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尚是1998年第一個捧起世界杯冠軍獎杯的法國球員。二十年之后，他又拿到了世界杯冠軍，只不過這次身份變成了國家隊主教練。下一屆世界杯結束后，德尚就會結束他和法國國家隊這段漫長的緣分。這段日子里有冠軍、有高光時刻，當然也有失意。離開之后，他會不會覺得心里空落落的？面對《GQ》雜志采訪，他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

GQ：你2025年1月公開說要離開法國隊，但其實你早就做決定了吧？

德尚：在官宣之前，我心里就拿定主意了。我這人想事情想得比較多，其實去年秋天，我就確定要走了。

GQ：為什么偏偏選這個時候離開？

德尚：其實我本來沒打算這么早說。要是沒人問我，我會一直憋著，等到3月份球隊集訓前再公布。那天我參加公益活動“黃色零錢”，被記者問到了，我就直接說了。

至于為什么現在走，原因挺多的。一方面是我個人的想法，一方面也考慮了當下的環境，最主要的還是為法國隊好。

GQ：你真覺得，法國隊沒有你，才會發展得更好？

德尚：站在球隊角度看，當時換人確實是更合適的選擇。我說這話沒有怨氣，也看得很開。有個詞在法國很常見，就是 “該換人了”。時間久了，大家難免會審美疲勞，都想看到新變化，足球圈和其他行業都一樣。

而且我在這里已經干了14年了。說實話，2023年1月卡塔爾世界杯決賽結束后，我簽下最后一份合同的時候，就知道這是我最后一任了。

GQ：這件事你從來沒猶豫過？

德尚：從來沒有。我做事就是這樣：前期會反復琢磨、來回糾結，我太陽星座和上升星座還都是天秤座呢。但只要一旦下定決心，就絕對不會反悔。

GQ：執教之路還沒徹底走完，但你回想這些年……

德尚（打斷）：是不是覺得自己干得還不錯？

GQ：這點肯定不用說。我是想問，你有沒有覺得，當國家隊主教練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

德尚：當然有。我的職業生涯里，最棒的經歷就是待在法國隊。從球員到教練，整整25年我都在為這支球隊效力，能有這樣的機會，我特別榮幸、也很開心。

GQ：你既帶過俱樂部球隊，也帶過國家隊，這兩種工作差別在哪？

德尚：完全是兩碼事，工作節奏天差地別。說實話，帶國家隊輕松不少，自己還能有正常生活。兩份工作都有壓力，但壓力的方向不一樣。而且國家隊主帥這份工作，說結束可能一下子就結束了。

2014年世界杯預選賽，法國對陣烏克蘭那場比賽，當時我差點就下課了。現在我經驗足了，不會再把精力浪費在沒用的事情上。剛接手的時候，我得拼命適應這種高強度工作，賽前要做大量準備。還好我不是一個人扛，我們團隊人數不算多，但我一直認為，人少沒關系，能力強就行。

GQ：那你平時空閑時間都做些什么？

德尚：除了正式比賽，球隊一年大概集訓四五次。每次集訓間隙，我們也要跟進球員狀態、調整訓練計劃和后勤安排，提前排查比賽可能遇到的各種問題。當然，也總會有一些突發狀況。

GQ：比如哪些狀況？

德尚：各種場外因素，球隊周邊的輿論、媒體之類的。

GQ：從個人生活來說，國家隊主帥和俱樂部教練的日常，差別在哪？

德尚：帶國家隊，能接觸到全世界最頂尖的球員，這是我很看重的一點，同時我還能保有私人生活。

但當俱樂部教練，就像天天待在洗衣機滾筒里，一刻不得閑。我看過自己以前帶俱樂部時的照片，賽季剛開始和結束之后，整個人狀態差太多了。就算帶隊拿成績，人也會累得不行。每天要應付媒體，還經常被問到和足球無關的問題，比如政治話題，這些才是最熬人的。

