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獲悉，英國藝術大家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6月11日在其家中安詳離世，距離其89歲生日僅差一個月。

霍克尼是當代最具影響力的藝術家之一，也是拍賣價格最高的在世藝術家之一。在其橫跨七十年的創作生涯中，不斷探索繪畫、科技與視覺感知的邊界。他的作品從早期的自畫像到晚年的數字繪畫與沉浸式影像，始終展現出對世界的獨特觀察與對色彩的熱情。

縱觀大衛·霍克尼的藝術人生，最令人動容的或許并非那些創紀錄的拍賣價格，而是他那顆永不老去的“赤子之心”。他的繪畫固然具有一種前瞻性，注重對當下世界的觀察，但從更深的層面看，正是對“觀看”這一問題持續半個多世紀的執著追問，構成了他藝術創造的根本驅動。

霍克尼在作畫

大衛·霍克尼拍賣價格最高的作品是 《藝術家肖像（泳池與雙人像）》 （Portrait of an Artist (Pool with Two Figures)）。這幅1972年完成的作品，在2018年11月的紐約佳士得拍賣會上，以 9031.25萬美元（加傭金）成交，成為當時在世藝術家中拍賣價格最高的作品。

霍克尼作品

霍克尼在充滿活力的20世紀60年代作為波普藝術家聲名鵲起，尤以描繪游泳池的畫作聞名，這些作品在很大程度上定義了洛杉磯的藝術美學。其《更大的水花》（A Bigger Splash）和《藝術家肖像（泳池與雙人像）》等代表作，描繪了洛杉磯陽光普照的天空下，關于愛、欲望與失落的享樂主義場景。

大衛·霍克尼

當然，霍克尼長達七十年的藝術生涯無法僅由某一個時期來定義。他利用照片拼貼技法創作出視角獨特的肖像畫，嘗試過抽象風景畫創作，并在晚年探索了利用新興3D技術、Ipad等方式進行藝術創作。

霍克尼，于1937年出生于布拉德福德，是五個孩子中的第四個，他將這個家庭描述為“激進的工人階級家庭”。他的父母鼓勵兒子早期的藝術前途。他在布拉德福德學院學習藝術，并于 1957 年在約克郡藝術家展上以 10 英鎊的價格出售了他的第一幅畫——他父親的肖像。

《戴紅背帶的自畫像》，2003年

在以醫院勤務員的身份完成了為期兩年的國民服役后，他在1959年入讀倫敦皇家藝術學院（Royal College of Art）。他很快便以獨特才華嶄露頭角，同時也顯露出叛逆的個性。

他曾因拒絕繪制女性模特的人體寫生而險些無法畢業。為了表達立場，他提交了一幅名為《人體寫生》（Life Drawing）的畢業作品，畫中描繪的卻是一位來自美國健美雜志的肌肉發達的男性形象。此外，霍克尼還拒絕撰寫期末考試要求的論文，堅持認為自己的評估應僅基于藝術創作本身。皇家藝術學院深知其才華橫溢，最終破例為他頒發了畢業證書。這標志著霍克尼開啟了一段敢于挑戰保守社會的藝術生涯。

霍克尼的作品以鮮艷的色彩、清晰的線條和富有張力的構圖著稱。他早期的作品受到波普藝術影響，題材多涉及日常生活和人物肖像，具有強烈的個人風格。

霍克尼作品《更大的水花》

在1960年代，他搬到了美國加州，陽光明媚的氣候和獨特的生活方式深深吸引了他，也激發了他創作出一系列以游泳池為主題的代表作品，如《更大的水花》（A Bigger Splash）。這些作品不僅展現了他對光影、水面質感的探索，也成為他藝術生涯的重要標志。

1981年5月，44歲的大衛·霍克尼，頂著英國波普藝術偶像的光環，踏上了中國的土地。與他同行的，是72歲的詩人斯蒂芬·斯彭德。旅途中，真正擊中霍克尼的，是中國卷軸畫。在這種獨特的繪畫形式中，他看到了一個完全迥異于西方的空間表達體系。他癡迷于中國繪畫對于單點透視法（linear perspective）的全然漠視——那套自文藝復興以來便主宰西方藝術的“金科玉律”。

