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24日晚上，福州的空氣里帶著一絲初秋的涼意。

福建省公安廳黨委委員、福州市副市長、公安局局長潘東升，終于忙完了手頭的工作。他想起了身體不適的妻子袁秋榕，撥通了視頻電話，屏幕那頭，妻子叮囑他注意休息。他點了點頭。然而，那通電話還沒說上幾句，就被工作電話打斷了。一次，兩次，三次……足足中斷了八次。

視頻那頭的袁秋榕沒有埋怨。她早就習慣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個什么樣的人。

這通視頻電話，成了潘東升與妻子的最后一次通話。

次日，2021年9月25日上午，潘東升在重要會議安保維穩工作崗位上突發疾病，經全力搶救無效，不幸因公犧牲，年僅57歲。

57年的人生里，他穿著警服走過了37個春秋。從一名普通民警到省會城市的公安局長，他始終不曾忘記自己說過的一句話：

“加入公安隊伍，就要準備好站著進來、躺著出去，為黨為人民犧牲一切?！?/p>

他最終兌現了這句諾言。

一

1964年9月，潘東升出生在福建平潭的一個海島漁村。家中四個兄弟姐妹，他排行老二。6歲那年，父母去外地工作，他由爺爺撫養長大。海島的艱苦生活，讓他從小養成了勤儉樸素的作風。

1984年，20歲的潘東升從福州大學計算機科學系畢業。在那個年代，計算機專業炙手可熱，他的同學們紛紛進入高校、科研院所或大型企業。可潘東升選擇了另一條路。他穿上了警服，成為一名人民警察。

這個決定并非一時沖動。少年時代，他親眼看見鄉親們因為糾紛無法解決而無助的樣子，心里就種下了一個念頭：長大要當警察，保護老百姓。

從警37年，他一步一個腳印，從基層民警干起，歷任派出所副所長、所長，縣公安局副局長、局長，市公安局副局長、局長……職務在變，不變的是他的初心。

走上領導崗位后，潘東升依然保持著基層民警的本色。他不喜歡坐辦公室，更習慣到一線去。無論是重大安保任務的現場，還是突發險情的處置一線，他總是身先士卒、靠前指揮。

有一年，福州遭遇特大臺風。風雨交加的夜晚，潘東升穿著那件破舊的雨衣，在積水中跑前跑后，不知道走了多少個來回。他的警服濕透了，沾滿了泥漿，他卻渾然不覺。

現場的民警們看著那個瘦削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一夜，潘東升一直忙到天亮，直到險情解除，才最后一個離開。

二

潘東升是一個用技術改變警務的人。

上世紀90年代初，計算機在公安系統還是新鮮事物，能夠熟練操作的人屈指可數。潘東升憑借扎實的專業功底，帶頭在福州公安系統推廣信息化應用。他主持開發了一系列警務信息管理系統，極大地提高了辦案效率。同事們說，潘局長是個“技術控”，但他從不炫耀技術，他只想用技術讓老百姓辦事更方便。

2016年，潘東升調任福州市公安局局長。上任伊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動“放管服”改革。他深知，老百姓對公安工作的印象，很大程度上來自于窗口服務。在他的推動下，福州公安陸續推出了“一站式”服務、“網上辦”“掌上辦”等一系列便民舉措。群眾辦事不再跑斷腿、磨破嘴。

一位市民辦完戶口遷移手續后，在留言簿上寫道：“沒想到現在這么方便，十幾分鐘就辦完了。給公安點贊?！?/p>

那條留言被同事拿給潘東升看。他笑了笑，說：“還不夠，還要做得更好?！?/p>

他追求的不僅僅是便捷，更是公平公正。潘東升始終要求福州公安要做到“規范、公開、透明”。他大力推行執法全過程記錄制度，讓每一起案件都經得起檢驗。他常說，公安的權力是人民給的，對人民負責，就是對權力負責。

三

對老百姓，潘東升是冬日里的暖陽；對犯罪分子，他是鐵面無私的利劍。

福州公安系統流傳著一個“天塌了我給你頂著”的故事。

福州市公安局臺江分局茶亭派出所副所長鄭驊，多年前因家庭原因一度陷入困境。是潘東升幫他解決了后顧之憂，讓他能夠安心工作。鄭驊全家感激涕零。他去醫院送別潘東升時，在遺像前失聲痛哭：“多虧了潘局長，我們一家才能團聚，我還沒來得及跟他說一聲謝謝……”

潘東升對下屬要求嚴，但從不苛刻。他懂得基層民警的苦，更懂得他們的難。他曾推動實施勵警暖警十項措施，改善基層民警的工作生活條件。戰友們說，潘局長從來不只是“管”我們，他是真正“為”我們著想的人。

在反電信詐騙方面，潘東升同樣傾注了大量心血。他牽頭成立反電信詐騙中心，推動公安、銀行、通信運營商等多部門聯動，最大限度地為被騙群眾挽回損失。2020年，福州公安的反詐工作走在了全省前列。

