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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安葬好父親,辦罷“頭七”,劉嫂回到闊別已久的農村老家。
看著陪伴左右的一雙兒女,劉嫂憔悴的臉上掠過一絲欣慰,但很快又被烏云籠罩。
“要是……要是將來,我也像你外公一樣,你們咋辦呢?”她幽幽地問。
兒女愣了愣,隨即異口同聲:“我們也好好伺候您呀!保證不讓您受苦受罪……”
劉嫂擺擺手,語氣里沒有試探,只有篤定:“算了吧。真是那樣,不管想啥辦法,讓我早點上路,千萬別讓我熬煎……”
兒女面面相覷,似乎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劉嫂說的是真心話。
她親眼見證了父親最后的日子——一場車禍,癱瘓五年,吃喝拉撒全在床上,沒有一點生活質量和人格尊嚴。醫生無數次告知沒有治愈希望,可五個子女誰也不肯放棄。日子一天天熬著,熬窮了五個家庭,累垮了幾個子女。父親臨走時,骨瘦如柴,形似骷髏,令人心悸心酸。
劉嫂暗自下定決心:自己絕不要那樣的結局——父親受的罪,自己不受;自己吃的苦,兒女不要吃。
一晃三十年過去了。
“唉,你外公是受罪受死的!”在兒孫面前,劉嫂常常有意無意地念叨。
“唉,憨娃早該走了,早走早托生、早安然!”在兒孫面前,劉嫂常常有意無意地嘆息。
憨娃是劉嫂遠房表哥的兒子,先天性重度癡呆。父母圍著他轉,轉得彎腰駝背、一貧如洗;兄妹圍著他轉,轉得精疲力盡、遠走他鄉。有次,成年的憨娃又一個人赤條條跑到村里游蕩,不慎失足滑進水塘一命嗚呼。全家人嚎啕大哭,之后便有一種脫離苦海、重獲自由般的輕松。
在兒女面前,劉嫂所有關于外公的念叨、關于憨娃的嘆息,都是一種輿論的引領,一種前行的鋪墊,一種未知的預演。
生老病死,人間常態。前年,年逾古稀的劉嫂罹患惡性腫瘤,疼起來生不如死,多少醫院束手無策,只能靠注射杜冷丁臨時緩解。劉嫂絕食過,請求過安樂死,兩個兒女涕淚漣漣,婉言相勸,他們不愿背負忤逆不孝的罵名;醫療機構更是不敢越雷池一步,擔心第一個吃螃蟹吃出官司、引火自焚。
其實,劉嫂的所作所為,只是打打“預防針”,磨礪一下孩子的承受能力,她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忙和準許——她有“后手棋”。
早在惡性腫瘤確診之前,劉嫂有過失眠癥,定期到鄉衛生院開藥取藥。每次,她都盡可能節省一點,用塑料袋包好,塞在枕芯深處,以備不時之需。
每逢親戚來家探望,劉嫂都會強忍痛苦、強打精神,說家長里短,說孩子孝順,說人生美好——她要讓大伙感知她的積極樂觀,以減少或可預知的負面效應。
那天,孩子們臨時外出辦事,劉嫂瞅準機會,將手抖抖索索伸進枕頭,摸出那包藥,一股腦兒吞了下去。
她走得很安詳。像一盞燈,油盡了,光就滅了。
孩子跪在舅舅跟前,泣不成聲:“舅啊,是我們沒照顧好媽……”
舅舅扶起他,沉默了很久,眼圈也紅了。最后只是拍了拍外甥的肩膀,聲音低啞:“你們盡心了,盡孝了,也都……解脫了。”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門口那棵老槐樹,葉子落了滿地。一陣風過,黃葉紛紛揚揚飛起來,飛得很高,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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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林洲,河南濟源邵原鎮人,原濟源廣播電視臺臺長、濟源日報副總編。精研漢語言文學,長為詩詞歌賦,尤善中國歷史文化。現任邵州文化研究會副會長、《邵州古今》編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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