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管奶奶叫“鐵算盤”——她能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能把一個雞蛋吃出三頓飯的光景來。

奶奶從三十多歲就開始守寡，一個人拉扯著我爸長大。我爸后來進城打工，娶了我媽，生了我，可日子還是緊巴巴的。爸媽常年在外頭，我就是奶奶一手帶大的。

我打小就知道奶奶省，可到底有多省，說出來你們都不信。

先說吃。

奶奶一年到頭從不吃肉。村里逢年過節，家家戶戶都要割幾斤肉包餃子、燉紅燒肉。

奶奶不，她就包白菜餡兒的餃子，連雞蛋都不擱。

端午節別人家吃粽子，奶奶包的是純糯米粽子，連個棗都舍不得放。

八月十五，別人家買月餅，奶奶就烙兩張糖餅，跟我說：“仔仔，這是咱家的月餅。”

我小時候饞啊，看見別家孩子啃雞腿，我就眼巴巴地盯著看。奶奶就把我拽回家，給我炒個蔥花雞蛋，那就算改善生活了。

奶奶炒的雞蛋，一勺子下去，能炒出四碗菜來。她把雞蛋打得特別勻，鍋里放一點點油，雞蛋倒進去，攤得薄薄的，然后用鍋鏟劃拉成碎末末，再倒進去一盆子蔥花，翻炒翻炒，又咸又香，一人一勺拌飯吃，能吃出肉味兒來。

奶奶還有句口頭禪：“雞蛋大的肉，不夠塞牙縫的，不如不吃。蔥花味兒沖，吃一口想兩口，省。”

再說穿。

奶奶一年到頭就那兩件衣裳，洗得都薄了，可就是舍不得扔。那件藍布褂子，穿了十來年，袖口磨出了毛邊，前襟上還有一塊補丁是用裝化肥的袋子皮縫上去的。

我也跟著丟過人。有一回學校開運動會，別的同學都穿白球鞋，就我穿的是奶奶用舊輪胎皮做的涼鞋，黑乎乎的，還梆硬。跑起來嘎吱嘎吱響，跟踩了兩只大蟑螂似的。同學們笑得前仰后合，我臊得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回家我跟奶奶發脾氣：“奶奶，人家都笑話我！您就不能給我買雙鞋嗎？”

奶奶正在縫補襪子，頭都沒抬：“穿啥不是穿？鞋底是輪胎做的，耐磨！一雙頂十雙。你這孩子，不知好歹。”

我氣鼓鼓地不說話了。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奶奶一宿沒合眼，第二天一早，她就去鎮上撿了兩天廢品，又跟賣鞋的攤主磨了半天嘴皮子，花兩塊錢給我買了一雙處理的白球鞋。

那鞋是樣品，一只大一只小，左腳三十七碼，右腳三十九碼。我穿上跟踩了條船似的，可到底比輪胎鞋強。

奶奶把鞋遞給我的時候，說了句：“穿吧，大了能穿到明年，省錢了。”

我那時候覺得奶奶摳門摳到家了，恨不得啥都省，啥都湊合。

有時候同學來家里玩，看見奶奶家的碗有豁口，筷子長短不齊，板凳三條腿底下墊著磚頭，回家就跟他們爸媽學舌。

人家背地里都說：“李老太那個摳法，嘖嘖嘖，也不嫌寒磣。”

奶奶卻一點兒不在意：“我一不偷二不搶，省下的每一分錢都是干凈錢。他們笑話我，我還笑話他們呢！吃了上頓不管下頓，那才叫敗家！”

奶奶說這話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眼睛亮亮的，真有幾分傲氣在里頭。

再說住的。

奶奶家的房子是三十年前的老土坯房，墻皮一塊一塊往下掉，房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下雨天到處漏。奶奶就在屋里擺滿了盆盆罐罐接雨水，叮叮當當的，跟奏樂似的。

