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0月25日傍晚，漢口江漢關碼頭。

楊永泰從日本領事館的宴會上走出來時，心事重重。

作為老蔣安排的封疆大吏，楊永泰知道自己屁股底下這個位置有多少人盯著。

早知如此，自己當初就不該得罪那么多人，這下連自己的性命都難保。

正這么想著，身后突然傳來兩聲槍響，他趔趄了一下，撲倒在地。

蔣介石勃然大怒，自己曾經最倚重的謀士，就這樣死了，必須查他個底朝天。

可是當時CC系的陳立夫、復興社的殘余勢力、甚至四川劉湘的舊部，都巴不得他死。

這件事水深到老蔣親自發話都查不清。

一個人能同時被這么多"自己人"恨到骨子里，也算一種本事。

這個號稱"毒諸葛"的謀士，究竟有何等能耐？又為何落得如此下場？

在國民黨的軍政體系里，很少有像楊永泰一樣能樹敵這么多的。有人這樣評價楊永泰，"才足以濟奸"。

馮玉祥的舊部恨他。1929年蔣馮戰爭，楊永泰用銀彈策反了馮玉祥手下兩員大將韓復榘和石友三，馮部不戰自潰。

馮玉祥后來對這段往事痛心疾首。

李宗仁、白崇禧恨他。同年蔣桂戰爭，楊永泰親赴香港，說服俞作柏策反桂系大將李明瑞，又建議蔣介石軟禁李濟深，派唐生智收回舊部。

桂軍腹背受敵，一戰而潰。

閻錫山的幕僚恨他。中原大戰，楊永泰建議蔣介石用"銀彈外交"分化瓦解西北軍各部，閻錫山的反蔣聯盟被拆得七零八落。

四川軍閥劉湘恨他。1935年紅軍長征入川，楊永泰獻"黑虎掏心"之計，以參謀團為先導，一步步把四川從劉湘手里拿了過來。

待到田頌堯被撤職，劉湘方才醒悟，但為時已晚。

CC系陳果夫、陳立夫兄弟更恨他。

楊永泰利用圍剿之機，將豫皖鄂贛四省國民黨組織收歸"剿匪總部"，架空CC系，斷了陳家兄弟的黨務命脈。

陳立夫想安排一個心腹當江蘇省民政廳長，楊永泰一句話就讓他的心思泡湯。

胡漢民派的人恨他。早在1928年，楊永泰想在立法院謀個委員的職位，胡漢民公開拒絕："楊某昔曾反對孫總理及陷害同志，吾焉能用之？"

楊永泰始終未能進入南京的"黨國"中樞，胡漢民的這道封條功不可沒。

此后楊永泰替蔣介石周旋于各派系之間，立場全在蔣一邊，胡漢民被軟禁，黨內元老離心離德。

抗日激進派恨他。他給蔣介石獻策"攘外必先安內"，多少人覺得他楊永泰就是最大的賣國賊。

他主張對日妥協，主張先消滅紅軍再談抗日，主張"三分軍事七分政治"。刺殺他的"中華青年抗日除奸團"，打的正是"除漢奸"的旗號。

黨、政、軍、地方、民間——楊永泰幾乎把每個方向的人都得罪了。

一個謀士做到這個份上，還能活到五十六歲，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他被刺殺其實已經不奇怪了，奇怪的是為什么他在被刺殺之前，還能在那個位置上坐那么久？

答案在蔣介石身上。

蔣介石當時太需要他。

需要到甚至完全不在意楊永泰曾先后投靠過北洋政府、孫中山、西南軍閥、曹錕。

呂布跟過丁原、董卓，被罵"三姓家奴"。楊永泰這里可是四姓都不止了。

可呂布好歹還演了一出"轅門射戟"，楊永泰換門庭的時候連個猶豫都沒打過。

而蔣介石本人在1918年的日記中，對楊永泰的評價完全是負面的："粵省自楊永泰為財政廳長……大權皆落于岑派之手，作惡更甚。"

九年后，同一個蔣介石，卻稱他為"君"。

這期間，黃郛向蔣介石推薦楊永泰時說過一句話："楊暢卿先生，為海內奇才，胸羅經綸，足以佐治，凡吾所能者，暢卿無不能，暢卿所能者，有時吾不及。"

