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思棟訪談現場

藝術訪談

話題一

問：趙老師，聽說您小時候在一個廠區里，曾看到一幅黃昏的景象，深受觸動，并由此決定用油畫筆將它記錄下來。回想起來，您當時的那份感動是什么？或者說，您最想記錄下來的，是怎樣的畫面或情感？

答：我出生于東北，在吉林省遼源市煤機廠長大。我自幼便對藝術懷有濃厚的興趣，常在放學后或茶余飯后四處玩耍。那時的老房子，至今仍深印在我的記憶中。在當時，這些景象本是司空見慣的，然而那些籬笆、老屋、泥土路，乃至雪中的小徑，都令我難以忘懷。

那時，我并未接受過專業的美術訓練。許多鄰居或熟人見到我的畫作，常驚訝地問：“你畫得真不錯，有老師教嗎？”我回答說沒有，只是自己喜歡罷了。于是我便在家中自行練習，畫人物，也畫場景，竟也有板有眼。從小到大，我始終懷揣著一個美術之夢，而時至今日，也算取得了一些成績。正因如此，當我回頭去描繪那個廠區時，便有了另一番景象與感觸。

如今，廠區里的許多老房子已被拆除，不復存在。但我此前曾創作過五六幅關于那個廠區的油畫作品，其中一些還獲得了獎項。無論是昔日黃昏的光線灑落在老房子的墻壁、磚墻或水泥路上，還是家鄉的水塔、籬笆，乃至童年時的玩伴，一切仍歷歷在目。

早在2019年，我便萌生了表現家鄉的念頭，于是花了半年時間籌備，回到老家拍照，或親臨現場寫生，嘗試通過各種方式來進行創作。在表現的過程中，不論是冷色調還是暖色調，我都能游刃有余地駕馭，因為那份感觸與經歷是真切屬于自己的。我作畫，始終帶著情感。就像一首老歌，若未曾經歷過，無論寫還是唱，都難以蘊含真情；而若有過切身體驗，便會產生心靈上的共鳴。正如羅大佑寫《光陰的故事》那般，別具韻味。因此，對于描繪老家景象，我確實頗有發言權。那些場景，在我下筆之時，常常一氣呵成——無論是現場寫生，還是對照照片進行二次創作，皆是如此。

回家的路

布面油畫

80x100cm

問：您小時候描繪家鄉的景象，與現在創作時想必已有很大不同。在心境上，當初或許只是單純覺得那片景色很美，而成年之后，更多的則是帶著一份深沉的情感在創作？

答：歲月就像一壇陳釀的酒，越沉越香。小時候體會不到其中的滋味，那時畫畫，雖然沒有老師指點，也談不上什么技法，但都是真情流露，只是沒有現在感悟得深。當初或許只是想記錄下來，或者純粹是出于對自然景觀的喜愛。我特別喜歡黃昏的光、清晨的朝陽，也樂于去表現它們，對那種光影有著特別的感觸。

但那個時候，更多的是一種記錄，源于單純的喜歡，就是想把它畫出來。等到成年之后再創作，就完全不同了。我二十多歲在大學期間也畫過家鄉，那種表達和我現在中年以后所畫的，又不一樣。所以說，人隨著年齡不斷增長，沉淀得越多，畫出來的作品味道就越發醇厚。

房前屋后的雪

布面油畫

80x110cm

話題二

問：聽說您在湖北求學期間，有時會把自己的畫作毀掉。請問可以和我們分享一下嗎？

答：確實如此。無論是在湖北美院，還是后來在中國油畫院，跟隨導師學習的過程中，我常常會推翻自己之前的一些東西。每個年齡段的作品都不盡相同，積累下來的經驗與感悟也不一樣，因此我需要不斷推翻舊有的想法，重新開始。有時是色彩的重來，有時是造型或平面構成的重構，總之都會有所改變。

舉例來說，有時候我正按照自己以往的習慣作畫，導師會指出某處應該這樣處理，某處又應該那樣調整。到了這個階段，我不再像本科時期那樣完全聽從導師的意見，而是會融入自己的思考。后來，導師會從理念層面引導我，讓我理解為何要從某種角度出發，這時我才真正明白其中的道理。這是其中一個方面。

