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老公回家遞給我一個信封，里面厚厚的一摞子錢。

“啥情況？股市解套了？”我美滋滋接過錢。

“趙剛家人還的……”老公眉眼間透著一股憂傷，心不由自主抖了一下，手里的錢也沒那么香了。

“幾年了？”我問。

“五六年了吧！日子真快！”

“這錢誰給的你？”我嘆了口氣。

“趙叔，我說不要，他硬塞給我，說兒子欠下的錢，他當爹有責任還?！?/p>

老公的話聽得我鼻子發酸，一轉眼趙剛走了也快五年了，時間過的真快。

就好像昨天才發生過。

當初為了借不借錢，我和老公還大吵了一架。我打定主意堅決不借，借錢給朋友救命，我能接受，借錢給別人還債，還是做生意欠下的債，這不是有病嗎？

我老公耳根軟，借出去的錢十有八九都打了水漂，錢還不了，朋友還不登門玩起了消失，人財兩空。

我老公太了解我，表面上賊強硬滿身都是刺，心里全都是窟窿眼，到處漏水。

這不，他帶著我去他朋友家溜達一圈，我就乖乖去銀行取錢了。

你說說人這個命，幾年前還富得流油的人，一眨眼窮這樣了，公司，房子，車子全都賣了，追債的堵著門，爹媽生病輸著液，倆孩子哇哇哭，媳婦也沒影子了。

唉，想想三年前他在華銀頂樓請我們幾個老同學吃飯時意氣風發的樣子。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講真，這錢借出去我也后悔，可誰讓我心軟，不止我一個人心軟，我老公那幾個關系好的同學都掏錢了，好幾個背著媳婦拿出了所有的私房錢。

幾個合伙人都跑了，就他一個三股東到處籌錢，能賣的都賣了，他說無論如何農民工的錢不能賴，砸鍋賣鐵他都還。

唉，前幾年蓋房多賺錢啊，咋說賠就賠成這樣了。

“他被合伙人坑了，騙他手續不齊就開工，他負責施工，材料費人工費都是他墊付，現在蓋一半強制停工，違建根本不合法，全完了。”

我倒吸一口涼氣，“他為啥不跑？這可不是幾百萬，上千萬啊！”

合伙人早都和媳婦離了，財產分割的一清二楚，就他傻乎乎賣房賣地，誓死都要還錢，太實誠了。

“謝謝大伙兒這么信任我。”趙剛送走要賬的人，打了幾個欠條。二萬塊換了一張紙，我這個心說不出什么滋味。

“都還上了？”老公拍了拍他肩膀。

“還了……”他出了口氣，眸光漸漸凝重，“放心，我一定盡快還大伙的錢。”

“準備干點啥？”

“我想干我的老本行，開大車拉貨?！?/p>

“可你都四十多了，身子骨行嗎？”老公有點擔憂，趙剛就是開大車發的家，一開始跑長途，后來貸款買車雇人，再后來買的挖掘機，一路做成身價千萬的大老板。

“不行也得行，爹娘，孩子，為了他們我必須堅持?！?/p>

說實話對他有好感不是沒有理由，身邊人發了大財多少不管爹媽，換媳婦的。

只有趙剛，早早把爹媽接到城里，媳婦也還是最早的那個，農村婦女，沒文化沒長相沒身材，我們都看著不協調，他卻樂呵呵不在意。

就憑這點，他就是個好人。可惜，好人未必有好命。這都是上了古書的。

趙剛玩命跑了大半年，很辛苦，還算賺錢，聽說一個月一萬七八，本來我還慶幸，照這速度，用不了三年就還錢。沒想到，一場事故，人當場就沒了。

聽說是疲勞駕駛，為了躲車，他拐進了大溝，本來保險賠了錢，可是車是貸款買的，副駕駛人也沒了，還得賠人家一大筆錢，處理完事故，所剩無幾。

葬禮上，趙剛父母，媳婦，孩子都哭成了淚人，看到這種情況，誰也沒好意思提欠條的事，辦完事，幾個同學不約而同嘆了口氣。上次去他家的時候，媳婦就回老家借錢去了，碰了一鼻子灰，趙剛有錢的時候，親戚朋友趨之若鶩，一旦出事，人走茶涼。

