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秀芬,今年二十六歲,在縣城一家服裝廠做會計。和阿強談了一年多,眼瞅著到了見家長這一步。
那是去年八月十五前一個星期天,阿強說他媽念叨好幾回了,想見見我。我心里七上八下,特意請了半天假,跑到鎮上的商場,挑了兩盒稻香村的點心、一箱牛奶,又給他爸買了瓶五糧液。光這些就花掉我大半個月的工資。
阿強家在鄰縣的一個村子里,坐大巴得兩個多鐘頭。一路上他絮絮叨叨地囑咐我:"我媽嘴硬心軟,你別太在意她說話的語氣。我爸不愛講話,你叫人就行。我哥我嫂子也在家,嫂子帶著倆孩子,你多擔待。"
我點點頭,手心卻一直冒汗。
到他家門口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院子里曬著紅辣椒,幾只老母雞在土堆里刨食,遠處的玉米地一望無際,風一吹,葉子嘩啦啦響。空氣里飄著柴火和燉肉的香味,本該是溫馨的畫面,可我心里莫名發緊。
"媽!我們到了!"阿強扯著嗓子喊。
屋里走出來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頭發挽在腦后,圍著一條沾滿油漬的藍布圍裙。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像掃描儀一樣,從我的頭發掃到鞋子。我趕緊把禮物遞上去,笑著叫了聲:"阿姨好。"
她"嗯"了一聲,接過東西,轉身就往屋里走,連一句"快進來坐"都沒有。
阿強沖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別往心里去。我跟著進了堂屋,看見他嫂子坐在沙發上嗑瓜子,倆孩子在地上滾來滾去。我又叫了聲"嫂子",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鼻子里"哼"了一聲,繼續嗑她的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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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兒,進退兩難。
中午飯桌上,菜倒是豐盛,紅燒肉、清蒸魚、炒雞蛋、涼拌黃瓜。可奇怪的是,他爸他哥坐主位,阿強挨著他哥,他嫂子帶著孩子坐一邊,他媽給我指了個挨著灶臺的位置——離菜最遠的那個角落。
"秀芬啊,"婆婆夾了一筷子魚放進自己碗里,慢悠悠地說,"聽阿強說你在縣城上班?一個月掙多少錢啊?"
我愣了一下,老實回答:"三千多。"
"哎喲,"她撇撇嘴,"還沒我兒子掙得多呢。我們阿強在工地一個月小一萬,養家糊口綽綽有余。"
他嫂子在旁邊接茬:"媽,現在的女娃子哪個不是看中咱家條件才上門的?您說是吧?"
我手里的筷子都快攥斷了。阿強張了張嘴,想說什么,被他媽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飯吃到一半,桌上的魚已經被他哥和他嫂子分得差不多了,我面前那盤炒雞蛋也被兩個孩子扒拉走大半。我低著頭扒拉米飯,喉嚨發緊,一口都咽不下去。
吃完飯,婆婆把筷子一放,抬頭看著我,笑瞇瞇地說了句讓我終身難忘的話:
"秀芬啊,第一次來,也別把自己當客人。去,把碗洗了吧。咱們農村人不興那些虛的,進了這個門,就是自家人。"
那一瞬間,我感覺整個屋子的空氣都凝固了。
他嫂子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孩子在地上鬧,他哥點了根煙,他爸瞇著眼打瞌睡,阿強張著嘴想替我解圍:"媽,秀芬第一次來,讓我來洗吧——"
"你來洗?"婆婆把臉一沉,"你一個大男人洗什么碗?將來娶了媳婦,難道還要你伺候她?"
我慢慢站起來,看著滿桌的杯盤狼藉,看著油膩膩的灶臺,看著水缸邊那一摞嫂子昨天沒洗的碗(婆婆后來"貼心"地告訴我,讓我"一塊兒洗了省事"),心里忽然就清亮了。
我沒洗那個碗。
我走到婆婆跟前,輕聲說:"阿姨,我今天身體不舒服,下次再來看您。"然后我轉身拎起包,走出了那個院子。
阿強追出來,在村口拉住我:"秀芬,你別走啊,我媽就那脾氣,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看著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笑了:"阿強,我不是不能洗碗。我媽從小教我,到了婆家要勤快。可你媽不是讓我勤快,她是讓我認命。"
"今天我洗了這個碗,往后嫂子的碗、孩子的尿布、全家的衣服,是不是都得我洗?你哥能坐著抽煙,你能站著看戲,憑什么我連口熱飯都吃不上,就得給一大家子當老媽子?"
阿強啞口無言。
回縣城的大巴上,我望著窗外金黃的稻田,給我媽打了個電話。我媽在那頭嘆了口氣,說:"閨女,媽不圖你嫁多好的人家,就圖你以后日子過得舒坦。一個家什么樣,第一頓飯就看出來了。"
后來我和阿強分了手。今年春天,我經人介紹認識了現在的對象,第一次去他家,他媽拉著我的手坐在主位上,他爸親自下廚,飯后他和他爸搶著洗碗。
有時候我想,女人這輩子,不怕吃苦,就怕這苦白吃。一個家的規矩,藏在飯桌上,藏在那一摞沒人洗的碗里。看清楚了,才不至于一腳踏錯,悔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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