花上,竟像是點了一盞小小的、柔柔的燈,每一片花瓣都透著光,亮晶晶的,卻又不是那種耀眼的光,倒像是剛從牛乳中洗過一般,溫潤得叫人心軟。
正看得出神,聽得一陣訇訇的水聲。循聲望去,原來不遠處山壁上,不知何時掛下了一道瀑布。前些日子的雨水,讓它豐腴了許多;從山頂上跌下來,撞在嶙峋的石頭上,碎成千萬顆跳躍的珍珠,又聚成一匹永不斷頭的白練,在熹微的晨光里,閃閃地發著光。
順流而下,尋了一處淺灣,卻見一位漁父,披著蓑衣,坐在船頭垂釣。他并不著急,只靜靜地坐著,仿佛自己也是這春景里長著的一株老樹。魚漂微微地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他卻不理,只是抬起頭來,向著遠處的沙洲望了望。我也順著望去,原來那沙洲上,并排站著幾只鷺鷥,都縮著一條腿,將長長的脖子埋在翅膀里,睡得正香呢。
于是心里便漾開了一種說不出的滿足。這一夜一朝的雨,這一路的山光水色,鶯啼燕舞,都被我一一尋著了,收在了眼里,也藏進了心里。這般光景,便是什么都不想,也已經是滿的了。
第二日起來,天已大亮了。心里卻還惦著昨日的春,便又動了再訪的念頭。這回索性走得更遠些,往山里去吧。
隨手折了一枝新發的柳條,當作手杖,便沿著彎彎的山路向上走。早上的風,涼涼的,帶著些泥土化開的腥氣,和草木抽芽的清香。這風是極好的,將曙色與黃昏連綴了起來,吹在臉上,便覺得滿世界都是新鮮的、流動的、活潑潑的春意了。
轉過一個山坳,忽然聽得訇訇的水聲比昨日更響了。抬頭望去,不禁怔住了——原來山壁上涌出了一道泉水,并不像尋常瀑布那樣直直地垂下,卻是從無數的石縫里擠出來,噴出來,匯成一道寬闊的、薄薄的水幕,仿佛一整匹透明的輕紗,從山頂直掛到山腳。水氣飄散開來,蒙蒙的,細細的,像煙,又像霧,將周圍的景物都籠在一片清涼的迷蒙里。
再往上走,霧氣更濃了。那氤氳的水汽和著山間的嵐靄,混混沌沌的,像是將天地都吞沒了進去。人在其中,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仿佛走在云里,又仿佛走在夢里。這煙靄,是天上垂下的帷幕,要將什么秘密暫時遮掩起來罷。
穿過這片迷蒙,眼前一亮,竟是一片淺淺的山塢。幾株桃樹,疏疏地立在坡上,枝頭綻出了點點粉紅。那花,才剛開的樣子,有的還是小小的苞,像少女含羞的唇;有的已展開了三兩瓣,薄薄的,嫩嫩的,在微風中輕輕地顫著。再往前,便是一片平緩的林子。林子里熱鬧得很,許多鳥,都躲在葉叢里,你一聲我一聲地唱著,分不清是哪一種鳥,只覺得那聲音是翠的,亮的,活潑潑的,像無數顆珠子在玉盤里滾動。
我就這樣站著,任那春意滿滿地圍著我,從四面八方向我涌來,將我浸透。忽然便想起了陶淵明筆下的那個桃花源。千百年來,多少人苦苦地尋覓那個與世無爭的樂土,那“阡陌交通,雞犬相聞”的人間仙境。可是此刻,我卻忽然明白了——
那桃源,何必去尋呢?眼前這山,這水,這花,這鳥,這拂曙的風,這黃昏的靄,這滿滿的、漾漾的春意,不正是我尋了又尋的桃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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