另一方面，有些作品明明已經接近完成，我卻感到很不滿意。說白了，就是覺得市場氣息太重，過于功利，也顯得過分“完美”。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太像人工智能生成的作品，缺乏我自身的情感表達。因此，有時我會毅然推翻重來，或者直接將畫作涂掉。

老水塔

布面油畫

80x110cm

問：藝術也有很多階段，很多人也強調脈絡。那以您的標準，回頭去看早期的一些作品，會覺得它們太幼稚，還是覺得它們也很珍貴，畢竟那是一路走來的印記？

答：當時我不惜毀掉一幅畫重來，因為那時我還年輕，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去思考、去探索。但現在我的想法已經不同了，人在每個年齡段、每個階段，都會有不同的思考。

現在，我可能不會再像年輕時那樣輕易毀掉一幅畫了。我會覺得一幅畫都快畫成了，為什么要毀掉呢？但當時如果那幅作品沒有達到我的要求，沒有表達出我真實的心境，我自然會選擇毀掉它，然后重新開始。有時候我并不會完全覆蓋原畫面，而是會留下一部分，借助原有的痕跡進行二次創作、三次創作，最終呈現出不同的效果。現在回想起來，我并不覺得可惜，反倒覺得那是每個人必經的一段路，也是一段必須經歷的過程。

布面油畫

50x70cm

咱家這個門

紙本粉畫

50x70cm

話題三

問：您的經歷其實很豐富，包括求學的過程中也不斷進取。有沒有哪一段經歷，您覺得對您的藝術生涯影響特別大？

答：對我藝術生涯影響特別大的，主要有三個階段。第一是我高中考大學那段時期。作為藝術生，那段時間的考前培訓讓我學到了很多東西，也改變了我人生的許多方面，可以說是早期青年的求學之路。

第二是本科階段。我學的是設計，設計中的許多理念，比如造型重構，到現在都還應用在我的作品中。

第三，印象最深的是近期，2021年，我到中國油畫院進修了幾個月。那段時間與同學和導師的交流，讓我記憶猶新，影響非常深刻。

晨曦

紙本粉畫

70x50cm

問：老師您有很多作品，比如“船”是您經常使用的主題，這背后有什么原因嗎？是因為您在青島生活，還是說船象征著一種再出發的心情，或者港口讓您感到安穩？

答：您說的這幾方面原因都有。首先，我現在生活的城市是青島，它是中國比較發達的沿海開放城市，風景非常漂亮。在青島，我經常看到各種船，有漁民出海打魚，有漁家女在岸邊織網，漁民們曬得黝黑，早出晚歸。我在青島已經待了差不多二十年，這些景象早已深深印在我心里，也非常愿意用畫筆去表現。

不管是對海邊文化，還是對船的文化，我都有著深厚的感情。船在碼頭停泊，無論是出海、修理、歸港還是啟程，我都親眼見證過。我畫的多數是小漁船、小木船，因為這種船特別有味道。我經常在海邊寫生，船上那些旗子、桅桿、繩子，還有側邊的緩沖輪胎，少了哪一樣都覺得不夠味。我特別喜歡船在海中漂泊、搖晃的感覺，還有船加著柴油，冒著黑煙“突突突”地歸港。黃昏的光線打在上面，那個畫面特別美。而且海邊的光線變化非常豐富。歲月侵蝕船體，油漆剝落，海水留下的腐蝕痕跡，也特別有味道。朝陽的光和黃昏的光，與船體的藍色、暗紅色非常搭。

駝鈴聲聲

布面油畫

120x160cm

2023

天涼好個秋

布面油畫

100x200cm

2023

話題四

問：您對光影的觀察如此細膩，是否也受到了印象派的很大影響？另外，您的創作題材其實非常豐富，再加上后來與設計理念的結合，您在題材的選擇上是如何考量的？

答：是的，我之前在學習藝術理論的過程中收獲很多，也參觀了不少名家藝術展，頗為喜歡，從印象派中汲取了許多養分。

在本科階段，我學的是設計，接觸過平面構成、立體構成等方面的知識。早期我的作品基本以寫實為主，寫意的成分不多。但近五六年來，我在創作中加入了更多寫意元素和線條，對造型進行了重構，將客觀的形態加以主觀變形，并趨向平面化。我覺得這樣的作品具有較濃的裝飾意味，也更符合現代家居的審美需求，整體感覺更加當代。我早期的作品和現在的作品在面貌上已經明顯不同。無論是在創作理念、技法手段還是材料運用上，我一直在進行各種不同的嘗試。

