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越南婦女推著水果車,等在越北山路邊。陳賡一看,笑了。
瘦一點的,他叫“檸檬小姐”;肩膀圓實的,他叫“菠蘿姑娘”;膚色深些的,他叫“咖啡大嫂”。
這不是閑游。
一九五〇年夏天,陳賡從昆明出發(fā),帶著二十多名隨員,穿過滇東南和越北高山密林,往太原省的越共中央所在地趕。
他去得急,因為胡志明等這一天,已經(jīng)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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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天山路,腳下是泥,身邊是密林,前面還有法國軍隊封鎖的邊界線。
胡志明和陳賡早就認(rèn)識。大革命時期,一個化名李瑞,一個在黃埔軍校和革命隊伍里奔走,兩人在廣州結(jié)下交情。
往后越南抗法戰(zhàn)爭吃緊,胡志明秘密到中國請求援助。中共中央決定支援,陳賡被派去越北,幫助組織邊界戰(zhàn)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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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步,不能走錯。
太原省一處小平壩,竹廬前,胡志明已經(jīng)等在那里。陳賡到了,胡志明迎上來,抱住這個老戰(zhàn)友。
那幾天,他們每天圍著地圖談戰(zhàn)役。桌上沒有排場,只有紙、筆、地圖和一盞昏燈。
有人主張先打高平,陳賡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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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志明聽完,拿去越共中央常委會討論。最后,采納陳賡的方案。
胡志明的住處更簡單。茅頂高腳屋,竹子鋪成地板,一張草席,一只木箱,一架打字機,一個舊暖水瓶。
午飯時,胡志明想起廣州舊事,又順口吟了兩句中文詩:“亂石山中高士臥,茂密林里英雄來。”
陳賡聽著笑。可笑過之后,他要看的還是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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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部隊勇敢,但缺攻堅經(jīng)驗。干部不少剛從學(xué)校出來,打大仗、打硬仗,心里還沒有底。
九月十六日,東溪戰(zhàn)斗打響。陳賡在前線指揮所,兩天兩夜沒合眼。
十八日上午,東溪守敵三百多人被全殲,敵軍指揮官被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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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戰(zhàn)告捷。
可陳賡沒有松口氣。東溪打下來了,高平和七溪的敵軍還在,真正的大魚還沒進網(wǎng)。
胡志明拄杖來到陣地,又寫下一首中文詩:“攜杖登高觀陣地,萬重山擁萬重云。義兵壯氣吞牛斗,誓滅豺狼侵略軍。”
陳賡看完,把詩拿在手里,撂下一句:“胡主席下這么大決心,敵人一個也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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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仗,越南人民軍全殲敵軍三千余人,俘獲法國三個上校和一批軍官。
從東溪到邊界全線,陳賡看見的是勝利,也看見了問題。
戰(zhàn)后,胡志明問他:“陳賡同志,你對這一仗怎么看?”
陳賡沒有客套。他說東溪是勝仗,但問題不小,兵力火力占優(yōu),還打了兩天兩夜,代價很大;戰(zhàn)士勇敢,干部缺經(jīng)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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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志明只回了一句:“你說得對!”
后來胡志明說,這一仗打贏了兩場戰(zhàn)爭:一場消滅邊界法軍,一場看清自己的優(yōu)點和缺點。
這話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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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界戰(zhàn)役結(jié)束后,胡志明派人送來幾瓶繳獲的法國香檳酒,還附了一首詩:“香檳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敵兵休放一人回!”
陳賡病倒時,胡志明走進臥室,見他睡著,只擺擺手,讓旁人別出聲,又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
他轉(zhuǎn)身出門。
越北山路上,那三名推著水果車的婦女,早已走遠(yuǎn)了。可“檸檬小姐”“菠蘿姑娘”“咖啡大嫂”這幾個玩笑名字,和地圖前那盞燈、竹屋里的草席、東溪陣地的槍聲,一起留在了一九五〇年的越北叢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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