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周天

周天財經 原創出品

初夏的舊金山，白天仍需身穿一件抓絨衣，加尼福尼亞寒流使得海水溫度偏低，海風劇烈，晚上能看到霧氣在路燈下飛速奔騰而過，每天只有半天的晴天，上下坡特別多，不少人騎著ebike或電動滑板通勤。

這大概是我在舊金山生活一段時間所見的祥和畫面。

變化也在這種祥和中悄然滋生。聯合廣場的奢侈品店，門前馬路聽說幾年前還堵得水泄不通，現在門可羅雀。一位華人回憶，三十多年前他剛來美國時，很多人還會去服裝產業踩縫紉機過渡一下，現在整個產業早已消失。猶記得二戰后，一個產業工人就足以養活一大家子，今天此景再難見到。金門大橋、帝國大廈、胡佛水壩都建于1930s，是當年基建高光時期，代表著昂揚的時代精神。今天眼前的基建，算不上破破爛爛，但也呈現出一些老舊之氣。比如公廁，幾乎都不太干凈，密度遠低于中國國內。

這趟美國之行，匆匆20天，和不少人交流，我試圖記錄一下路上所聽所見所想，當然是片面偏頗的，期待拋磚引玉。

提及美利堅，今天人們腦海里會浮現的前幾個元素之一變成了流浪漢。舊金山的downtown，流浪漢的密度大概是每個街區兩到三個，路口遇到一個紙殼子動一下，定睛一看，里面像蛋卷一樣卷著一個人。大麻味在每個路口都可以聞到，來美利堅之前我從未聞過大麻味，但來了美帝，瞬間get到街頭高頻出現的這個味道想必就是大麻味。

我親眼見過一名流浪漢躺在路邊神志不清，一群人圍著他做心臟按壓，救護車呼嘯而至；我也見過拖著被子、腳踝戴著電子鐐銬的男人晃悠從我面前走過；本地人提到舊金山其實清理過兩輪流浪漢，處理方式是「集中管制」或者送到外地，但沒多久，流浪漢又回到了街頭。

流浪漢是不是自由主義的產物？我傾向于說，是。藥物濫用，單親家庭或孤兒、醫保醫療體系崩壞，都會讓個體失去一張兜底網絡，相對東亞社會，美利堅親情紐帶較為薄弱，對比來說，前現代儒家文化強血緣紐帶和互相救濟，仍是最托底的存在。我常說，你討厭的爹味登味，關鍵時刻是真為你拼命的。

在大都市里，夜深人靜時候，時不時都能聽到警笛聲由遠及近，讓我想起小時候玩過的GTA罪惡都市。而我此行去的印第安保留區治安則出乎意料地好，夜晚可以自由外出逗留——嚴格執法，小罪不寬恕，反而治安會比多元化盛行的一些大都市好很多。

打車時我遇到一位來自北京的高知阿姨，白天給華人當保姆、晚上開Uber，她的視角是醫療——救護車叫一次3000美元、照一次CT幾千美元，醫保7000美元一年，能覆蓋的保障似乎不夠多，「病不起」從她嘴中反復出現。

我漸漸有了一個暴論，現代化的副作用，其實對個體是非常沉重的壓力。個體可以擁有很多自由，但無人在意個體的墮落與死活。

另外，我在街頭還能發現一個有趣現象：幾周下來，和我擦肩而過少說有上百對跨族裔伴侶，粗略目測，亞裔女生搭配白男的比例約占七八成，搭配黑人、拉美、印度裔約占兩成，反過來，亞裔男搭配白女的組合，則非常罕見。火鍋店里出現的老外，多半是被中國女朋友帶去的。這個現象我在不少留學生那里也確認了。

舊金山的朋友跟我說了一個現象：硅谷的亞裔男性，幾乎大多處在婚戀生態鏈底端，科技圈男多女少，大廠亞裔直男要競逐為數不多的亞裔女性，又常常競爭不過白人男性，甚至連印度裔也會構成強有力的挑戰，但這群亞裔男性一旦回到中國，那么，硅谷回國、大廠程序員、高收入，這些標簽就立刻凸顯，轉變為他們在婚戀市場的強力背書，瞬間變得搶手。

