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去世的時候很安詳，那天晚上，她說想吃我媽包的薺菜餛飩，我媽趕緊煮了一大碗送到她嘴邊，她腿摔斷了臥床三個月，但精神特別好，食欲也很好，看起來氣色非常不錯。

　　誰都不覺得她會出事。

　　雖然她已經老了，可在我們全家人的心里，姥姥至少還能再活十幾年。

　　她一口氣吃了十個餛飩，把湯也喝了。

　　意猶未盡。

　　我媽說，要不再盛幾個。

　　姥姥搖了搖頭。

　　夠了，你歇著去吧！我在坐一會。

　　這是我姥姥說的最后一句話。

　　我媽就去了廚房，收拾干凈端了一杯水拿了熱毛巾給姥姥擦手漱口。

　　姥姥靠著枕頭。頭輕輕歪著。

　　我媽以為她睡著了，想放平她，一摸，手冰涼。

　　也就幾分鐘，姥姥就這樣走了。

　　沒有掙扎，毫無痛苦，平靜如水的走了。

　　她為了我們這個家操心操持了一輩子。

　　走的時候卻如此安靜，無聲無息。

　　就像她一直念叨的那樣，不能給孩子們再添麻煩了。

　　姥姥，可是在我們心里，您不是麻煩，我多希望你能長命百歲，永遠健康。

慈祥的姥姥

我姥姥就我媽一個女兒，在她那個年代，不生孩子的女人根本抬不起頭。

　　姥姥18歲結婚，生我媽的時候已經28了。妥妥的高齡產婦，受盡了婆家的氣。

　　姥爺在城里打工，婆婆嫌她就生了一個閨女，早早和她分了家，她懷著我媽還天天下地 生了孩子二十天就開始干活。

　　養豬，養雞，自己還種了幾畝地。

　　一個女人自己操勞，小麥，棉花，玉米在村里種的數一數二的好，老莊家漢見了都夸。

　　后來，姥爺把姥姥和我媽接到了城里，住進了大雜院。

　　我媽嫁給了我爸。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前后院，青梅竹馬。

　　我媽的腳有一點小毛病，我奶就是不同意。

　　沒犟過兒子，就把氣撒在了我媽頭上。

　　婚房，家具什么都不管，只給了幾百塊錢。

　　姥姥叫了一車青磚，挨著自己的房子蓋了一間小房。

　　讓我媽順利成了家。我和妹妹就出生在這兒。

大雜院

我和妹妹都是姥姥帶大的，奶奶先忙著帶二叔的兒子，后來又帶小叔的兒子。

　　我二叔過繼了奶奶的堂妹，可他學歷最高，又是車間主任，我奶最喜歡他。

　　我小叔最小，奶奶也疼。

　　只有我爸，干的最多，交錢最多，卻最不受我奶待見。

　　我姥姥和我奶奶也算一個院子里的老鄰居了，在一起住了幾十年。

　　她倆以前關系挺好的，后來因為孩子的事，別扭了一輩子。

　　我奶有文化，在街道辦事處上班，有退休金。我姥不認識字，沒有工作，也沒有退休金。

　　我奶總笑話我姥土包子，啥也不懂。

　　你就是進了天安門，都分不清東南西北。給你張地圖，你會看？

　　這是我奶嘲笑我姥的原話。

　　我姥瞥著我奶，慢條斯理。

　　“我是沒文化，可我眼不瞎耳不聾，心里有桿秤，當媽的切記要一碗水端平，踩高捧低，重男輕女，早完有報應！”

　　“我不認識字就不能去北京？呸，老爺兒東升西落，南北我會不認識？”