有一回下大雨，我正睡覺呢，一滴水砸在我腦門上，把我砸醒了。我喊奶奶，奶奶端著臉盆跑進來：“別慌別慌，奶奶給你接著。這雨水好著呢，明天澆菜園子省得挑水了。”

我哭笑不得，可看著奶奶花白的頭發被雨水打濕了，心里又酸酸的。

村支書來家里看過，說這房子是危房，勸奶奶翻蓋。

奶奶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蓋啥蓋？住得好好的。而且我孫子以后要上大學的，錢得留著給他念書。”

村支書搖搖頭走了。

我在學校里，因為奶奶的“摳門”，沒少被人笑話。

有一回，學校組織春游，每人交五塊錢。別的同學都帶著面包、火腿腸、汽水，滿滿當當一書包好吃的。

奶奶給我帶的是啥？兩塊紅薯面的窩窩頭，一小瓶涼白開，還有一疙瘩咸菜疙瘩。

同學們圍在一起吃東西，我躲在一邊啃窩窩頭，那窩窩頭又硬又糙，噎得我直翻白眼。

有個同學看見了，尖著嗓子喊：“快看快看！鐵算盤的孫子在吃豬食呢！”

哄堂大笑。

我眼淚一下就涌上來了，窩窩頭也吃不下去了，跑到一邊哭了一場。

那天回家，我對著奶奶喊：“我再也不去春游了！您就知道省省省，省得我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來！”

奶奶正在剁豬草，回了下頭：“你嫌奶奶給你丟人了？”

我一扭身跑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奶奶破天荒蒸了一個雞蛋羹，白嫩嫩的，上面還滴了兩滴香油。

“吃吧，正長身體呢。”

我賭氣不吃。奶奶就坐在旁邊，一勺一勺地喂我，就像我小時候那樣。

“奶奶省下的每一分錢，都是給你攢著的。等以后你有出息了，奶奶就不省了。”

我上初中那年，個子躥了一大截，褲子短了半截，吊在腳脖子上，跟穿了條七分褲似的。奶奶就翻出一塊舊布，給我接了一截褲腿。

“長了能截，短了能接，過日子就是縫縫補補又三年。”

我穿著那條接了褲腿的褲子上學，心里還是覺得別扭。

可不知為什么，那次同學笑我的時候，我沒有生氣，也沒有哭：奶奶不容易，我多省點，她就少省點。

我開始不再跟奶奶抱怨吃穿不好，反而主動幫她省。洗菜的水留著沖廁所，淘米的水留著澆菜，吃完飯碗底舔得比貓舔的還干凈。

奶奶看我學會了過日子，驕傲得很：“我這孫子隨我，會過！”

來家里的客人打趣說：“完了完了，小的也成小鐵算盤了！”

初中畢業那年，我考上了縣里的重點高中。奶奶高興得不行，難得割了一斤肉，包了一頓肉餃子。

那一頓，我一邊吃一邊流淚。

不是因為好吃，而是我忽然意識到，我已經有七八年沒吃過奶奶包的肉餃子了。

奶奶一塊餃子都沒吃，她包了一鍋，全讓我吃了。她自己就著餃子湯，啃了兩個窩窩頭。

我說：“奶奶，您也吃餃子啊。”

奶奶說：“奶奶不愛吃肉，牙口不好，嚼不動。”

高中三年，我在縣城住校，一個月回家一趟。每次回去，都看見奶奶瘦一圈，蒼老一圈。她省下來的錢，全給我交了學費和生活費。

我每次走的時候，奶奶都要往我書包里塞東西。有時候是一袋子炒面，有時候是十幾個煮雞蛋，有時候是兩瓶腌的辣椒醬。

“在學校別省著，該吃吃該喝喝，奶奶有錢。”

可我明明看見，她的藍布褂子又多了兩個補丁，她吃飯的時候連咸菜都不舍得多夾一筷子。

高三那年冬天，我回家過年。奶奶殺了一只雞，燉了一鍋湯。那只雞是老母雞，瘦得皮包骨頭，燉出來的湯清湯寡水的，我喝得眼淚直掉。

奶奶問我咋了，我說：“太香了，辣眼睛。”

