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魯晚報·齊魯壹點記者 陳晨 郭辰昊 路董萌

杭州某小學四年級語文老師王夢批改作文時，刪掉學校AI批閱系統的拔高式潤色建議，在作文本寫下：把你的真實感受寫出來就好。

這是當下中小學作文教育的真實切面。2025年5月教育部明確將生成式AI融入中小學教育后，AI落地課堂，卻催生了“AI布置、AI完成、AI評改”的閉環，甚至出現“自己寫得分低，AI作文得分高”的怪象。

教育專家指出，破局關鍵不是一刀切禁AI，而是推進教學與評價改革，引導學生用好工具，從被動刷題者變為主動思考者與表達者。

可以“從有到好”，不能“從無到有”

在王夢的班級里，AI代寫作文幾乎是不存在的。

“我們所有的單元習作都是課堂現場完成，給學生一節課的時間，寫完就交。”她告訴記者，學生從三年級開始系統學習寫作，可以讓他們提前一天構思大概內容，也允許參考范文梳理思路，但動筆的過程必須在課堂上完成。

AI在這里的角色，是基礎批改助手。王夢介紹，把學生的作文拍照錄入學校統一的批閱系統后，它會根據寫作要求給出ABC三個等級，同時標注出結構、措辭、錯別字等問題。

但她強調，AI的結果只能作為參考，“系統有時候會拔高對學生的要求，三四年級的孩子剛學寫作，語言稚嫩很正常，所以每一篇我都會人工審核，修改掉不合適的批改意見。”

AI確實減輕了老師的負擔。王夢坦言，原本批改一個班45本作文需要三個小時，現在一個多小時就能完成。

另一位初三語文老師黃曉曉則探索出更進一步的用法。她的做法是，作文先由老師手寫打分，然后讓學生回家用AI做針對性修改。“我會要求他們給AI下達非常明確的指令，不能只說‘幫我改作文’。”比如讓AI找出作文的優缺點、分析寫的事件哪里不夠具體、找出語病等。

在她看來，這樣AI就能給每個學生清晰的修改方向，對寫作提升很有幫助。

不過兩位老師有著完全一致的底線：AI只能是輔助工具，作用是“從有到好”，絕對不能替代“從無到有”的創作過程。

“從無到有這一步，需要學生自己的生活體驗和閱讀積累，這是寫作最核心的東西，AI代替不了。”王夢說。

自己寫的得分低，AI寫的得分高

并非所有教學都守住了這條“底線”。采訪中，兩位家長講述了他們遇到的令人擔憂的情況。

一位四年級學生家長說，孩子的老師曾兩次布置要求用AI寫作文，“先用AI寫一篇作文，再用AI做成PPT打印出來提交。因為不想讓孩子碰手機，最后整個過程都是這位家長代勞的，“我問清楚題目，轉述給AI生成作文，再做成PPT打印，孩子全程沒參與。”這份作業最后被老師評為合格。

更極端的案例來自另一位家長梁寒。他的孩子讀三年級，老師曾布置作業：用AI寫一篇指定主題的作文，抄下來并背誦，以后遇到同類題目就套用這個模板。

梁寒還提到一個無奈的現象：有些時候，孩子用AI生成的作文能得高分，自己認真寫的、經家長修改過的作文反而得分低。

面對這種情況，梁寒感到無力。在他看來，語文不是單純的技能學科，它更承載著育人的核心使命。錢學森曾多次回憶，中學時期的語文老師董魯安不僅教他們認字寫文章，更重要的是通過語文教學，向他們傳遞愛國思想和人生價值。

作文是學生自我表達的窗口，寫作更是獨立思考的過程。如果作文被AI全面“入侵”，梁寒擔心，語文教育是否會被終結。

在教學評價變革中破局

這些現象，正是二十一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熊丙奇認為要警惕的“AI教學閉環”：老師用AI布置作業，學生用AI完成作業，老師再用AI評改作業，“最后全是AI在做，沒有起到培養學生的作用。”

在他看來，學生用AI寫作文不僅無法培養思辨能力和表達能力，本質上是一種抄襲行為；而老師如果完全依賴AI評改作文，就根本無法了解學生的真實水平，最終只會走向教學空心化。

2025年5月教育部發布《中小學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明確各方邊界：學校避免“一刀切”管理，建立差異化應用與監管機制；教師不得將AI作為替代性教學主體，禁止直接用AI評價學生；學生嚴禁用AI代寫作業、考試作弊，須遵守學術誠信。

完全禁止學生使用AI顯然不現實。熊丙奇認為，AI是更高明的“做題家”，它在所有學科的答題能力，包括語文作文的規范性和表達水平，都超過了大部分學生，“如果我們還停留在培養學生刷題、教應試作文的老路，那人類確實干不過AI。”

破局的根本出路，在于推進教學變革和評價改革，“我們不能再把學生培養成刷題者，而要轉變思路，讓學生成為命題者、提問者、思考者。”

“好的作文永遠離不開真實的生活體驗和深厚的人文積累。”熊丙奇說，現在很多學生被圈養式教學束縛，沒有接觸社會、融入生活的機會，文字自然蒼白無力。AI時代，我們恰恰要利用好工具，把學生從重復的刷題勞動中解放出來，給他們更多時間和空間去自主發展、去探索世界。

正如王夢所說，學生的寫作，最看重的是真情實感。那些稚嫩的、不完美的文字，因為承載了孩子真實的生活和感受，才顯得格外珍貴。

（文中王夢、黃曉曉、梁寒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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