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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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aria,民智國際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約4700字,預計閱讀時間12分鐘)
導語
日本產業端長期以來高度依賴關鍵礦產(以下代指為“礦產”)進口,為此日本嘗試研發替代材料、布局投資全球礦源與依托西方礦產聯盟等多種方式,以期拓寬稀有元素渠道。
其投入千億日元打造的供應鏈布局究竟實現了產業鏈自主,還是只是通過各類渠道來營造安全的假象?
隨著“四方安全對話”(QUAD)等西方礦產聯盟的落地,向西方尋求抱團能否補齊日本遺留多年的稀有元素冶煉短板?
依托愛德華?盧特瓦克(Edward Luttwak)提出的地緣經濟學理論:國家在傳統軍事競爭之外,愈發頻繁地運用貿易、投資、產業政策與供應鏈搭建等經濟手段服務于國家戰略目標,將產業鏈合作打造為地緣博弈的重要籌碼。
作為支撐高端制造、新能源產業與國防軍工發展的核心資源,日本的礦產供應鏈布局天然具備鮮明的地緣經濟屬性。本文順著時間脈絡,拆解日本縱橫全球布局十五年的產業鏈戰略路線。
十五年的鋪墊
彼時之日本是全球稀有元素礦產主要消費國之一,日本核心支柱產業完全依托于穩定的原料供給之上,如汽車建造永磁材料、家電零部件、軍工磁材等。因其自身無自產礦產,原料 100% 依賴外部進口,其中約 90% 來自中國。
2010 年,日本供給端的波動造成原料價格上漲、交付延遲,給豐田汽車、TDK 電子等行業龍頭的產能造成壓力,大量中小制造企業的陷入經營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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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 / Google)
在關鍵制造業資源上的脆弱性,使日本將礦產供應鏈建設提升為國家戰略規劃。
結合其自身國家產業現狀,日本作出了清晰的取舍:稀有元素的濕法冶煉分離環節不僅設備投入巨大,還會產生大量污染物,環保處理成本極高。而日本本土土地資源緊張、環保法規嚴苛,短期內不具備搭建規模化冶煉產能的條件。
基于這一判斷,日本確立了以下思路來保障原料來源穩定性:避免在本土建設大規模冶煉產能,而是通過海外布局來獲取冶煉能力,同時開拓海外多元礦產資源與雙層儲備體系。
在此訴求的驅動下,日本正式通過大規模經濟投資開啟了長達十五年的出海布局。
01
階段一:2010 - 2015
日本石油天然氣金屬礦產資源機構(JOGMEC)依據 2010 年度補充預算的專項經費,統一負責海外資源投資、供應鏈搭建與戰略儲備管理。建立了由政府兜底、商社執行、企業參與的運作模式。
不同于此前零散的產業規劃,此階段布局具備明確的資金規劃與目標。2011 年,JOGMEC 聯合雙日株式會社成立投資平臺 JARE ,向澳大利亞萊納斯公司提供 2.5 億美元貸款與股權協議,拿下該項目的優先采購權和穩定供貨安排,搭建了由澳大利亞礦區采礦,馬來西亞提供精煉提純,原料成品定向出口日本的貿易路徑。
日本選擇將冶煉環節落地馬來西亞主要是基于成本考量。東南亞地區產業配套、環保規制、用工成本更適配礦產初加工與精煉產業,能夠規避在日本本土落地產業的弊端,快速補齊短期原料供給缺口。
該階段日本主要依托成熟貿易渠道拓寬進口來源,以資源權益獲取、長期采購協議和重點項目融資為主。而海外直接建設大型冶煉與選礦設施的案例相對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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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 / Google)
同時,日本與印度簽訂長達 13 年、總規模 7 億美元的礦產長期供貨協議,希望依托印度本土資源,再添一處供給渠道。
但經過數年落地,這一布局的弊端逐漸暴露。受制于印度本土冶煉能力不足,部分礦產品供應環節仍依賴海外加工與精煉體系,因此其對日本供應鏈替代作用受到一定限制。
這意味著日本看似不斷拓寬第三國采購渠道,實際上大量原料依舊依托外部中游冶煉產能。單邊海外采購的地緣經濟布局,并未從根本上改變供應鏈結構。
同一時期,日韓也開展常態化領域合作,韓國提供資本、日本輸出回收與材料技術,雙方合作更多集中于材料、回收及下游制造環節,對冶煉環節涉及相對有限,合作深度受到一定制約。
儲備層面, JOGMEC 落地收儲管理體系,搭建針對供應鏈的風險緩沖機制。日本建立了為期 60 天民間儲備與國家儲備體系,為軍工、高端制造等剛需領域保障供給。
豐田、本田、信越化學等行業龍頭企業依托充足資金,自建約 3 至 6 個月的商業型儲備,進一步強化個體企業的抗風險能力。
