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費里尼
真的宛如昨日。三十年前的今天——1996年6月13日,45歲的上海男人余純順在新疆羅布泊湖心區(qū)域因急性脫水遇難。
當(dāng)年6月,余純順實施羅布泊穿越計劃。在攜帶100箱礦泉水及720聽八寶粥,并且拒絕GPS導(dǎo)航設(shè)備之后,獨立進(jìn)入沙漠。6月11日,余遭遇沙塵暴及50攝氏度高溫天氣,偏離路線錯過補(bǔ)給點。兩天后殞命大漠。
余純順遇難前后的故事,網(wǎng)上很多,此不贅述。談點個人想法——盡可能少一點涉及對余本人的評價,他已經(jīng)為自己的理想與浪漫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以下論述僅限于泛指的「人類」,以及「人定勝天」。
我最厭惡的漢語詞匯之一便是「人定勝天」。人偶爾可能「勝天半子」,但言之鑿鑿說到「一定,必定」,那無疑是譫妄了,跡近夢囈。
何謂敬畏?底色是科學(xué)。具體到余純順那次行走。氣溫、蒸發(fā)量、人體失水速度、熱射病風(fēng)險、日照時長,全部都指向同一個結(jié)論:6月的羅布泊,是一年中最不適合徒步穿越的時段之一。
我甚至覺得談不上一個人的自由行走是不是值得尊重,但無疑在6月進(jìn)入羅布泊的決策值得商榷。
對了,那次還有電視臺的攝制組跟隨。一旦穿越成功,無疑是個「大新聞」。但失敗了呢?誰負(fù)責(zé)評估失敗?
代價只是余純順本人。
我沒有誅心曾經(jīng)的媒體同儕的意思。但我做過記者,深諳面臨一個「絕佳題材」時,功利心的小算盤會噼啪打成怎樣。
余純順說:我就是要打破六月不能進(jìn)羅布泊的神話。
30年前,沒有短視頻、算法,也還不存在個人IP概念。但「探險」和「表演」之間的界限,已經(jīng)開始模糊。
觀眾的操性倒是非常恒定。從朝陽群眾share袁崇煥到華老栓圍觀夏瑜,yesterday once more.
同為上海人,我始終無法把余純順看成某種精神圖騰。三十年前得知他死訊的那一刻也是如此。我只是覺得不值當(dāng)。他算不算嚴(yán)格意義的探險家另議。一個成熟的探險家和老兵油子一樣,首先應(yīng)該學(xué)會活著回來。
羅布泊不是敵人,大自然也從不需要被征服。人類只是寄生自然界的小爬蟲——哪怕比其他爬蟲硬核萬倍,也還是爬蟲一族。
讓我感佩的不是一個男人的盛年死亡,而是人類的貪嗔。一次「成功」之后,衍生出來的干更大事情的「慣性」,并且因之失卻對基本常識以及科學(xué)的敬畏。
死亡并不具備不可腹誹的神性。今天是余純順去世三十周年的正日子。我并不懷念他,只是提及。如果讀者從我不合時宜的文字里汲取到了某些特別的成分,那其實比毫無營養(yǎng)的「懷念」有意思得多。
三十年前,余純順從出生的城市里逃了出去。他一定有不肯言說的故事,可惜此刻已經(jīng)無人探究。或者故事還存在一些人的大腦溝回里,只是講出來一地稀碎還是關(guān)特為妙。很多時候,真的不是為尊者諱,實在是……繞到山丘背后,不如無人等候。
余純順活到今天的話,75歲。什么樣的人才會喜歡讓英雄永遠(yuǎn)定格在傳奇的封印里?一定是與之渾身不搭界只想借他人故事澆自己塊壘的觀眾路人甲。
我如果是余純順的至親,寧愿他此刻穿著睡衣進(jìn)出社區(qū)棋牌室搓小麻將,也遠(yuǎn)勝過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遙遠(yuǎn)沙漠腹地的石碑上。
對了,另一個著名的上海人彭加木也是死于六月的羅布泊——1980年6月17日。那是另一個遠(yuǎn)比余純順之死驚悚得多的多的故事——驚悚到未來可能只可以虛構(gòu)故事的面目朝你霎眼睛。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