金龍山人家

布面油畫

50x70cm

2018

呈砍的早晨

布面油畫

50x70cm

問：那目前您會怎么去取舍哪些是具象，哪些應該更寫意一些？

答：在2020年之前，我的作品屬于相對早期的階段，那時我會關注很多細節，無論是船上升起的黑煙，還是船體斑駁的痕跡，都希望盡可能表現得細致入微，整體風格較為繁瑣。而如今，隨著藝術閱歷和年齡的增長，可以說是從繁就簡了。很多地方需要做簡化處理，適當留白，更加強調意念與意境，并與中國畫的元素相結合。我一直很喜歡中國畫的寫意風格，也欣賞西方水彩中的留白手法，它們深深打動了我，也為觀者留下了更多的想象空間。我將留白的手法運用到油畫創作中，形成一種鮮明的對比，這也體現了一種中西合璧的理念。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或者隨著年紀再長一些，我作品中的簡化成分還會更多。

角落·生活·徽州

布面油畫

60x50cm

2018

土樓人家

布面油畫

80x100cm

問：我看了一下您的履歷，非常國際化。您在國外獲得了不少獎項，但作品內容卻很本土，比如家鄉這些在地題材。您是希望把中國的東西帶到國際舞臺上嗎？還是說因為這些是您最有感情的內容，所以別人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真摯？

答：一方面，我確實想把中國自己的東西推向國際，因為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對于自己熟悉的文化，最有發言權。中國地大物博，從北到南，從西到東，有許多極具特色的東西，我都想去表達。比如我現在作品中就融入了甘肅敦煌莫高窟的一些色彩元素。之前我畫的彩色船在國際色彩大賽中獲得了金獎，那對我是一個很大的激勵，同時也是一種鞭策。

我看過不少國際展覽，自己也有很多想要表達的內容。我希望把中國民族的東西與世界的東西結合起來，把西方油畫與中國畫的手法融合在一起，這是一種創新，我也樂此不疲。近期的作品中，我也注入了很多新鮮的元素。

徽州之門

布面油畫

50x70cm

2018

思溪延之春

布面油畫

50x80cm

問：您剛才提到最近創作中涉及不少敦煌這類主題，這是您最新希望發展的方向嗎？

答：是的。最近我創作了一系列作品，其中最為核心的一個板塊叫做“生靈物語系列”，主要是表現動物。

今年恰逢馬年，所以我畫了馬、牛、羊、龍、龍魚等題材。不過，這些表現并不是寫實風格，而是采用了一種潑畫結合的技法。從技術層面來說，我會先把丙烯顏料調稀，然后潑灑在畫面上，這種方式類似于中國畫中的潑彩，潑出來的形態具有很大的隨機性。接著，我會用油畫刀進行牽引，形成一種熱抽象的表達，牽引出一些大致想要的造型，再順著這種意象進行二次創作。

這個系列更注重線條的表現，而不是以往那種塊面的處理。這種隨機性很有趣，雖然是隨機的，但我又能對它進行一定的控制，比如顏料層的厚薄、潑彩的走向等。等畫面干了以后，會呈現出一種特定的景象，我再根據這個景象進行二次創作，整個過程帶來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家園

布面油畫

70x70cm

2018

走汪口

布面油畫

50x70cm

話題五

問：做職業畫家，會不會有覺得壓力比較大的時候？

答：也會有。藝術創作難免會遇到瓶頸，這是每個人都可能碰到的問題。遇到瓶頸怎么辦？我的做法是先暫停創作，暫時不要碰畫筆。停下一段時間后，往往會產生新的想法。這段時間里，我不去動筆，但會反復看那些未完成的作品。畫不下去的時候，就停下來，讓自己沉淀一下。這就像一瓶混著沙子的水，你讓它靜置沉淀，沙子慢慢沉到底部，水就變清了，再把清水倒出來，便能獲得新的思路。我覺得“沉淀”非常重要。

