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開幕，一場光影盛宴再次成為全城熱事。在靜安萬航渡路上，也有一個影迷的圣殿。萬航渡路618號是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簡稱上美影）的發源地。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是我國規模最大的美術電影制片廠，也是我國歷史最老的動畫制片廠之一。萬航渡路618號里曾經集結了一眾電影、文學、美術、音樂等領域的元老級專家以及一批批從全國各地精挑細選的藝術青年。幾代美影人在這里揮灑了幾十年的藝術青春和熱血，將這里打造成了一個動畫藝術的夢工廠。

文｜惜珍

神秘的上美影小白樓

▲上美影小白樓

一座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半部百年中國動畫史。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自1957年創建以來，匯聚了中國最優秀的動畫人才和最優質的動畫技術資源，秉承“不模仿別人，不重復自己”的創作精神，幾代上美影工作者不遺余力地投入創作，以500多部“老少咸宜、雅俗共賞”的經典作品，成就了國人自己的動畫世界，鑄就了動畫的“中國學派”，也創造了無數個“第一”的輝煌。他們在探索和實踐過程中不僅留下了許多寶貴的動畫珍品，也留下了許多彌足珍貴的思想財富，集中體現了“海納百川、追求卓越、開明睿智、大氣謙和”的上海城市精神和“開放、創新、包容”的上海城市品格。

▲萬航渡路618號

2023年秋天，我在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原黨委副書記華毅先生陪同下，走進萬航渡路618號。因為上美影還在修建中，萬航渡路大門前用藍色預制板封著，華書記帶我從武定西路1288號上海美術電影專修學校一扇與上美影相通的邊門進入這個神秘所在。說它神秘，因為這個地方承載著太多人童年的夢。

▲上美影的動畫陪伴一代人成長

走在上美影院子里，最為醒目的是一幢現代式獨立花園建筑，主立面為三層，局部四層，因其通體白色，故被稱為小白樓，是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本部所在地。當年，上美影各科辦公室都設在里面。小白樓三樓曾歸上海電影譯制廠使用，是演員翻譯錄音的工作地，也是錄音棚的所在地。總面積2140平方米的小白樓建筑遠看像一艘船，橫臥在大院的中心位置。小白樓建于1931年，是一幢流線型的現代派建筑，形式簡潔大氣，層層跌落，水平延伸的寬大通透的平臺帶圓弧形轉角，由四根鋼柱托起，通過室外弧形大臺階，與周邊環境緊密聯系。二樓鋪設紅鋼磚的通長露臺一直連到弧形盡頭，出檐配合流線型的室外大臺階，鐵制欄桿上有明顯的裝飾藝術派風格，優雅的弧線與直線有機結合，充滿動感。建筑主立面運用橫向長窗構圖，南立面層次分明、構圖舒展，南面垂直形體柱式與橫向線條形成對比，構圖均衡。建筑的落地窗戶和一般窗戶均為鋼窗，在當年屬于新潮前衛的現代設計風格。建筑外立面為白色，窗間、入口、柱子貼有褐色泰山磚作為裝飾。底層入口門廳兩側的青磚圓柱矮寬，有長方形窗戶，門廳大門是兩扇鑲嵌方格子玻璃的落地鋼窗，門廳前有寬大的平臺，樓頂有天臺，室內樓梯欄桿也都充滿裝飾藝術風格。小白樓最西面的一個房間據說是舊時大戶人家的跳舞廳，隔壁有一個小房間是當年的酒水間，其中還有一個可以養魚的水池。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小白樓

1957年4月，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在此建立時，小白樓作為廠內建筑的一部分，成為上美影的動畫生產車間。從上世紀60年代到80年代，一批又一批的優秀動畫作品在這里誕生。其中包括動畫片《驕傲的將軍》《小蝌蚪找媽媽》《大鬧天宮》《牧笛》《哪吒鬧海》等經典動畫片。小白樓還曾經是1991年關錦鵬執導的電影《阮玲玉》的取景地，張曼玉曾在此拍過戲。神秘的小白樓承載著上美影太多美好的記憶，一位剪輯師這樣回憶當年在小白樓的工作場景：“（小白樓）一樓有個大辦公室，擺著咖啡爐，擺了很多小桌子，四個人一圈，攝制組平時都在這兒聊。大家一邊想，一邊拿紙畫點東西，突然，一幫人就‘轟’地笑起來……隔不幾天，一個影片方案就出來了。”

▲如今上美影的院子

小白樓四周原先是花園，花園里有草地、池塘。上美影在做《小蝌蚪找媽媽》時，創作人員在池塘里養了許多小蝌蚪，院子里還養過老鷹、狐貍、猴子、老鼠、貓和狗等，凡是拍片涉及到的動物，只要能養的都會養在上美影的院子里。當時，社會上就流傳“萬航渡路618號的大院里有個動物園”，這自然引起了人們的好奇。其實，618大院里養動物是為了讓創作人員能仔細揣摩動物的神色狀態，以便更好地去描繪它們。