大概意思就是：我黃郛能干的事他全都能干，他能干的事有些我還真不行。

蔣聽完，當即決定見這個人。

1928年，楊永泰走進蔣介石的辦公室，開口第一策，就讓蔣介石知道自己找對了人。

此策曰"削藩"。

北伐結束后，蔣介石名義上統一中國，實際上不過是軍閥中最強的一個。

馮玉祥盤踞西北，閻錫山據守山西，李宗仁坐鎮廣西，張學良獨占東北。

南京的政令不出蘇浙皖贛。

楊永泰對老蔣說，馮玉祥的西北軍窮，官兵欠餉是常態，銀彈下去就散。

閻錫山的山西是一個封閉系統，封閉系統最怕的是內部的裂縫，找到裂縫就能滲透；李宗仁的桂軍能打，但也因此只服更強的武力。

張學良帶著東北軍入關，根基最淺，他需要的不是錢也不是槍，是一個足夠大的靠山。

蔣介石正愁沒人替他謀劃削藩大計，一聽這話，大喜過望。

1929年到1930年，楊永泰這套方案逐一落地。

蔣桂戰爭中桂軍潰敗，蔣馮戰爭中馮玉祥部眾叛親離，中原大戰中蔣介石得到張學良的支持，三路反蔣勢力土崩瓦解。

削藩的成功當然有更深的時代原因，畢竟北洋體系崩解之后，分久必合是大勢所趨。

但楊永泰讓蔣介石用最小的代價、最短的時間完成了這件事。

沒有他，蔣介石要付出的代價會大得多，時間會久得多。

對于急欲鞏固權力的蔣介石而言，這就是最稀缺的能力。

老蔣嘗到了甜頭。接下來，他把更大的難題交給了楊永泰。

1932年的中國有兩個戰場。一個在東北和華北，日本人的炮火一天天逼近；一個在江西和鄂豫皖，紅軍的根據地一天天擴大。

蔣介石把兩個戰場放在天平上稱了一下，硬是選擇了后者。

向來會揣摩心思的楊永泰上萬言書，為這個選擇提供了完整的理論框架——"攘外必先安內"。

核心方針六個字："三分軍事，七分政治。"

所謂"三分軍事"就是重兵圍困，不計代價；所謂"七分政治"就是澄清吏治，救濟貧苦，整頓保甲，讓蘇區周邊的老百姓有飯吃、有活干、有人管，從而切斷紅軍與民眾之間的血肉聯系。

毒啊，真是太毒了，難怪被稱為毒諸葛。

楊永泰在南昌行營設立第二廳，自任廳長，搭建了一整套執行機構：行政督察專員制度，把省和縣之間加了一個管理層級；保甲制度，十戶一甲、十甲一保，戶戶連坐；保安制度，把地方武裝納入正規體系；新生活運動，以"禮義廉恥"改造民眾的日常生活和思想。

前線不計其數的碉堡連成鎖鏈，把蘇區一圈一圈箍緊。

第四次圍剿迫使紅四方面軍撤離鄂豫皖，第五次圍剿最終迫使中央紅軍走上長征路。

這正是楊永泰最危險的地方。

當時有人形容，楊永泰是蔣介石的"大腦"和"門房"的合體。

蔣介石對他的信任，也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

可一個擋別人路的人，遲早要被人清算。

1934年，南昌機場不知怎的燒起了大火。蔣介石花重金購入的霞飛式轟炸機被燒成廢鐵。

果然，最后他給出的結論是"意外事故。"

老蔣不信啊，覺得這事情有蹊蹺，把楊永泰叫來再查一遍。

楊永泰一看這差事，思索半天叫來一個人，戴笠。

這下好了，堂堂正正的理由不就來了。

事情果然是有蹊蹺的，航空署長徐培根貪污公款，放火銷賬。

查出真相后，楊永泰和戴笠在老蔣面前說的那叫一個激憤，蔣介石差點沒當場下令槍斃二人。

最后還得是CC系二陳力保，十三太保的其他人求情，才把人保了下來。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啊。

楊永泰和戴笠這次可是徹底挖了CC系的墻角了。

這件事發生在CC系的地盤上，調查人是CC系的人，最后被拆臺的也是CC系。

陳果夫、陳立夫兄弟經營黨務多年，國民黨內早有"蔣家天下陳家黨"的說法。

南昌機場一案，陳家兄弟連著楊永泰一并記恨上了。

這尚且還能忍，結果接下來楊永泰干的事就徹底讓他們起殺心了。

楊永泰利用圍剿期間的軍政一體化，將豫、皖、鄂、贛四省的國民黨組織從CC系手里拿過來，集中到"剿匪總部"，也就是集中到自己手里。

CC系在地方上的組織被架空，人事被替換，經費被截流。

黨務是陳家兄弟的根基啊，楊永泰直接在人家的根上動土。

陳立夫后來在江蘇省主席任上想安排親信于井塘當民政廳長，楊永泰當著一屋子人的面說："這不成CC王國了？"

人事安排當場作廢。

其實楊永泰壓根沒把這當回事。

在他看來，替蔣介石辦差，讓CC系靠邊站不過是順手的事。誰敢不服？

可他忘了，蔣介石姓蔣，天下可不是蔣家的。

一個替主公賣命還順帶搶了同僚飯碗的人，在同僚眼里不是功臣，是仇人。

CC系代表的是"黨權"；楊永泰代表的是"幕僚權"。

1946年周總理曾概括國民黨的權力結構："黨務操在CC系的手中，財務操在宋、孔的手中，軍事操在黃埔系的手中，行政方面則政學系的勢力較大。"

