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1990年開始的浦東開發開放，社會上有時會有一種非常簡化的敘事：1980年代的上海面臨種種困難，于是越過黃浦江再造了一個新城市。這種說法低估了浦東開發開放對于上海發展和中國發展的劃時代意義。今年以來，我寫書研究上海過去四十年的城市巨變，收集了許多歷史資料和當事人的回憶，特別是深入研讀了《朱镕基上海講話實錄》，有一些新的發現和感悟，覺得浦東開發開放的邏輯包含了下列三個方面。

一、面向黃浦江多組團發展，不是背江而去攤大餅。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上海就城市空間拓展方向進行大討論，曾經提出過西移虹橋、北上寶山、南下金山、東進浦東四種方案。最終選定面向黃浦江多組團開發浦東，因為這是符合上海城市發展現實，費用較低、效率較好的路徑。其中，有關“東進”，有一個現在許多人沒有注意到的遠浦東和近浦東的區別。

上世紀80年代的張江地區，遍布農田菜園。資料圖（張江鎮 供圖）

最初討論浦東開發開放，曾有人建議把新市區放在更東邊的川沙甚至南匯腹地，“那里地價更便宜，好鋪開”。但是提供咨詢意見的世界銀行專家不贊成，認為浦東是“盡端”，面向太平洋。他們的建議是向西開發虹橋。上海最后決定浦東開發開放，不是簡單搞背離黃浦江的遠距離東進，而是強調要面向黃浦江，把城市最有活力的部分安排在江岸兩側。時任市委書記兼市長朱镕基在1989年研究浦東開發開放專題會上發表講話，指出上海應該沿黃浦江岸線搞浦東開發開放，而不是遠浦東的東進?！八ㄙM的，主要在基礎設施、越江工程，除此之外，費用比東進、西進也好，南下、北上也好，都要省得多，而且可以大大利用原來舊市區的商業”。

對此可以做一個比喻：如果把黃浦江比作一根扁擔，那么浦西和浦東就是兩只籮筐。浦東開發開放不是扔掉扁擔另找一塊空地，而是挑起另一只籮筐，使扁擔可以挑得更平衡、走得更遠。正是這種“面向黃浦江、多組團開發”的空間哲學，讓上海在浦東開發開放中既沒有背江而行，也沒有盲目攤餅，而是走出了一條世界城市史上罕見的高密度濱江拓展之路。

二、浦東浦西聯合做大中心城，不是建設獨立城。1980年代的上海，中心城區范圍只有140多平方公里，遠遠滯后于國際大都市。面對這一差距，朱镕基要求時任建委主任吳祥明查一下國際上大城市的中心城區規模，結果發現國際大都市核心區基本都在500平方公里以上。朱镕基毫不含糊地指示：“就按照這個規模做方案！”隨后進一步確定了660平方公里的市區范圍。這就引出了浦東開發開放的第二個深層邏輯：浦東不是要獨立建設新城市，而是要以國際大都市為目標，與浦西聯動做大上海的中心城。

當時一個核心抓手，就是通過一南一北兩座黃浦江大橋和環線，把浦西和浦東物理上連接起來。朱镕基明確要求：內環線一定要環到浦東去。他的判斷是——“如果快速高架環線到不了浦東，開發浦東就是一句空話；如果環線環到浦東，整個市中心就合成了一塊”。內環線的最終閉合正是依靠跨越黃浦江的南浦大橋和楊浦大橋。兩座大橋通車后，鄧小平親自到上海登橋察看，分別為大橋題寫了橋名。大橋閉環絕不僅僅是交通意義上的銜接，更是從空間結構上宣告：浦東不是一個獨立的新城市，而是與浦西渾然一體，成為上海中心城的重要組成部分。這是浦東稱之為“新區”而不是“特區”的一個重要原因。

這是一張拼版照片：上圖為上海南浦大橋（1991年11月19日新華社記者張平攝）；下圖為無人機拍攝的上海南浦大橋（2021年12月1日新華社記者方喆攝）。

浦東開發開放按照“東西聯動、一體發展”的戰略，在外環線內設立了陸家嘴金融貿易區、金橋出口加工區、外高橋保稅區和張江高科技園區四大功能板塊。其間用楊高路這條不是遠離江岸的環路，自北而南把四個組團串聯起來。即使后來搞國際航運中心，在沿海一帶發展浦東機場、洋山港和臨港新城，決策者仍然強調要進行組團式發展，而不是在浦東大地上攤大餅。2025年制定“十五五”發展規劃，浦東提出“6+2”八大組團，其中“6”是浦東在上海主城區中的六個功能空間，“2”是沿海有戰略意義的兩個功能空間。

三、功能提升建設全球城，不是功能轉移和復制。驅動浦東開發開放的第三個深層邏輯，也是最容易被低估的一點：浦東開發開放絕不是浦西功能特別是傳統工業功能的轉移，而是要超越工業城市，提高城市能級建設現代化國際大都市的核心功能。1990年朱镕基提出十六字發展戰略，即振興上海、開發浦東、服務中國、輻射全球。對此，浦東新區政府首任主要領導趙啟正說過一句形象性的話——“站在地球儀旁，思考浦東開發”。正是從這樣的思考出發，改革開放以來的上海逐漸形成了考慮問題從國家、從世界出發的習慣。

浦東新區面向世界的重要思路是金融先行。1990年，陸家嘴金融貿易區在沒有先行基礎的黃浦江東岸開始落子，志在建設改革開放后上海大都市的中央商務區，開啟了“金融先行”驅動浦東新區功能開發的跨越式發展新模式。第一任陸家嘴開發公司總經理王安德當時坦言，不知道怎么建設“金融貿易區”，甚至連國家主管領導也感嘆“你是第一次碰到，我也是第一次碰到，我們大家一起探索”。陸家嘴引進的第一家金融機構是央行上海分行，開業典禮上趙啟正代表浦東送了一個小白羊表示祝賀，脖子上掛著一塊“金融領頭羊”的金牌。

進入21世紀，上海開始形成“四個中心”的城市定位，浦東成為這些中心功能的核心承載區。2013年上海自貿區在浦東掛牌運行，這既是全球城市功能的寫照，也是城市功能提升的最佳注腳。從最初建設金融貿易區發展資本市場，再到開創自貿區推進制度型開放，浦東沒有復制浦西既有的工業城市功能，而是把上海置于全球城市網絡的連接點上，代表中國與傳統的國際大都市開展競爭，定義了上海面向21世紀建設“國際經濟、金融、貿易、航運中心”的新內涵。

回看浦東開發開放三十余年的歷程，可以發現它的內在動力始終圍繞上述三個層面展開。浦東開發開放就是由“三個樂章”合在一起，奏響了一出有世界影響力的中國式現代化國際大都市的交響樂。理解這三層邏輯，不僅是為了讀懂浦東和上海的過去，更是為了啟迪所有城市與區域在制定發展戰略時，如何處理好局部與整體、近處與遠處、當前與長遠、自身與國家的關系，在時代的浪潮中找準方位，實現超越。

（本文作者諸大建系同濟大學特聘教授。）

來源：諸大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