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最后一門英語，合肥的張女士本以為女兒要先睡上兩天補覺，沒想到第二天一早六點多，姑娘已經化好淡妝，催著她出門——目的地不是商場，不是電影院，而是市里的一家眼科醫院。掛號窗口前的隊伍拐了好幾個彎，放眼望去幾乎全是和女兒同齡的女孩子，有的還穿著校服。張女士站在那兒，有點恍惚:這哪像考完試，分明像是另一場考試的＂現場＂。

類似的畫面，這兩年在不少城市同步上演。每逢六月下旬到八月，各大三甲醫院的眼科、皮膚科、整形美容科門口都擠得水泄不通，主力軍清一色是剛卸下高考重擔的＂準大學生＂，女生更是占了絕對多數。家長們一邊掏錢一邊犯嘀咕，孩子們卻一個比一個堅定。這股熱潮究竟從何而起，又該如何看待？

醫院的火爆，從數字上能直觀看出來。

浙江部分醫院迎來＂整形美容＂小高峰，有整形美容科醫生直言，常規的15個號被3秒搶完，現在已經增加到35個號，還有醫生一天做了七八臺微整形手術。三秒鐘是什么概念？差不多就是手指點擊屏幕的反應時間。這種搶號速度，以前只在春運搶票時見過。

廣州那邊的情況也不輕松。在南方醫科大學南方醫院皮膚科的門診中，學生患者較平日增長10%到30%，醫院整形美容中心7、8月的手術量月均增加一百多臺。這不是個別科室的＂小波動＂，而是整個行業的集體爆單。據多家醫院估算，每年暑假整形美容科業務量增加三成，每年都呈遞增趨勢，這些增量以高中畢業生為主。

眼科那邊更是＂重災區＂。某眼科中心近視眼激光治療科候診區擠滿患者，每天通過手術摘鏡的近視患者超過100名，其中有80%是高三應屆畢業生。有些熱門醫院預約系統一打開，幾個工作日內的號全部秒空，排到一個月以后是常態。

這種火爆并不是憑空冒出來的。考生們前腳剛走出考場，后腳就有美容機構、眼科醫院的促銷廣告精準推送過來——＂高考畢業季專屬優惠＂＂考生憑準考證立減＂。社交平臺上，術前術后對比圖、醫院打卡攻略、攻略合集刷屏式出現，一條爆款帖子下面動輒上千條＂求醫院＂＂求醫生＂的留言。在這種氛圍里，本來還在觀望的孩子很難不動心。

家長們的心態也很有意思。張女士的女兒排隊時跟她說，班里十幾個女同學都約好了暑假＂組團摘鏡＂＂組團割雙眼皮＂，誰要是不去，反倒成了少數派。＂你說我攔吧，她明天還能去找別的醫院。不攔吧，這一刀下去萬一有事，我后悔都來不及。＂這種糾結，幾乎是每一個陪診家長的真實寫照。

仔細分類一下，會發現孩子們扎堆涌進醫院，主要分兩條賽道。

第一條是摘掉眼鏡。這條賽道上，有相當一部分孩子是＂剛需＂。報考軍校、警校、民航飛行專業、公安院校的考生，視力是硬門檻，不達標連面試機會都沒有。任何一眼裸眼視力低于4.5即為不合格；屈光不正經準分子激光手術后，需滿半年且無并發癥、任何一眼裸眼視力達4.8、眼底檢查正常，才算合格。

注意＂滿半年＂這個時間窗口，它直接決定了手術得提前規劃。高考后想報考軍警院校的考生，近視手術存在＂時間紅線＂。真正打算今年下半年走征兵或者明年報考軍校的孩子，理論上更早就該把手術安排上，臨到高考結束才匆忙做，留給身體恢復的時間已經相當緊張。

第二條賽道，是變臉變美。

熱門項目從過去幾年慢慢有了更新換代。除了雙眼皮手術、去痣等常規項目外，手術治療腋臭、打＂瘦臉針＂、注射玻尿酸是高中畢業生選擇的熱門項目。最近三年，最受高中畢業生追捧的是＂瘦臉針＂，適合解決臉方、臉大，臉部左右不對稱、輪廓不流暢等問題。從＂動刀＂到＂打針＂，從大改到微調，這一代年輕人對＂美＂的追求越來越精細化、低齡化。

為什么偏偏挑暑假？道理也好懂。這是人生中難得的連續三個月不用上學、不用考試的長假，做完任何項目都有充足的恢復時間，等開學時基本不留痕跡，既＂煥然一新＂又不影響節奏。

有意思的是，推動這股熱潮的，不只是孩子自己。家長的態度在悄悄反轉。五六年前，一位母親做了下頜角截骨手術，覺得效果不錯，今年又帶著剛高考完的女兒咨詢下頜角截骨手術。幾年前一般都是孩子想做醫美項目，家長不同意，但近兩年，遇到很多孩子覺得無所謂，家長希望其進行醫美的情況。

醫生那邊也觀察到了同樣的趨勢。高考結束后，許多考生從長時間的壓抑狀態中解放出來，希望以一個嶄新的形象投入大學生活，此時，醫美項目相當于一份＂成年禮物＂。有的孩子高考考得好，一家人帶著孩子咨詢醫美項目，想作為給孩子的獎勵；有的孩子考得不理想，家長就想在其他方面幫孩子使把勁，從外形上加分。