潘東升從來不講個人的功勞。每次有記者采訪，他都把話筒推給身邊的人：“功勞是大家的，我一個人做不了什么?！?/p>

四

潘東升走了以后，工作人員在整理他的遺物時，發現了一個舊得褪了色的公文包，和一個同樣老舊的錢包。

那個錢包，是妻子30多年前送給他的生日禮物。30多年來，他一直隨身攜帶。里面夾著他和妻子、兒子的合照，邊緣已經磨損，泛著歲月的光。

他舍不得換。不是買不起，是放不下。

妻子袁秋榕后來接受采訪時回憶說：“他每天回來就吃點稀飯、青菜、紅燒肉，他覺得很幸福。吃完飯后，他經常牽著我的手在小區散步，他覺得陪伴家人就是幸福?！?/p>

他不是不戀家，他只是更戀他的崗位。他把大半生的精力都撲在了工作上，留給家人的，只剩下那些短暫而又珍貴的陪伴。

袁秋榕回憶，潘東升很少參加應酬，再晚也會回家吃飯。妻子總會在陽臺上等他回來。有時候他忙到很晚才回家，妻子為他熱好的飯菜，他吃的時候已經涼了。他卻說：“沒事，冷的一樣好吃?！?/p>

五

2021年9月24日晚上，潘東升撥通了那通與妻子的視頻電話。

他出差前就知道妻子身體不適，心里一直掛念著。那天晚上，他終于忙完手頭的事務，想陪妻子說說話。可電話才接起，第一個工作電話打了進來。他接完，繼續跟妻子說。沒多久，第二個電話進來。第三個，第四個……

妻子在電話那頭看著他憔悴的面龐，心疼不已。她想說：“你休息一下吧。”話到嘴邊卻咽了下去。她知道，說了也沒用。他是一個把工作當成全部的人，工作就是他的命。

這通電話斷斷續續接通了八次，又被工作打斷了八次。

那是袁秋榕與丈夫的最后一次通話。

如果她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她一定會對丈夫多說幾句“我愛你”。但命運沒有留給她這個時間。

9月25日上午，潘東升在工作崗位上突發疾病，經全力搶救無效，不幸犧牲。

消息傳來，福州的戰友們不敢相信，百姓們不敢相信。那個總是沖在一線、總是面帶微笑、總是把群眾放在心上的“硬漢局長”，就這樣走了。

六

潘東升犧牲后，各項榮譽接踵而至。他被追授為“全國公安系統一級英雄模范”，被追授“福建省優秀共產黨員”稱號。2021年11月，中共中央宣傳部追授他“時代楷模”稱號。

追授儀式上，潘東升的親屬替他領取了“時代楷?！豹務潞妥C書。發布儀式現場，一段記錄潘東升先進事跡的短片播放，臺下無數人潸然淚下。

三明、福州兩地的民警代表含淚講述著他們眼中的潘局長。有的說他是嚴師，有的說他是兄長，有的說他是最值得尊敬的領導。大家都說，他是一面鏡子，照出了什么叫做對黨忠誠、服務人民、執法公正、紀律嚴明。

福州市公安局的戰友們自發前往殯儀館送別。他們在潘東升的遺像前站立許久，敬上一個軍禮，再敬上一個。那個禮，敬的不僅僅是一個戰友，更是一座燈塔。

七

潘東升沒有子女繼承他的警號。他的兒子潘鍵民沒有選擇當警察。

但潘東升留下的精神，早已在榕城大地上生根發芽。他的戰友們接過了他的接力棒，繼續戰斗在公安一線。他的先進事跡被寫入福建公安的入警培訓教材，成為新警們的第一課。

在潘東升生前推動下，“放管服”改革在福州公安持續深化；他牽頭建立的反電信詐騙中心，多年來成功勸阻數萬名被騙群眾，為群眾挽回經濟損失數億元；他大力推進的執法規范化建設，讓福州公安的執法公信力不斷提升。

一位年輕民警在紀念潘東升時寫道：“我不知道該用什么方式紀念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干活，對得起老百姓。”

這或許是潘東升最希望聽到的回響。他曾說過，不要喊口號，要把好事一件一件地辦好。

從警37年，潘東升沒有留下什么驚天動地的豪言壯語。他只會說：“加入公安隊伍，就要準備好站著進來、躺著出去?！彼龅搅恕?/p>

9月24日那天晚上，他撥通了那通與妻子的視頻電話。那通被工作打斷了八次的電話，那通倉促而平常的電話，成了他與世界最后的告別。

他掛掉電話的時候，一定還想著第二天的工作。他不知道，那竟是他與妻子的永別。

福州閩江的江水日夜東流，榕城的樹木歲歲常青。

潘東升走了，但他栽下的那棵樹，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