世態炎涼，人情冷暖。

趙剛的葬禮真沒幾個人，冷冷清清，看的人心口發酸。他發達的時候幫過好多人的忙，借錢出力，請客吃飯，那時候門庭若市，每次聚會他倆手機都不停的響，接不完的電話。

可現在，除了我們幾個，就來了幾個小包工頭，還有一個是上次要賬的人。

大伙相互唏噓，卻都無計可施。

兩個老人全都是農民，沒有任何收入，趙剛媳婦也沒文化，倆孩子一個15一個11，這可咋整啊。

回到家我老公就把欠條扯了，錢要不回來了，看著還鬧心。

我本來想嘮叨他幾句，想起倆老人白發蒼蒼低頭抹淚的模樣，嘆了口氣，算了吧，就當全了他們的哥們義氣。

就這樣，一晃過了三年。一天我和朋友聚餐，大伙好久不見聊的熱絡，一直聊到了十一點，我吃撐了，就沒叫車，沿著馬路慢慢往回走。

都快十二點了，路邊有一個老人拎著個編織袋，彎著腰翻垃圾桶。深秋的風很冷，吹的我瑟瑟發抖，老人穿的卻很單薄，她佝僂著后背一點點翻找，好半天才摸出一個礦泉水瓶。

借著路燈，我看清了她的側臉，竟然是趙剛的母親。

才三年不見，她老的我都認不出來了，以前趙剛在的時候，老太太日子舒服，養的很富態，現在又瘦又干癟，眼角堆滿了皺紋，連手都是皴的。

她差點看見我，嚇的我落荒而逃。一口氣跑出好遠，我才氣喘吁吁的停下。再回頭，老人已經拎著袋子往前走了。

當時我愣了好久，掉頭打了一輛車，繞著離開。我真沒勇氣上前打招呼，我怕我忍不住哭了，引起老人的傷心事。唯一的兒子沒了，還有倆孫子上學，這日子過的多艱難。

回家我告訴了老公，讓他抽空買點東西過去看看。

老公嘆了口氣，去年他們幾個哥們就去了，可是早就搬走了，房子本來就是租的，能賣的都賣完了，誰也不知道一家人搬哪兒去了。

我倆相顧無言，本來老公一直想投資做點買賣，到處考察打聽，自從趙剛的事他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買了一輛電車，業余時間跑起了滴滴。

雖然現在網約車也不好干，單價太低，尤其一口價以后，根本賺不到錢?？勺钇鸫a，不會賠錢吧，做生意太不把穩了，一不留神就傾家蕩產。

我倆統一了目標，他下班跑滴滴，我業余時間碼字，能多賺一點是一點，最起碼不會賠錢。

說實話，我根本沒想過這筆錢能還回來。

可現在，它就捏在我的手心里，厚厚的一摞，很真實。我卻沒有失而復得的喜悅，相反，心里空落落的，特別不是滋味。

“到底咋回事，他們哪來的錢還！誰給的你？”攥著錢，我忍不住問。

“老爺子親自找到我單位，一人一份，四個人，十一萬，都還了。我打聽了住的地方，過兩天咱倆抽個功夫去看看吧?！?/p>

“行，多買點東西?！蔽矣昧c了點頭。

第二天，我和老公去了趟超市，幾乎把后備箱都塞滿了，按照地址，找了好久，城中村的平方，很小的一間院子。

就倆老人在家，趙剛媳婦和大兒子都在上班，小兒子也上學了。

倆老人看見我們，特別高興，趕緊張羅著做飯，我倆推辭不過只好答應。看著我倆買的一堆東西，老太太眼圈紅了，“過來就行，買這么多東西干嘛呢，這得花多少錢，你們攢點錢不容易，以后可不興再買了?！?/p>

“我倆過的挺好的，真的，媳婦和孫子都工作了，很孝順，我倆在村邊上開了一小塊地，種種菜，還養了幾只雞，啥也不缺?！?/p>

“你叔還找了個值夜班的活，一個月1900，包一頓飯，我沒事的時候就揀個破爛，反正也沒啥事做，就當活動活動腿腳?！?/p>

老太太看著院子里堆滿的垃圾，有一丟丟不好意思。

“挺好，真挺好，我媽還經常往家撿紙板呢，又活動身子骨，還能有點額外收入，不過阿姨，太晚了就別出去門了，也別去太遠的地方，不安全，畢竟歲數大了。”

上次老太太撿垃圾的地方，離村最少得走一小時，想起那個情景，我的心一抽一抽的疼，趙剛要是活著，看見自己老娘這么辛苦，肯定得哭死。

我陪著老太太在廚房摘菜，烙餅，燴白菜，老公幫老爺子拾掇垃圾和院子。忙活到中午，趙剛媳婦回來了，她看著精神抖擻，風風火火，和幾年前那個整天抹淚無助凄慘的樣子截然不一樣。

“當初，我真以為天都塌了，在家里窩了一個月，都是倆老人伺候我吃喝，后來我想明白了，人不能這樣，孩子沒了，倆老人需要我，我不能再這樣自怨自艾，趙剛走了，我不能頹廢，我得賺錢，給倆老人養老，把孩子撫養長大，還有欠朋友們的錢，我必須得還上，他說過，人無信而不立，沒錢可以再賺了，不能做虧心的事。”

她的雙眼炯炯有神，嗓門也異常洪亮?，F在她在附近的工廠砸活，計件工資，每個月都有萬八千的收入，就是很辛苦，經常要工作十幾個小時。

“我不怕累，以前欠著你們的錢，心里不落忍，也不好意思找你們，現在好了，終于還完了，兒子也工作了，我身體好，再干十年沒問題，現在房價跌了不少，我打算過兩年買個村產房，帶大院子的。日子總會越過越好的?！?/p>

“那趕情好，我就喜歡大院子，回頭少不得常過來。”我笑著附和。

“恩，把大伙兒都請來，我請客！”她笑的燦爛，眼眸中充滿了希望。

吃完飯，她就騎著車趕緊回去工作了，午休就一個小時。

我倆陪老人待了一下午，這才回家。臨走時，老公偷偷在老人臥室枕頭底下塞了三千塊錢。

不多，盡一點心意吧。趙剛沒了，做為他的兄弟，給老人點零花錢應該。

早上過來的時候滿心惶恐，回去卻一身輕松。

以后，每年我倆都要過來幾趟，多陪陪老人。替朋友盡一點孝心，我還挺替趙剛高興的，有這樣堅強的父母，豁達的妻子，懂事的孩子，他可以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