這種＂用變美獎勵變美＂的邏輯，聽起來溫情，實際上卻把容貌焦慮提前打包送給了孩子。一個原本對自己長相沒什么想法的女生，可能就是在家長的反復＂建議＂下，開始覺得自己的眼睛不夠大、鼻子不夠挺、下巴不夠尖。

熱鬧歸熱鬧，真坐到醫生對面，聽到的話卻往往讓人冷靜一大半。

國家衛生健康委專門為此開了發布會。針對高考后出現的＂醫美＂熱潮，中國醫學科學院整形外科醫院主任醫師王永前表示，＂微整形沒有風險＂的說法是錯誤的。這句話說得很重，意思也很明確——別把＂微＂字當成＂安全＂的代名詞。

風險到底有多大？有些數據看了讓人后背發涼。割雙眼皮失敗可能導致上瞼下垂，隆鼻有感染風險；注射填充的并發癥包括注射部位不平整、皮下結節、肉芽腫形成等。比較罕見的嚴重并發癥包括血管栓塞導致的皮膚壞死、失明甚至腦梗。這些不是嚇唬人的極端案例，而是臨床上真實發生過的事。

更讓人擔心的是心理層面。同濟大學附屬同濟醫院精神醫學科一位主任醫師披露的案例值得每一位家長警醒。今年年初，一位還有半年就要參加高考的高三學生因容貌焦慮問題拒學、厭學，不愿與人社交，每天在家照鏡子，因為單眼皮、嘴唇厚感到自卑，不愿意走出家門，希望通過醫美手術調整，甚至不惜延后考試。

醫生對這名學生進行了心理評估，發現其存在一定程度的精神衰弱、抑郁和強迫癥癥狀。通過三個半月的診療，她的情緒和行為都有了較大改善，最終重新回到了學校。

這個例子說明，很多孩子想動刀動針，根子其實不在臉上，而在心里。一刀下去，如果心里的結沒解開，只會越陷越深。

負責任的醫生，會主動＂踩剎車＂。一些整形美容項目并不適合高中畢業生，做雙眼皮手術、打＂瘦臉針＂效果也因人而異，以做雙眼皮手術為例，需要現場面診評估，挑選適合的病人。還有整形外科醫生認為，除非是有較明顯外貌缺陷、不得不通過醫美整形方式改善的，對未成年人一般會進行勸退。這股熱潮里，真正靠譜的醫院和醫生，反而是那些會跟你說＂再等等＂＂再想想＂的人。

近視手術那邊同樣不能掉以輕心。手術不是想做就能做，也不是做完就一勞永逸。手術要求年齡在18歲到45歲之間，且屈光度穩定，患有青光眼、虹膜炎、角膜炎、結膜炎、明顯的干眼癥等眼部疾病以及精神類疾病、全身性免疫疾病、糖尿病等患者不宜做。更關鍵的是，每年由于眼部疾病、全身性免疫疾病、糖尿病等原因，不適合手術被勸退的患者大約10%以上。

很多孩子誤以為做完手術眼睛就＂恢復出廠設置＂了，這是個不小的誤解。手術只是＂矯正＂而非從根本上治愈近視，部分人本身度數不夠穩定，眼軸還會增長，用眼不當就可能再次近視。開學之后熬夜刷劇、長時間盯著手機，該近視還是會近視。

針對亂象，監管的口子也在收緊。醫療美容的本質是醫療行為，務必選擇有資質的醫療機構由衛生專業技術人員進行治療。切勿因貪圖便宜或心存僥幸，在生活美容機構、采耳店、美甲店等非醫療機構內接受手術、激光美容等醫療美容服務，或在家自行注射除皺針等產品，一旦出現意外情況，嚴重會威脅生命安全。另外，未經未成年人的監護人同意，機構不得擅自向未成年人提供醫療美容服務。

這條規定其實保護的不只是孩子，也是家長。一些黑診所、工作室、私人會所打著＂高考優惠＂的旗號低價攬客，出了事跑路比誰都快，最后受傷的還是普通家庭。

回到張女士母女身上。最后她們沒在那天做手術，而是約了一次完整的檢查和面診。醫生告訴姑娘，她的度數還不夠穩定，角膜厚度也處在邊緣值，建議先觀察半年再說。姑娘有點失望，但也松了口氣。走出醫院那一刻，張女士說自己心里有種說不出的輕松——＂還好今天沒沖動＂。

十八歲想變好看，這份心情真沒什么不對。哪個年輕人不愛美，哪個家長不希望自家孩子昂首闊步走進大學校門。家長的＂無奈＂，其實不是反對孩子追求美，而是怕這份追求來得太急、走得太險。

暑假很長，長到完全可以慢下來——先去正規醫院做評估，聽醫生的專業判斷，而不是被網紅推薦和同伴比較裹挾著往前沖。該做的項目踏踏實實做，不該做的項目果斷說不。畢竟，真正能讓一個人在大學校園里發光的，從來不只是一張精致的臉，而是清澈的眼神、健康的身體，和那個為夢想拼過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