▲《小蝌蚪找媽媽》劇照

動畫片《大鬧天宮》是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于1961年到1964年制作的我國第一部彩色動畫長片，該片以神話形式，通過孫悟空鬧龍宮、反天庭的故事表現了孫悟空的傳奇經歷，由萬籟鳴、唐澄擔任導演。在電腦制作技術尚未誕生的年代，這部上下兩集共120分鐘的原畫創作全靠原畫師們手繪完成。《大鬧天宮》原畫的創作歷時4年，造型設計借鑒了民間繪畫和木刻藝術特點，線條洗練、色彩濃重。孫悟空的形象結合了人、神、猴的特性，設計成臉似蟠桃，紅雞心，綠眉毛，細腿，緊腰，雙手長而有力。上穿鵝黃上衣，頸系翠綠圍巾，下著豹皮短裙，紅褲黑靴，神采奕奕，勇猛矯健，令人過目不忘。每個小猴子的形象也都靈動活潑，猴兒們說話時聳聳肩，抓抓癢，指指點點，頑皮可愛，惹人喜歡。動畫中仙氣飄飄的天宮，瑰麗多彩的山水與表情生動、動作流暢有力的大圣相映成趣。10分鐘的動畫鏡頭要畫7000到1萬張原畫，創作人員每人面對一面鏡子，按照圖畫臺本的要求做動作和表演，有的模仿孫悟空和二郎神對打，有的學仙女翩翩起舞，然后再不斷修改。畫稿先要畫在稿紙和賽璐璐片上，接下來是上顏色，最后才能投入拍攝。

▲萬籟鳴（時年64歲）為劇組模仿孫悟空動作

據說，在創作動畫片《大鬧天宮》時，編導萬籟鳴看見一位年輕的同事騎著自行車在院子里到處轉悠，覺得很有趣，就一屁股坐到年輕人自行車后座上，也想在廠里兜一圈。也許是太投入了，坐上去兜了不到半圈，自行車撞在了一塊石頭上，萬籟鳴飛進了池塘內。好在池塘不深，同事笑著趕緊去拿來一根竹竿把萬老拉了上來，他中山裝兩只大口袋灌滿了水，鼓鼓囊囊。萬老連說“沒事沒事。”還風趣地說：“我們正在寫孫悟空到龍宮去借寶，我想到池塘去體驗一下呢。”說著還把衣服上的口袋一翻，居然翻出幾個小蝌蚪來，說，“這不，我把龍子龍孫都抓來了。”說話間，萬老還即興演示起了孫悟空的特定動作來，引得大家哈哈大笑。當時，上海電影譯制廠跟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同在萬航渡路618號一個大院內，近水樓臺先得月，人見人愛的齊天大圣孫悟空的配音是邱岳峰，那時他還沒有為《簡愛》中的羅切斯特配音。玉皇大帝則是按照配音演員富潤生的形象設計的，東海龍王的配音是畢克，太白金星的配音是尚華。由于當時有關規定，影片的字幕中沒有放上配音演員的名字，但他們風格獨特、極具辨識度的聲音確實為這部動畫片增色不少。當年兩廠的工作人員一起去食堂吃完飯后，就立馬進入配音間工作，有問題也可隨時溝通，保證了配音質量。

▲上美影經典彩色動畫電影《大鬧天宮》

《大鬧天宮》完成后第一次試片，美影廠試片室里座無虛席，人人屏聲靜氣。燈光一暗，鑼鼓聲中，小猴們用刀槍劃開水簾洞的瀑布，瀑布像舞臺上的幕布一般向兩邊啟開，孫悟空一個筋斗從里面翻出來，他勇敢矯健，神通廣大，將天庭殺了個人仰馬翻。無論是場面塑造還是角色造型，典雅的水墨國風配合大膽夸張的裝飾性元素，讓一個令人神往的中國古典神話世界躍然而出。試片室里每個人都看得出神了。萬籟鳴和他的伙伴們憑著對動畫事業的熱愛，全身心投入，終于創造出了這一中國動畫學派的巔峰。

上美影人對小白樓充滿感情，那是他們一輩子無法忘懷的溫暖之地。動畫導演、上美影原動畫設計師馮毓嵩先生曾飽含深情地說：“我們對小白樓充滿回憶，小白樓是我們這一代人的鄉愁。”如今，小白樓前的花園池塘已被填平，小白樓左面近萬航渡路一側于1976年建成一座四層木偶生產大樓和一幢設有放映廳、資料室的三層樓房，1983年又在小白樓對面建成了一幢五層動畫、剪紙生產大樓，西南面還建有大小攝影棚各一座。兩幢大樓間由空中連廊連接，這兩幢后來建的大樓外墻也都是通體白色，和改作行政辦公樓的小白樓融為一體，在四周綠樹環抱下清新悅目，把傳統和時尚巧妙地結合，隱喻著上美影的與時俱進。而那幢小白樓現已被列為上海市第五批優秀歷史建筑。

▲一代電影人與影迷心中永恒的小白樓

作者介紹

惜珍

本名朱惜珍。上海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有《永不飄散的風情》《花園洋房的下午茶》《梧桐深處的別戀》《在上海尋找上海》《走進草根藝人》《永不拓寬的上海馬路》《上海：精神的行走》《愛上陜西北路》等城市文化專著。《永不拓寬的上海馬路》電子書被美國斯坦福大學和埃默里大學圖書館引進。

編者按：

本欄目來源于1994年2月8日創刊的《靜安報》副刊《百樂門》。在微信平臺，“百樂門”將以全新形式向讀者展示。每周定期推送，換個角度閱讀靜安。投稿可發至 jinganbao2016@126.com

作者：惜珍

圖片：惜珍，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靜安區融媒體中心資料庫

編輯：施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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