霍克尼與導演菲利普·哈斯

他看到并理解了“散點透視”，或者說“移動視點”的奧秘。在卷軸畫中，觀者的視線并非被釘在某個固定的點上，而是被邀請進入畫中“漫游”。霍克尼瞬間意識到，這種觀看方式，遠比相機那“癱瘓的獨眼巨人般的視角”（a paralysed cyclops' view）更能反映人真實的視覺經驗。他找到了答案。中國藝術提供了一種將時間維度巧妙織入二維空間的方法，這正是他長久以來試圖破解的難題。

2025年4月9日至8月31日，路易威登基金會（Fondation Louis Vuitton）曾舉辦了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大衛·霍克尼回顧展，全面展示霍克尼七十年來不斷革新的藝術旅程。

延伸閱讀｜霍克尼與他的身邊人

英國國家肖像館（NPG）2020年曾舉行以“大衛·霍克尼，繪畫源自生活”為名的回顧展，這是20年來首個以霍克尼的肖像繪畫為主題的大型展覽，展覽匯集約150件公共和私人收藏，通過關注霍克尼對自己和身邊人的描繪——他的繆斯西莉亞·伯特維爾（Celia Birtwell）、母親勞拉·霍克尼、策展人格雷戈里·埃文斯（Gregory Evans）和印刷大師莫里斯·佩恩（Maurice Payne）——追溯他的創作軌跡。

大衛·霍克尼和朋友們在英國國家肖像館展覽現場（從左到右：莫里斯·佩恩，西莉亞·伯特維爾，大衛·霍克尼、格雷戈里·埃文斯）

忽略那些夸夸其談，忘掉他可愛的性格。霍克尼自此不是一位“畫壇巨星”，他化為一種“凝視”。他盯著鏡子中的自己，冷靜地分析自己凌亂的頭發和瘦弱的身體，并用一種穩定的黑線畫下自己的鏡中模樣。

透過眼鏡的自我打量帶著些許壓抑，這是霍克尼在1983年的創作，當時的他還只是金發，但卻在鏡中看到了老之將至。未來將何去何從？霍克尼對于自己的審視，可與倫勃朗媲美。或許，當藝術家面對鏡子時，觀眾是可以通過他們的作品分享其所看到的一切——甚至探訪那些未被掩蓋的事實。

大衛·霍克尼自畫像

從青少年時代開始，霍克尼就開始面對鏡子。在1950年代的素描和石版畫中，他仔細觀察了一個穿棕色套頭衫、頂一頭棕發，卻戴著時髦眼鏡的自己，那是一個嚴肅而敏感的年輕人。這些創作于17至19歲間的自畫像，也證明了在霍克尼進入英國皇家藝術學院之前就具備了強大的繪畫能力。而此次展覽也展示了霍克尼“學無止境”的形象，或許繪畫適合霍克尼的原因是他通過畫筆不斷自省，這種自省也讓其作品引人入勝。

大衛·霍克尼，《自畫像》，1954年，報紙拼貼

畢加索是霍克尼躁動不安的老師。 1973年，霍克尼在一件模仿畢加索的《Vollard Suite》作品中，將自己和畢加索畫在了一起，在這個幻想的場景中，畢加索坐桌子的一側，而霍克尼則裸體面對他，并等待被畢加索畫下。或許成為畢加索的模特、甚至是學生，是霍克尼美妙的幻想。

折疊的窗簾和法國的街景以細膩，強烈的黑色墨水線條勾勒，仿佛是畢加索筆下《伊戈爾·斯特拉文斯基肖像》（IGOR STRAVINSKY）。 看似簡單、實則不易。畢加索自拉斐爾處獲得了嚴謹的繪畫技法，霍克尼也有同樣自信。和畢加索一樣，霍克尼也將繪畫視為一場游戲。這是也是來自大師們的教誨：藝術家需要不斷嘗試各種風格，以尋找難以捉摸的真諦。

大衛·霍克尼，《藝術家和模特》，1973-19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