　　老爺兒是我們這邊的方言，形容太陽。

　　奶奶和姥姥斗嘴，一次贏不過。

　　姥姥雖然厲害，卻從不和鄰居們吵架也不讓我們罵人。

　　她特喜歡孩子，誰家孩子吃飯點大人沒回來她都讓在我家里吃！

　　那個年代，吃一碗蒜泥麻醬涼粉就是美味佳肴了。

　　一端上桌我和妹妹就唏哩呼嚕的喝。

　　姥姥不動筷子，看著我們吃。等大伙兒都吃飽了，就自己蘸個湯，就倆窩頭，要不就大蔥蘸醬。

姥姥最擅長漚黃豆醬。

　　她做的干醬，特別好吃。

　　后來我買過無數個牌子，六必居，黃土地，香其醬！

　　都吃不出姥姥做的那個味道，成了最大的遺憾。

　　姥姥從我們出生就沒離開過我們這個家，先是在大雜院，我和妹妹出生后她主動和我家換了房。

　　我們一家四口住進她的兩大間，她和姥爺住進我媽結婚時蓋的小房，才十平米。

　　姥姥姥爺甘之如飴，在他們眼里，女兒，外孫女過得好就行。他們擠一點無所謂。

　　姥爺去世的早，他走了以后姥姥沒了收入，我們也上學了。我爸工資每個月要交奶奶一部分，我媽賺的少。

　　姥姥就在院子里壘了一個高臺子種菜。

　　就是一層一層梯形的那種。錯落有致。

　　都能采光，也能多種幾個品種。

　　蓋了小房就剩下不大點一個小院，被我姥姥利用到了極致。

　　我姥姥以前也養雞，那時候家家戶戶都養，我和妹妹的雞蛋就靠它。后來居委會說不讓飼養家禽，不衛生。

　　我姥姥帶頭把雞殺了，雞毛做成撣子，雞肉炒菜，骨架燉了湯。

　　我們吃的噴香，可她一口也不吃。

　　那幾支老母雞她養了好幾年，都養出感情了，后來雞骨頭都被她埋進了菜園子。

　　我姥姥說，也算它們給這個家做點最后的貢獻吧！

　　還能看著我們。

　　在我姥姥心里，所有的動物都是有靈性的。

　　她不信佛，但她相信因果。

我們都上學了，中午也不回來，姥姥就出去找了份工作。

　　那時候我們已經搬家住進了樓房。

　　她都五十好幾了，非要去上班，誰勸也攔不住。

　　我爸媽都無可奈何，可拗不過她。

　　姥姥歲數大了只能干零碎的小活，幫早餐店收拾桌椅板凳，小飯館打個下手，要不就是去別人家帶孩子。總之，她干了十幾年，直到我們都高中畢業她也實在歲數大了才停了。

　　我去讀大學要走的那天，她神神秘秘把我拉進屋，塞給我二千塊錢。

　　“拿著，別讓你媽看見，上學喜歡啥就買啥，想吃啥吃啥，姥姥有錢，我都替你倆攢著呢，別屈著自個。”

　　那時候，我讀大學，在北京，一個月生活費150，姥姥給的錢，幾乎是我一年的生活費。

　　這些錢都是她一份零工一份零工的攢的，她一分也舍不得花，都存了下來。

　　可以這樣說，姥姥為了我們這個家，鞠躬盡瘁，耗盡了心血。

　　更讓我感動的，是姥姥博大的胸襟。

　　我奶偏心眼兒，她不喜歡我媽，也不待見我爸，最寵老二和老小。倆姑姑也不管不問。

　　可她老了，病了，伺候不了兒子了，卻沒地方去了。

　　我二叔說自己被過繼了沒義務伺候，我小叔倒是管，可他天天惦記房本和我奶奶的存折，也不給我奶好好做飯，老太太眼睛看不清去診所輸液都沒人跟著，我奶摸著走，摔得鼻青臉腫。