而楊永泰的崛起，打破的恰恰是CC系與蔣介石之間脆弱的平衡。

但楊永泰好像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或者說，他意識到了，但他認為自己可以不用在意。他認為只要蔣介石還信他，那誰都動不了他。

這個判斷在1935年之前都是對的。到了1935年，事情開始起變化。

1935年11月，汪精衛在南京遇刺，行政院長出缺。楊永泰動了心思，以他在蔣介石身邊的位置，以他立下的功勞，接這個位子不算過分。

CC系一聽，立馬就跳出來反對。地方實力派跟著反對。黨內元老一看也反對。

楊永泰的應對是以退為進，提出出國考察。

這在當時的政壇是一種常見策略：表示自己無意爭位，逼蔣介石表態留人。

蔣介石確實留了，但也只是口頭安撫，僅此而已。行政院長最終還是給了別人。

楊永泰沒有讀懂這個信號。他對蔣介石的依賴已經變成了一種盲目的自信。他沒有自己的派系，沒有獨立的政治班底，他全部的權力都建立在蔣介石一個人的信任上。

而信任這個東西，分量遠沒有一個完整的派系來得重。

他是張之洞廣雅書院出來的舊學底子，靠的是讀人、讀勢、讀人心的本事，而不是學歷和人脈。

這種本事讓他在蔣介石面前不可替代，但也讓他在國民黨整個派系體系中孤立無援。

1935年底，CC系和各方勢力聯合施壓，要求楊永泰離開中樞。蔣介石最終做出了決定：外放湖北省主席。

楊永泰不肯走。他哭著對蔣介石說，自己離開南京就是死路一條。他說對了。

蔣介石當然也知道他說對了，但還是讓他走了。

此令一下，CC系和湖北實力派立刻攛掇學生上街游行，拒絕楊永泰上任。

蔣介石下令平息，甚至要對湖北CC系首腦劉鳴皋開刀。

楊永泰這下明白了，蔣介石這次都保不住自己。

1936年10月25日，他赴漢口日本領事館宴會后乘渡輪返回武昌。

那天風大浪急，專輪無法靠泊大船，他改乘了江漢關的小渡輪。

他走上碼頭的時候，大概想起了赴宴前的那一幕。

當時漢口街頭不知誰貼出了"楊子為我政治，萬難永泰"的讖語。

他的姨太太擔心他的安全，從柜子里翻出防彈衣想讓他穿上。

結果防彈衣里竄出兩只老鼠，還咬出了洞。楊永泰嫌惡心，把防彈衣丟在了一邊。

這些細節是野史還是事實，已不可考。但從一個側面說明，當時的武漢，想要楊永泰命的人多到連街頭巷尾都在傳他活不長了。

兩聲槍響之后，楊永泰倒在血泊中。

那么，究竟是誰殺了楊永泰？

根據臺北國史館戴笠檔案的研究，真正的策劃者名叫楊爾謙，是一個失業的黃埔畢業生，化名"王超"。

他組織了"中華青年抗日除奸團"，此前已刺殺外交部次長唐有壬。

可戴笠追查下去，發現事情沒那么簡單。

楊爾謙背后有胡漢民親信劉蘆隱提供資金。而楊爾謙還與王亞樵、陳銘樞等反蔣人士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這條線索又隱隱指向桂系。

水實在是太深了。

1937年2月底，劉蘆隱在上海被捕。

武昌地方法院宣判：劉蘆隱教唆殺人，處有期徒刑十年，褫奪公權五年。

劉蘆隱本人一直否認對刺楊一事知情。

審判是結束了，但此事依然疑點重重。

CC系的方治曾說："刺死楊永泰這件事，確實是二位陳先生指使的。"

也有人懷疑是蔣介石授意。有人說是桂系收買的殺手。

一個人死了，竟沒人能給個說法。

蔣介石明顯不信這個結論，讓戴笠繼續查。

戴笠查到一半卻是不敢再查了，畢竟刺客的手法帶著明顯的軍統痕跡，再查下去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楊永泰死時才五十六歲。 他的死讓許多人松了口氣，因為這個"毒諸葛"實在太毒了。

他算計桂系、瓦解馮玉祥、架空劉湘、剝奪CC系黨權、揭穿復興社貪腐。

他用智謀替蔣介石掃平了一個又一個障礙，自己卻成了最大的障礙。

要說誰最傷心，除了家人，大概只有蔣介石。

因為那個時候，日寇步步緊逼，我黨已在陜北站穩腳跟，地方軍閥蠢蠢欲動。

內憂外患之際，老蔣是真的需要這位"毒諸葛"運籌帷幄、出謀劃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