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流縣的山風(fēng),養(yǎng)得出寒門苦讀的才子,卻吹不醒深陷官場的俗人。陳江是陳家灣飛出的金鳳凰,生于泥土,長于清貧,憑著十年寒窗的韌勁,一路從鄉(xiāng)村學(xué)堂走進體制,十余載勤懇打磨,終在不惑之年坐穩(wěn)了縣直一局之長的位置。
誰人都說陳江爭氣,可只有他自己知曉,登頂?shù)拇鷥r,是弄丟了從前的自己。未履新時,他閑時歸鄉(xiāng),陪老父閑談,陪八旬奶奶嘮嗑,三五好友小聚,日子清淡卻踏實。自當(dāng)上局長,公務(wù)未見翻倍,人情應(yīng)酬卻填滿了朝夕。
商場開業(yè)、新城落成、企業(yè)慶典,各色燙金請柬接踵而至,層層疊疊堆滿辦公桌。他的日子被飯局、酒局、客套話切割得支離破碎,清晨奔赴喧囂宴席,深夜裹挾滿身酒氣返程,日復(fù)一日,身不由己。私人時間被徹底擠占,回陳家灣的路,漸漸成了遙遠(yuǎn)的奢望。整整大半年,他步履匆匆,竟未曾踏過家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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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夜色深沉,十點多的縣城燈火迷離。陳江應(yīng)酬完畢,頭昏腦漲癱在車后座,滿身疲憊浸透筋骨,只盼著歸家休憩。私人手機驟然響起,屏幕上“父親”二字,格外刺眼。電話那頭,老人沙啞的嗓音伴著鄉(xiāng)音傳來,喚著他幼時的乳名,只說奶奶日夜惦念,盼他抽空回鄉(xiāng)一趟。
彼時的陳江,被連日應(yīng)酬磨得心煩意亂,倦意化作戾氣,語氣帶著不耐與敷衍。他對著年邁的父親連聲抱怨忙碌,草草問詢奶奶近況,敷衍一句忙完即歸,便匆匆掛斷電話。他兀自慨嘆官場身不由己,卻未曾聽見,電話那頭父親良久的沉默,與藏在嘆息里的失落。
時光輾轉(zhuǎn),一月倏忽而過。難得周末無應(yīng)酬,陳江睡到日上三竿,久違的閑適里,心底卻空落落的。他猛然察覺,許久未接到父親的催歸電話了。往日里,老人日日來電叮囑,句句是奶奶的思念,如今驟然沉寂,反倒讓他心生不安。他猛然驚醒,這一整年,自己竟從未回過生養(yǎng)自己的陳家灣。
他當(dāng)即遣散所有應(yīng)酬,次日驅(qū)車回鄉(xiāng)。可剛至家門,心頭驟沉。庭院里鄉(xiāng)親往來,神色肅穆,昔日熱鬧的老屋,已然設(shè)起靈堂。慈祥的奶奶昨夜離世,至死未盼到最疼愛的孫兒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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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江雙膝跪地,痛哭失聲,滿心羞愧與悔恨翻涌不止。淚眼朦朧間,他遍尋不見老父身影。鄰里告知,老人苦等無果,獨自進城尋他去了。陳江瞬間慌了神,父親從未進城,不識路途,無處投奔,何其無助。
他匆匆托付鄉(xiāng)親料理后事,驅(qū)車折返縣城,遍尋不得。心煩意亂之際,秘書登門送柬,連日被請柬裹挾的怒火瞬間爆發(fā),他厲聲怒斥,世俗應(yīng)酬豈能與至親喪事相較。
可當(dāng)那張薄薄的請柬落入手中,陳江瞬間僵立,如遭雷擊。燙金的字跡刺眼奪目:謹(jǐn)定于明日,為吾兒祖母舉辦喪禮,略備薄酌,敬請陳局光臨指導(dǎo)。落款,是老父蒼老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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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紙家柬,字字誅心。他半生奔赴官場盛宴,周旋于無數(shù)虛情假意的應(yīng)酬,赴遍城中繁華宴席,卻唯獨缺席了奶奶最后的歸途。窗外繁華依舊,車水馬龍喧囂,陳江癱坐沙發(fā),淚落無聲。所謂官場身不由己,終是自己本末倒置,贏了世俗前程,輸了人間至親,余生萬般繁華,再無奶奶喚他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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