　　我奶沒看過我和妹妹一天，從小到大我就記得她給過我五毛錢。

　　她沒臉一直住在我家，一開始我姥姥確實很排斥她，哥倆輪著伺候，輪在我家，我姥不管，到日子了就趕著她走。

　　我奶奶一輩子強勢霸道，老了老了，除了我爸，沒人給個好臉。

　　她在我小叔家待不下去了，就想去養老院。

　　我爸孝順，可我家就三室一廳，我和妹妹一個屋，我姥姥一個屋。我奶來了住哪？

　　再說她一直對我媽頤指氣使，呼來喝去，也沒看過我和妹妹一天。

　　我爸也開不了這個口。

　　他自個心里難受，偷偷在陽臺上抹眼淚。

　　我姥姥看明白了！

　　上去就給了他一巴掌。

　　她讓我爸撤了她的雙人床，換了倆單人的，把我奶接了回來。

　　我奶奶坐在她的新床上嚎啕大哭，她和我姥姥不對付了一輩子，誰也看不上誰，臨老，卻是我姥姥主動收留了她。

　　我姥姥說，她沒原諒我奶，她記恨著她呢！

　　可我爸孝順 我倆也年輕，不能看著我們也不懂事。

　　誰還不犯點錯！

　　我奶已經受到報應了，三兒子，倆閨女，給她養老的就我爸一個。

　　我一個姑娘咋滴了，我腰桿挺的邦邦硬。

　　在我女婿家，我就是一等一的大功臣！

　　我奶忙不迭點頭，老姐姐你說的對，我以前做的不對，活該你罵我！

奶奶在我家住了一年半就心臟病去世了。

　　她剛犯病的時候半夜不舒服也是我姥姥爬起來伺候她。

　　她就握著我姥姥的手哭。

　　說她對不起我媽，對不起倆孫女。

　　只能下輩子再補償我們。

　　我姥姥就罵她。

　　哪有下輩子，就算有你記得住嘛！好好養病，別整天說有的沒的！

　　她孫女還指著你看孩子呢，咱倆一人看一個。

　　你別想偷懶，否則就把你扔出去！

　　我奶奶抹著淚笑，可她沒等到那一天。

　　五十九人就沒了。

　　倒是我姥姥健健康康活到了八十多。

　　要不是她摔斷了腿，躺了三個月，突發腦梗，估計能活到九十多。

　　她就血糖高一點沒別的大毛病。

　　牙口特棒，臨去世前都沒一個壞牙，八十多了最喜歡吃脆硬的小零食，卡蹦脆的那種。

　　她喜歡江米條，桃酥，老蛋糕，喜歡柚子，火龍果，喜歡吃蝦仁喜歡大螃蟹。

　　我和妹妹換著給她買。

　　我爸每個月都給我姥發工資，她沒退休金可她不缺錢。

　　天天在樓底下和幾個老太太玩紙牌，錢包哪兒回都鼓鼓的，根本掏不空。

　　好多老太太都羨慕她。

　　女婿孝順，孫女也孝順。

　　我姥姥就笑的嘎嘎的。

　　聲音從樓下一直傳到三樓上，我媽聽著就樂，這老太太一天天嗓門大的，打個噴嚏震天響！

幸福的一家人

我女兒出生我姥姥就幫著我媽帶孩子，那時候我婆婆心臟不好，我女兒一歲多前都是我媽帶大的。

　　我姥看孩子，我媽收拾屋子做飯。

　　那時候她身子骨利索，整天閑不住。

　　后來，我和妹妹的孩子也都長大了，姥姥也慢慢老了。

　　再上樓就得扶著把手了，一層一層的慢慢走。

　　可她很少讓我們扶。

　　她說她沒問題，自己走，還能鍛煉身體。

　　其實，她是不想麻煩我們。

　　我姥這個人，自己付出多少都無所謂，麻煩別人一點都不落忍。

　　不過她也有一個毛病！就是說話沖，以前罵我奶，后來就罵我媽！嫌棄她干這個不利落，干那個也不行。

　　我媽脾氣好，有時候也被她說的掉眼淚。

　　然后我姥又后悔，趕緊下廚做點好吃的哄哄，哄好了該罵她還罵！

　　不過她沒罵過我爸，更不會罵我們。

　　本以為姥姥會一直陪著我們，直到我女兒結婚再生個孩子。

　　我還讓我姥姥看著。

　　我一說這事她就哈哈笑。

　　說我那不活成老妖精了！

　　那時候她已經摔斷了腿躺在床上了。

　　我閨女笑嘻嘻的。

　　太姥啊！你可得堅持，我結婚早著呢！您得活到一百，給我看孩子。

　　我姥姥笑出了眼淚。

　　行！我爭取！

　　看看我重重外孫！

我們都盼著那一天！可惜姥姥還是走了。

　　她走的時候我們都沒在家，只有我媽自己在。

　　等我趕回去，姥姥已經去了。

　　我再也聽不見她拉著我的手問我想吃什么，高不高興 工作忙不忙了。

　　姥姥走了，正如她希望那樣，當初她剛摔斷了腿，醫生建議住院開刀做手術，她血糖高，護理不好極容易感染手術風險很大。

　　姥姥直接就拒絕了，她說她歲數大了，不想承擔那樣的痛苦，老了病了該走就走，自己不受罪也不給孩子添麻煩。

　　后來檢查完，醫生也說，保守治療比較穩妥，老年人恢復的慢她身子弱，血糖高不合適手術。

　　就回家養著了！

　　我媽非常小心的伺候，我們姐倆也天天過來幫忙。

　　我姥躺了三個月，只能在床上方便，可她始終干干凈凈，屋子里一點異味都沒有。

　　她沒受什么痛苦。

　　走的很安詳，一點沒受罪。

　　我想，這也許就是姥姥堅信的因果吧。

　　姥姥，如果有下輩子，你要來我們家。

　　這次，換我們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