溯古尋蹤

布面油畫

70x100cm

2022

尋跡

布面油畫

80x100cm

2022

問：那您會很在意外界的喜好嗎？比如說，您現在走到了這個階段，但大家可能更喜歡您以前的作品。您會有這種猶豫嗎？一邊是市場導向，另一邊是要遵從自己的內心。

答：我現在已經走到了這個階段，就會繼續沿著這個方向探索下去。過去主導我創作的是自我表達，比較固執。而現在，我會在意市場的反應，努力尋求一個平衡。很多人覺得藝術就是表達自我，我以前也是這么想的。但如果只堅持這一點，藝術家就會顯得很高冷，不食人間煙火，那是不行的。我認為藝術應該走進千家萬戶，讓大眾喜歡，才是真正的藝術。藝術不能曲高和寡，一定要接地氣。老百姓喜歡的，才是真正的好藝術。你看看現在全國各地的博物館，參觀的人那么多，這就是一種文化現象。

冬日暖陽

布面油畫

50x70cm

2012

吉祥百姓家

布面油畫

110x80cm

2014

問：那您會堅持走在當代藝術的道路上，還是說隨著階段不同，也可能回歸傳統？另外，您對自己未來的藝術生涯有什么期許？

答：我可能會一直朝著當代的方向走下去，但也會從傳統中汲取很多養分。以前我的作品以傳統風格居多，畫面比較繁雜，注重細節表現。而現在，我更注重大光影、大線條和大塊面的處理，表達的是一種理念和意象，可以說是意象與寫實的結合，其中意象的成分可能更多一些，大概是七分意象、三分寫實。

我一直信奉“活到老，學到老”。從藝這條路沒有止境，我會一路走下去，看自己能走多遠。我沒有給自己設定一個終點，只求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能做多好就做多好。生活中我也是個不服老的人，性格里帶著東北人的倔強，很多事情一定要做好，不肯認輸。

藝術是沒有盡頭的。我希望自己能越來越好，一直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無論是表達的技法、使用的材料，還是創作的思想，都需要不斷探索，可以說是摸著石頭過河。我不會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而是把對未來的期許當作自己的目標。達成一個目標之后，還會繼續往前沖。小目標、中目標、大目標，就這樣一步一步走下去。

趙思棟在工作室

趙思棟在海邊寫生創作

藝術家簡介

趙思棟

1979年出生，職業畫家，主創油畫，湖北美術學院藝術學碩士，2003年畢業于吉林藝術學院，2021年進修于中國藝術研究院。

現為廣東藝時代集團簽約藝術家、北京李可染畫院院聘畫家、包豪斯國際設計協會會員、山東省美術家協會會員、山東省油畫學會會員、國際色彩繪畫大獎賽金獎得主，多幅作品獲獎于國內、國際及省市級展覽、并被國內外藏家收藏。

獲獎經歷（部分）：

水彩作品《黑金漢子》入選第十二屆全國美展山東省預選展并獲省展創作獎。

油畫作品《泊系列之三-啟航》獲得第六屆齊魯風情油畫展優秀獎。

2017年8月綜合材料作品《雙魚》入選廈門金磚五國會晤系列“裂變與突變”—抽象藝術繪畫作品展。

2019年10月油畫作品《春野》在中國當代藝術新銳大獎賽中獲得當代入圍獎。

2019年12月油畫作品《水云間5》入選在香港舉辦的亞太藝術雙年展。

2020年2月油畫作品《鄉愁》和粉畫作品《五馬道成功》入選首屆委拉斯凱茲繪畫雕塑大賽。

2021年6月油畫作品《彩色的船》榮獲首屆國際色彩繪畫大賽最高獎（金獎）。

2021年10月油畫作品《時光》和《大潮》入選2021第四屆青島國際當代藝術展。

2022年9月油畫作品《里院時光》榮獲第五屆山東省青年美術大展優秀獎。

2024年12月油畫作品《逐日》入選在香港、深圳舉辦的第三屆亞洲美術雙年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