舊金山居民視「愛不分種族」、「愛沒有國界」、「自由平等博愛」、「反對種族歧視」為不證自明的公理，并常常張貼這些標語在窗戶上，我相信他們對這些理念是篤信的，但似乎身體往往最誠實，只需看他們娶誰或者嫁給誰，就會發現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之間的一道鴻溝。

這也讓我想到，美國的理想主義燈塔在全球逐漸失去道德感召，也是因為「知行不合一」、「雙標」的地方太多了。僅就我對歐美輿論界長期觀察來看，那些以專業主義著稱的百年媒體，雙標現象數不勝數。

美國、荷蘭、澳洲海軍跑到南中國海滋擾，他們說這叫「航行自由」；中國海軍投桃報李，去大堡礁公海兜一圈，他們立刻呼天搶地，說這是「擴張，威脅地區穩定」。

中國環保給力、PM2.5逐年下降，《經濟學人》出了一個封面特稿指責「減少氣溶膠遮蔽效應，加劇全球變暖」；要是環保不給力呢？那就更好攻擊了——污染大國的標簽隨時給備著。經濟上行期，他們驚呼「威脅自由市場」；稍有放緩，他們又驚呼「拖累全球經濟復蘇」。

這就是，在老牌發達世界的話語體系里，當后發國家沒有敘事權，就連呼吸都是錯的，永遠把你按在洼地里。

十幾年前，關于美國司法神話、程序正義的書籍風靡中國，辛普森案在中國法學生那里耳熟能詳，構成了美國制度文化的獨特魅力。

此行，在美國路邊，在電視上，處處都能感受到這種顯眼的存在。

美國路邊廣告牌和電視廣告上的律師廣告鋪天蓋地，多數是車輛事故受傷官司就找誰誰誰這種廣告；美國律師人口比例全球最高之一，每250人左右一個律師，法律服務行業總收入約為4000億美元，約占GDP的1.3%；隨著1977年Bates v. State Bar判例后律師廣告解禁，催生了地鐵站、電視臺、街頭廣告的「律師經濟」；集體訴訟成為產業，廣義訴訟成本約占GDP 2%。相比而言，中國律師行業總收入是2000億人民幣，約占GDP的0.16%。

有人解讀美國是律師治國，而中國是工程師治國，似乎有些道理。

我很想知道，程序正義是否吞噬了過多社會資源？加州高鐵項目從2008年規劃至今未建成，環評訴訟是主因之一。美國式正義的代價是行動遲緩，制度成本高昂，律師群體成為既得利益者，養尊處優，掐表收費，郵件預約，相比來說，中國律師整體則苦逼很多，往往免費提供大量咨詢，深夜還得回微信，保持隨叫隨到。當司法流程成為難以承受的社會成本時，程序正義還是正義嗎？

美國新能源設施

還有一個細節，讓我對其物質極大豐富的標簽產生了一些疑惑。朋友家住在三藩日落區一棟上百年的木結構公寓里，樓下輕軌經過時，地板會跟著顫動，沒有位置安放洗衣機，就得去社區洗衣房洗衣，于是我就推薦了3kg的小型洗衣機，結果他們在亞馬遜上一搜，可選產品非常少，這要擱淘寶，幾百上千種競品看得眼花、卷得心慌。

銳評了一番美帝，也要客觀說說美帝可取之處。此行體驗最佳是國家公園，自駕汽車允許進核心景區，這些公園的徒步和露營體驗都不錯。不像國內有些景區幾十公里遠就強制換乘大巴再換擺渡車，通過車票錢來搞錢，甚至還有把國道攔起來收費的。

關于美國是否仍然領先強大？要區分不同層面來看，高線仍在領先——AI、芯片、航空發動機、美元、頂級大學、科研、標準制定權，敘事權。中線已經被超越或追平——基礎設施、中位數生活水平、教育公平、醫療托底、制造能力。美國的領先是「金字塔尖的少數領先」，中國的追趕是「金字塔身的整體追趕」。

