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在宣帝賜賞那日。
前世，滿殿文武都等著看我開口。
他們知道我要什么。
我要嫁給謝硯。
哪怕他厭我入骨，哪怕他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說，姜梔這種人，死了也干凈。
可這一世，我跪在金磚上，聽見宣帝問我想要什么，只把頭磕下去。
臣女愿去北境皇寺清修，此生不再入京。
滿殿靜了。
謝硯站在我身后，呼吸停了一拍。
蘇菱攥緊帕子，眼底那點(diǎn)得意還沒來得及藏。
他們都以為我瘋了。
只有我知道。
這一去，便都能如他們所愿，再也不會見到我了。
宣政殿的金磚冷得刺骨。
我跪在最前頭，額頭貼著地，聞見龍涎香壓著殿外雨氣，一絲一絲鉆進(jìn)鼻腔。
宣帝的聲音從御座上傳下來。
姜梔，邊關(guān)藥道一事，你獻(xiàn)方有功，朕該賞你。
我抬起眼。
滿殿的人都在看我。
父親姜衡站在武將列中，眉心擰著，像我下一句出口，就會把姜家的臉剁碎了扔在地上。
蘇菱站在女眷席后，穿著藕色裙衫，眼睫垂著，手里的帕子被她絞出皺痕。
謝硯在我身后三步遠(yuǎn)。
我不用回頭，也知道他此刻是什么神情。
前世這日，我開口求嫁。
我說，臣女別無所求，只求陛下賜婚，讓我嫁給謝硯。
那時殿里先靜后亂，謝硯一步上前，聲音冷得像刀刃擦過骨頭。
陛下，臣不愿。
我不管。
我當(dāng)著滿朝文武的面哭，跪，求，把姜家舊功搬出來，把宣帝欠我母親的人情搬出來，硬生生搶了蘇菱即將到手的婚事。
從那以后，京中人人罵我。
罵我冒領(lǐng)蘇菱的藥方功勞，罵我奪她姻緣，罵我不要臉地強(qiáng)嫁謝硯。
后來，我死在謝府后院。
雪蓋過我的手指，丫鬟從廊下經(jīng)過，嫌我擋路，用腳踢了踢我的肩。
謝硯聽見通報，只說了一句。
她若有膽子真死最好。
我真死了。
死后三日，無人收尸。
這一世，不必了。
我把頭磕下去，金磚磕得額角生疼。
臣女愿去北境皇寺清修，此生不再入京。
殿內(nèi)的咳聲、衣料摩擦聲、雨打檐角聲，全停了。
宣帝沒有立刻說話。
我聽見父親吸了一口氣，像被人按著喉嚨。
謝硯終于開口。
姜梔，你又在耍什么把戲？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讓附近的人聽清。
我沒有回頭。
宣帝道：你可知北境皇寺離京千里，冬日封山，清修名冊一入，非朕召不得返？
臣女知道。
你不要封賞，不要食邑，也不要婚事？
這句話落下時，謝硯的衣袖擦過佩劍，金屬輕響了一下。
前世我最愛聽他劍鞘碰玉帶的聲音，總覺得他走近一步，天地就亮一寸。
如今那聲音落進(jìn)耳中，只剩一層薄薄的灰。
我說：不要。
父親忍不住出列。
陛下，小女一時糊涂，她年少任性，受不得北境苦寒。
我轉(zhuǎn)頭看他。
父親的眼里沒有擔(dān)心，只有急。
姜家女兒去皇寺清修，等同半個出家人，婚嫁路斷了，聯(lián)姻棋廢了。
前世他把我送進(jìn)謝府時，對我說，既然你非要嫁，那就替姜家守住謝家這條線。
那時我以為他到底疼我，才肯為我求圣旨。
后來才懂，我不過是最難看的那枚棋子。
我朝他叩首。
父親，女兒不是糊涂。
他臉皮抖了一下。
謝硯往前走了半步。

姜梔，你今日若退，往后別再拿這事作鬧。
我終于回頭看他。
他仍是記憶里的模樣，眉骨清冷，眼尾鋒利，一身玄色官袍襯得人高不可攀。
前世我為了這張臉，撞得頭破血流。
我看了他一息，連恨都沒翻上來。
謝大人放心。
謝硯的眼神沉了沉。
他大約等著我補(bǔ)一句賭氣的話，等我哭，等我說你若攔我我就不走。
我只把視線收回去。
臣女此去皇寺，愿為陛下、為大雍抄經(jīng)祈福。京中舊人舊事，臣女不再沾手。
宣帝盯著我看了許久。
殿外雨勢大了，水沿著檐角砸在石階上。
他忽然笑了一聲。
準(zhǔn)。
一個字落下，我的脊背松了半寸。
謝硯那邊沒有聲音。
蘇菱卻抬了頭。
她的眼睛很快掃過我，又掃過謝硯，帕子松開，指尖在發(fā)顫。
她怕什么？
怕我不爭了，她那些話就沒地方藏了。
宣帝身邊的內(nèi)侍宣讀旨意，字字句句釘在殿中。
姜氏女梔，入北境皇寺清修，賜法衣、經(jīng)卷、護(hù)送儀仗，非圣召不得離寺。
我叩謝圣恩。
起身時，膝蓋僵得發(fā)麻，險些踉蹌。
謝硯伸了一下手。
我看見了，卻避開。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節(jié)微微收緊。
我從他身側(cè)走過。
他低聲道：姜梔，你最好記住今日的話。
我停步。
想回一句前世那些刺人的話，話到舌尖，又咽回去。
不吵了，吵贏了也沒用。
我說：會記住的。
他看著我，眼底有一瞬空了。
我沒再停。
殿門外，雨絲撲上臉，涼得我眨了眨眼。
身后傳來蘇菱柔軟的聲音。
謝大人，姜姑娘想來只是累了，您別怪她。
謝硯沒有答。
我沿著長階往下走，宮人撐傘跟上來。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第七級時，我聽見謝硯叫我。
姜梔。
我腳步頓了一下。
風(fēng)把雨吹進(jìn)袖口，濕冷貼著腕骨。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