奶奶笑了：“雞湯還能辣眼睛？”

過年那幾天，我發現奶奶咳嗽得厲害，半夜里常常聽見她壓抑著聲音咳，怕吵醒我。我讓她去看病，她說：“沒事沒事，老毛病了，喝點熱水就好了。”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錢。我偷偷翻了她的藥箱子，里面全是些最便宜的藥，有的都過期兩三年了，她還在吃。

那年高考，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學。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奶奶捧著那張紙看了好幾遍：“好，好，我孫子出息了，我孫子是大學生了！”

開學前，奶奶從床底下摸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打開，里面是一沓錢，有整有零，最大面額五十，最小的一毛。她把這沓錢塞到我手里：“學費，拿著。”

我數了數，一共三千二百塊錢。我知道，這是奶奶攢了好多年的。

“奶奶，太多了，您留點花。”

“奶奶花啥？奶奶又不吃肉，又不買衣裳，有錢沒處花。你拿著，好好念書。”

大學四年，我勤工儉學，拿了獎學金，沒再跟奶奶要過一分錢。我每個月給奶奶打電話，問她好不好，她總說好。問她吃沒吃肉，她說不愛吃。問她身體咋樣，她說硬朗著呢，一頓能吃倆窩頭。

我心里明白，她還是在省。

大二那年寒假，我回家，發現奶奶的房子更破了，墻上的裂縫能塞進去一根手指頭。奶奶在屋里生了個爐子取暖，煙熏火燎的，房梁都熏黑了。

我把她接到縣城住了一晚招待所，她心疼得直跺腳：“一晚上二十塊錢！有這錢能吃多少斤白面！”

大學畢業那年，我順利進入一家單位。頭一年工資不高，我每月省出一千塊錢寄給奶奶，讓她別省了，該吃吃該喝喝。

奶奶把錢都存起來了，一分沒花。給我打電話的時候還是那套話：“奶奶有錢，奶奶花不完，你別惦記。”

工作第三年，我升了職，工資翻了一番。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老家把奶奶接到省城。

奶奶一開始不肯來，說住不慣城里的樓房，說城里人說話她聽著費勁，說馬桶坐著拉不出屎來。

我好說歹說，又讓村干部幫忙勸，最后奶奶總算松口了：“去就去吧，住三天就回來。”

奶奶剛到城里那幾天，渾身不自在。她嫌樓房太干凈，連個土坷垃都找不到。她嫌抽水馬桶費水，上完廁所不舍得沖。

有一天，我帶奶奶去了一家老字號飯店，點了一桌子菜。奶奶看著滿桌子菜，心疼得不行：“這得多少錢啊？敗家子兒！你個敗家子兒！”

我嘻嘻笑著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她碗里。

奶奶把肉夾起來，放到我碗里：“奶奶不吃，你吃。”

我又夾回去：“奶奶，您吃吧，我天天在外頭吃。”

奶奶又把肉撥過來：“奶奶牙口不好，咬不動這大塊的。你正當年，多吃點。”

我不依，再夾過去：“這肉燉得爛，您肯定咬得動。小時候您啃骨頭，比誰都利索。”

奶奶瞪我一眼：“那是骨頭，肉不一樣。”又補一句，“油大，奶奶怕膩。”

我看著碗里那塊紅燒肉，肥瘦相間，油亮亮的，夾起來送到她嘴邊：“就一口，嘗一口。”

奶奶皺著眉，到底張了嘴。

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嚼了幾下，像是隨嘴一說：“小時候，你太奶奶養那豬啊，也是這么肥。那時候窮，過年才殺豬。你太奶奶撈出一塊，燉得滿院子香。我老遠就聞見了，饞得直咽口水。”

我一邊聽著，又給奶奶夾了一塊。

奶奶都吃了。

“嗯，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