但受限于資金體量,其國內大量中小零部件企業無力自建儲備庫存,僅能依托即時進口滿足生產需求,整體供應鏈的均衡性與抗風險能力仍存在明顯短板。
02
階段二:2015 - 2020
經歷了階段一以應急為主的布局后,日本的目標開始轉向技術替代以及多元化供應鏈的路線。
在完善海外進口源的方面, JOGMEC 與雙日株式會社持續深化與澳大利亞萊納斯的合作,為澳大利亞韋爾德礦(Mt Weld)及馬來西亞關丹精煉廠的項目持續提供融資支持,包括追加股權投資、債務擔保、長期供貨協議和貸款等金融支持。
與此同時,日本以小額勘探投入、技術援助與長期貿易協議為出發點,在東南亞、非洲等地進行有限規模投資。
2020 年,日本進一步強化礦產戰略儲備制度,尋求提升對供應中斷風險的應對和國家供應鏈儲備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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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澳表示加速稀土產業合作(圖源 / Google)
另一方面,日本聯合高校、科研機構與頭部企業,集中攻關永磁材料技術。企業方面,本田與大同特鋼合作,不僅實現無重電機商業化,也減輕了成本。至 2020 年,民用家電、普通工業電機等中低端領域實現了部分替代。
但產業實踐表明,替代技術存在明顯的場景局限性。在需要 180 ℃以上高溫下保持高穩定性要求的車載核心電機、以及軍工精密磁材等高端領域,重稀有元素仍具有重要作用。
據統計,在重稀有元素方面,日本對華仍然存在高度依賴,并未從根本上擺脫戰略資源進口依賴,反而形成了新的品類依賴短板。
雖不懈努力,日本的深層短板依舊突出。盡管日本持續推進多元供應鏈和替代技術研發,但單一國家的產業與經貿布局,難以顛覆全球礦產產業鏈的固有分工格局,亦無法全面彌補精煉提純的技術與產能缺口。
03
階段三:2020 - 至今
2025 年至今,全球地緣格局加速向多極化演變,大國之間的安全競爭持續升溫,AUKUS 等各類防務協作機制不斷落地,地緣政治重新成為大國博弈的主線。
在此背景下,礦產領域的產業合作不再是單純的商業行為,而是依附于軍事同盟、地緣戰略的配套舉措。
為此,日本順勢調整布局思路,深度嵌入美國主導的多邊合作框架,將自身的礦產供應鏈規劃融入印太地緣戰略,通過同盟協作的地緣經濟模式,進一步拓寬資源渠道、強化供應鏈安全。
除此之外,日本通過深化同盟協作彌補供應鏈短板,依托 QUAD、MSP 等多邊機制以及 JOGMEC、JBIC 等機構支持,并持續擴大海外資源、精煉及回收項目布局,持續投入數十億美元資金,嘗試重構供應鏈以減少對華依賴。
在其后幾年中,日本持續加大對供應鏈投資,2023年,雙日商事與 JOGMEC 再度追加以億為單位的美元投資,增持澳大利亞萊納斯公司股權,支持萊納斯在美國得克薩斯州建設精煉廠。
同時,日本積極布局歐洲礦產精煉產業,2025 年 JOGMEC 聯合巖谷產業參與法國精煉項目,拓展歐洲高端精煉渠道。
除了海外投資以外,日本聚焦南鳥島周邊深海資源推進勘探與技術研發,將深海資源視為長期自給的戰略儲備資源。
現階段該項目仍處于技術試驗階段,短期內無法替代傳統陸地礦源與進口供給,開采成本、環保管控、商業化落地仍存在諸多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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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鳥島地理位置(圖源 / Google)
2025 年,美日達成歷史性經濟合作,雙方宣布總額約 5500 億美元的投資與融資合作框架,其中稀有元素與礦產領域為重點合作領域之一。
同時,日方企業三菱材料參股美國印第安納州 ReElement 回收精煉項目,推動美國本土廢舊永磁體回收與精煉相關產能的布局。
相較于前兩個階段,多邊框架下的合作形成了差異化的產業與貿易協作模式。各方基于比較優勢形成初步的定位態勢,由美國主導規則制定與市場準入,澳大利亞側重資源開采,日本輸出資本和回收技術,印度則被視為潛在資源與勞動力補充。
日本借此將自身技術與資本嵌入聯盟核心,換取穩定礦源與美國市場準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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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 / Google)
截至 2025 年,部分稀有元素與礦產原料領域的對華依賴較高峰期有所下降,但整體供應鏈仍在較大程度上依賴中國。日本也在持續推進去依賴進程。
但除了采礦、跨境貿易、粗加工等環節,礦產冶煉產能不僅投資大、周期長,還面臨嚴苛的環保審查。
以加拿大為例,境內礦區受法案約束,新建冶煉廠區的環評審批周期偏長,普遍超過數年。再加上內政約束疊加經濟成本,同盟協作目前雖然改善前端資源獲取,并在中游精煉環節雖已有布局,但短期內仍難形成與中國相當的規模優勢。