我能在舊金山街頭感受到某種「AI魔怔」，各種刷墻廣告都是AI相關的，公交站臺、共享單車上的廣告也是AI的，還有一個由螺旋槳飛機拉的條幅廣告：stop hiring humans，這種毫無人性的標語，居然堂而皇之到處飄揚。

硅谷仍是科技創業的高地，它今天對于中國制造品牌的意義，已經變成了「必經之地」。

最近一段時間，追覓、魔法原子、星空夢屋頻頻選擇在硅谷開發布會——意圖靠出道即全球化的布局，直接在高地建立品牌和產品的定義權。

搶占最肥市場，就得面對來自話語權高地的質疑，渲染中國公司威脅論的節目在美國有不少信眾，比如舊金山的朋友就給我看一些美國大V如何質疑宇樹機器人的節目（當然，我遇到的一位巴基斯坦裔百萬粉絲博主，則盛贊宇樹），沒想到，近期拓竹也遭遇了相似質疑。

拓竹遭遇的是質疑其反開源的聲音，一項原本為了增進云服務穩定性的技術安排，到歐美開源社區的語境里，被解讀成巨頭反開源的敘事，甚至被渲染成地緣政治話題，讓拓竹一度陷入百口莫辯的被動。當敘事權不在自己手里，哪怕已經做到了全球第一，也依然會麻煩不斷，這是中國企業很長一段時間需要面對的煩惱。

我最近和一位跨境電商的朋友聊過，他提供了另一個視角的犀利觀點：

他說，大多數中國品牌嘴上說「要了解歐美市場」，但真正的了解，不是靠幾次出差、參加幾個展會，找幾個本地代理就能完成的，其實需要在那片文化里浸潤多年。他說，目前跨境電商賣家這個群體很多還是在靠不斷地卷低價來生存：好的創意沒有溢價，原創得不到保護，一個idea出來幾天就被抄襲，于是大家一起陷入低價內卷的泥潭。

所以亞馬遜賣家群體里，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就是，大家關系再好，也絕口不提自己在做什么品類。

目前來看，出海大軍里，高線是大疆系企業，他們攻入深水區，中線是安克這種做出了一些差異化和溢價，但技術力不夠的淺水區品牌，低線是那些幾乎沒有建立起品牌來的跨境賣家，以價取勝。

歐美消費者追逐品牌的邏輯在本質上是在尋找一種identity，身份認同。做品牌，從身份認同入手，用一個超高的姿態、壁壘、定義、敘事去俘獲美國消費者心智，方為上策。那些只靠低價沖榜的玩家，可能短期跑得快，但比較容易曇花一現。

另外，還有個小插曲，在入境舊金山時，我還被帶到小黑屋里進行了一番審查，阿sir問出了我覺得是此行最佳的一句話：「你說你是tech blogger，那為什么你有很多年都沒再來過美國？在我看來，你應該年年都來才對」。言下之意，我不呆在美國就寫不了科技，這就流露出一種白人中心主義視角，他們就是眼神清澈地「看不見」很多趨勢。我回答他說：中國自己就有大量科技與創業公司，已經夠忙活好一陣的了。

也有華人跟我說，這些年，他覺得自己在加州灣區能感覺到華人族裔的處境有所改善，他認為這與中國面向發達國家擴大開放免簽政策，以及TikTok、小紅書有關，當歐美普通人能繞開那套「雙標」霸權敘事體系，親眼見到中國更多面的模樣：穩定、有序、安全，和普通人的生活還是挺有活力的，那么，輕視、忽視或仇視，也就消融了很多。

把近期這么多事放在一起看，會發現它們暗暗地指向同一個現象——

產品力和技術力，是中國制造過去20年解得還不錯的題。

話語權和定義權，是接下來20年必解不可的新題。

*本文如有提及上市公司，僅作為研究交流用途，不構成推薦股票或相關金融產品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