GQ：看起來你不打算再回去執教俱樂部了？

德尚：我不會把路堵死，一切都有可能。

GQ：說到政治話題，你在法國隊執教期間，也經常被問到這類問題吧？

德尚：沒錯，就算在大賽期間也躲不開。2024年歐洲杯在德國舉辦，四分之一決賽前的新聞發布會，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當天記者一共提了七八個問題，全和足球沒關系，聊的都是議會選舉。

現在很多人說，運動員有影響力，就該對各類話題發表看法。可真當球員開口說話了，麻煩又接踵而至。如今敏感話題太多，國際局勢也很復雜。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我們就被問到一堆不該回答的問題，下一屆世界杯估計也逃不掉。

GQ：等你到了美國參賽，這類問題肯定也少不了。

德尚：是啊。但比賽場合真的適合聊這些嗎？記者會問，可我們一定要回答嗎？我接受采訪時一直有底線：有人問我宗教、政治觀點，我一律不回應。

不過球員想說話，我不會攔著，我從來沒禁止過他們表達想法。但我會提前提醒他們注意分寸。

GQ：你會專門給球員做提醒說明嗎？

德尚：不會專門開會，只是隨口提醒幾句。我不會禁止他們發言。我只會告訴他們，亂說話可能會惹上麻煩。如果他們自己心里有數，那就沒問題。

GQ：大家都說你特別會應對媒體、擅長溝通。

德尚：現在不管是俱樂部教練還是國家隊主帥，溝通能力都成了必備技能，這方面的比重越來越大，甚至有點過頭了。

GQ：對比2012年剛上任的時候，你現在在溝通方面是不是進步很多了？

德尚：確實進步了。以前我偶爾會說錯話，做事容易沖動。現在我盡量表現得自然一點。很多人只在發布會上見過我，覺得我這人沒什么情趣。但私下里我不是這樣的。我工作上保持專業，我的私生活沒人關心，我也不想拿來聊。

GQ：等你卸任之后，會懷念這段執教生活嗎？

德尚：不好說，因為我現在還沒想好接下來要做什么，也沒刻意去想。我現在有充分的選擇權。

GQ：聊到現在，你真的沒想好離開法國隊之后的打算？

德尚：真沒有。我也不焦慮。我只確定一件事（短暫停頓）：我應該再也找不到比現在更好的工作了。

GQ：說出這種話，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德尚：確實有點。但我相信未來也會不錯，只是生活狀態不一樣而已。法國隊是我職業生涯里最頂峰的經歷，但我不會留戀，也不會后悔，我會開啟新的生活。目前我什么都不去想，全部心思都放在世界杯上。而且我也有足夠的時間慢慢規劃以后的路。

GQ：之前有瑞典記者吐槽法國隊踢得難看、比賽無聊，你當時直接回他“不愛看就換臺”，還記得這事嗎？

德尚：我懷疑是法國記者故意找外國同行來問這個問題。不過那句話我確實不該說，我也知道這件事一直被人議論。

GQ：當教練難免被批評，你介意嗎？

德尚：我完全不在乎。隨便別人怎么吐槽、怎么評價，我都無所謂。我不需要靠外界的批評來反思自己。

GQ：很多人都覺得法國隊的球風偏保守、不好看。

德尚：這種看法一直都有。可話說回來，我們2018年拿了世界杯冠軍，照樣有人說比賽無聊。

上屆歐洲杯，球隊踢成那樣是有原因的：幾乎所有前鋒都受傷了，尤其是姆巴佩，球隊整體競技狀態大受影響。就算這樣我們還打進了半決賽，這絕對不算發揮失常。

外界總希望法國隊包攬所有冠軍，道理我都懂。但我們已經拿下不少榮譽了。再說現在又有人說我主打進攻了，可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我場上同時派了四名進攻型球員。

我們的比賽不一定場場精彩、觀賞性十足，但我能留在這個位置，就說明球隊成績過硬，贏下了不少強隊。我帶隊向來講究務實理性，比賽本質就是和對手比拼實力、互相牽制。自2018年之后，法國隊常年穩居世界前三，成績擺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