產業鏈困境
回顧日本十五年礦產戰略的完整布局脈絡可以發現,日本從最初針對應急狀態而緊急部署的對策方案,到單邊拓展海外投資布局,再到最終嵌入多邊同盟體系——日本的每一步選擇,都是運用投資、產業合作、技術研發等地緣經濟工具,追求資源安全與地緣戰略利益的結果。
但從產業鏈全局來看,日本的地緣經濟布局始終面臨較強的結構性約束。核心問題集中在中游的冶煉環節。稀有元素高純分離冶煉的行業壁壘,來自數十年的技術迭代、完整化工配套與規模化產業集群。
這不僅考驗資金投入,更考驗技術積累、環保治理能力與全產業鏈的協同。因此僅靠短期資本堆砌或跨國結盟等地緣經濟手段是難以快速補齊的。
十五年間,日本刻意回避本土冶煉環節,后續參與的各類多邊同盟對中游環節投入力度明顯弱于上游資源開發,最終導致高端資源領域的結構性依賴從未得到根本的改變。
即便上游礦源遍布全球,海外礦石仍需運往成熟冶煉基地加工,或只能產出低純度產品,鏑、鋱等重稀有元素供應仍高度集中于少數具備完整產業鏈能力的國家和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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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 / Google)
從現有替代產能來看,澳洲萊納斯公司是目前海外少數具備一定規模高端資源商業化分離能力的企業,但其產品純度、生產成本與我國主流精煉品仍存在差距。
其產品可適配民用領域及部分軍工,但面對高規格 5N 級硬性要求的領域,替代范圍仍然有限。即便有多邊合作機制的資金扶持,萊納斯的擴產能力也存在客觀上限,難以填補日本的整體需求缺口。
MP Materials 等企業雖也在推進重稀有元素分離能力建設,但整體產能規模與技術成熟度在短期內無法形成系統性替代。
技術研發層面,日本集中力量攻關無重元素永磁材料,試圖以材料革新減少對鏑、鋱的依賴。
這類新材料在民用小型電機領域實現量產落地,但在車載主驅電機、軍工雷達等對高溫穩定性和磁性能要求較高的場景中,其應用范圍仍受到一定限制,尚未實現規模化替代。
與此同時,技術替代并不意味著完全擺脫資源約束,仍需要依賴其他礦產和稀有金屬供應體系。
原本旨在緩解資源依賴的技術路徑,在一定程度上只是將資源約束轉移至其他環節,其對供應鏈安全的改善作用仍存在一定局限。
結合當前國際格局來看,這一困局短期內仍難根本改變。隨著大國安全競爭加劇,礦產與稀有元素供應鏈已逐漸被納入國家安全框架,各國優先鞏固軍事同盟、強化安全部署。
但在投入大、見效慢、爭議多的高端戰略資源冶煉產業領域,即便西方國家未來持續加大礦山投資、拓展貿易渠道,其產能缺口依舊難以快速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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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國加速稀土精煉與回收布局(圖源/法國國際廣播電臺)
近年來,美國、澳大利亞、法國等國相繼推動關鍵礦產加工與精煉項目建設,嘗試補足供應鏈短板。
例如,美國支持本土企業建設稀有元素分離能力,澳大利亞萊納斯公司在馬來西亞和美國擴展精煉產能,法國也啟動 Caremag 稀有元素精煉項目建設。
然而,與成熟產業體系相比,這些項目普遍面臨投資規模大、建設周期長、環保審查嚴格以及商業成本較高等問題,短期內難以形成與現有成熟供應鏈相當的規模優勢。
雖然日本也在探索新的補充方案,嘗試依托東南亞地區相對寬松的規則和較低的運營成本,將部分加工環節向海外延伸,但受限于當地配套產業鏈不足和技術積累,依舊無法突破重稀有元素高純度的技術瓶頸。
結語
日本十五年的礦產地緣經濟布局,雖然正加速追趕自身設立的分散單一供應鏈以解決安全困境的目標,卻沒能實現真正意義上的產業安全。
十五年的布局并非完全無效,其也具備顯著的戰略局部價值。首先,該布局徹底告別了斷供即全盤癱瘓的被動局面。
其次,儲備體系、回收體系、海外多元渠道形成三重防護,樂觀情況下可以緩解短期供給沖擊。
最后,其幫助日本躋身西方關鍵礦產合作圈層,推動供應鏈話語權提升,不再完全被動受制于單一市場。
當全球關鍵資源進入陣營化對抗階段,西方持續通過聯盟機制嘗試去中國化。
但稀有元素產業的核心競爭壁壘是長期積累的技術、產能、產業鏈配套與成本優勢,而非短期的資源拼湊與資本投入。
目前海外新建冶煉廠生產成本仍然高于中國,即便日本手握海外重稀有元素原礦,高純度的功能材料仍然高度依賴中國完成深加工,其對華依賴難以剝離。
在地緣經濟學的實踐框架下,經濟手段可以重構關鍵資源的貿易與投資格局,卻難以顛覆根深蒂固的全球產業分工。
撰稿: Maria
編務:單驍睿
責編:邵逸飛
圖片來源:網 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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