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初秋,蘇北阿湖鎮墩新村的一處農家小院里,縣黨史辦的老李坐在一張舊木凳上,面前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莊稼漢——周殿英。
院子里曬著幾捆黃燦燦的玉米,秋風吹過,院外的樹枝,發出陣陣沙沙的聲響。
周殿英點了一袋旱煙,吸了兩口,煙霧繚繞中,他瞇起眼睛,仿佛要穿過四十年的時光往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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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才十六歲,”周殿英說,“好些事記得真真的。安峰山那仗打完,我爹好幾天沒回家。后來,他跟我講了那次的突圍故事,講了他是怎么換上反動派士兵的衣服混出封鎖線。”他頓了頓,“那是1947年的事。”
1947年2月13日,剛過完年沒幾天,天還冷得厲害。
那一年,周開芝四十五歲,是墩新村的農會會長,也是前一年剛入黨的共產黨員。當時,他接受黨組織安排,跟一批北撤的干部一起南返,回地方開展對敵斗爭。
一路上同行的人不少,都是分散著走的。
周開芝跟著四個同志搭伴,白天躲,夜里趕,專挑偏僻的小路,盡量保持隱蔽行動。
可誰也沒料到,2月22日天剛蒙蒙亮,他們走到安峰山一帶時,遠處突然傳來了一陣密集的槍聲。
當時,黃百韜的一支部隊,把這一帶圍了個嚴嚴實實,四下搜捕抓人。
槍聲像炸了鍋的豆子,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南返的干部們立刻還擊,可敵眾我寡,兵力懸殊太大,沒多久就傷亡慘重。帶隊的干部當機立斷:化整為零,分散突圍,能跑出去一個算一個。
周開芝帶著四個同志,趁亂向西邊突圍。
當時,地上到處是枯草和碎石,他們貓著腰跑,腳下的凍土踩得咯吱響。子彈從身邊嗖嗖飛過,打在石頭上,不住地濺起火星子。
跑了約莫一個時辰,槍聲漸漸遠了。
可天也大亮了,四周光禿禿的,藏都沒處藏。
他們五個人躲進一條干涸的水溝里,喘著粗氣。周開芝抹了把臉上的汗,低聲說:“白天不好走,找個村子先貓起來,等天黑再趕路。”
幾個人點點頭,順著溝底往前摸。
快到村口時,突然從土墻后頭轉出一個國民黨士兵,端著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他們。
“站住!干什么的?”
雙方打了個照面,距離不過十來步遠。周開芝心里咯噔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來。他腦子飛快轉了一下——跑是跑不掉了,硬拼更不行,只能想辦法。
他定了定神,把手慢慢伸進懷里,裝作掏錢的樣子,嘴里嘟囔著:“老總,莫開槍,莫開槍,我們是村兒里的,行個方便……”
那士兵見狀,露出貪婪神色,槍口垂下便要上前。
只見,周開芝猛地往前一躥,左手抓住槍管往旁邊一撥,右手同時從懷里抽出那把早就掖著的短刀,刀尖頓時抵住了那士兵的腰眼。
“別動。”周開芝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那士兵臉刷地白了,腿直打哆嗦。
其他四個同志一擁而上,七手八腳下了他的槍,扯下他的綁腿布塞進嘴里,又不知誰從旁邊找了一截麻繩,把人捆了個結結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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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有個山芋窖,是莊戶人家冬天藏山芋用的。幾個人掀開窖口的草簾子,眾人將那士兵扒了衣服,隨后將之扔了進去,又蓋上簾子,壓了塊石頭。
周開芝三兩下脫了自己的棉襖,把那士兵的軍裝套在身上,又把那頂帽子扣在頭上。
他本來就長得黑瘦,這么一打扮,乍一看還真像反動派那邊的兵。
周開芝端起繳來的槍,朝那四個同志一擺頭:“走,我押著你們,裝成抓到的俘虜。”
幾個人會意,低著頭,排成一溜,跟著周開芝往村里走。
村道兩旁的土墻斑斑駁駁,有些墻頭上還長著干枯的狗尾巴草,風一吹直晃。路過幾戶人家,門都關得嚴嚴實實,偶爾有狗叫幾聲。
周開芝走得大模大樣,心里卻繃得緊緊的,后背上的汗把里頭的衣裳都濕透了。
走過一個巷口,迎面又來了兩個扛槍的兵。周開芝面不改色,朝他們點點頭,嘴里含混地哼了一聲,算是打招呼。那兩個兵看了一眼他“押”著的人,沒起疑心,隨后便大搖大擺地走過去了。
等那兩人走遠,周開芝才悄悄松了口氣。他們不敢在第一個村子多待,穿過村子的另一頭,往下一個村子走。
就這樣,一路上走走停停,連過了三個村子。
有兩次碰上敵人的巡邏隊,周開芝都硬著頭皮應付過去。
有一次一個當官模樣的還問他:“兄弟,哪部分的?抓了幾個?”
周開芝壓著嗓子答:“搜索連的,這幾個想跑,我帶回去審審。”說完也不多停留,催著“俘虜”快走。
那當官的揮揮手,沒再追問。
就這么膽戰心驚地撐到了傍晚。
天邊的云被晚霞燒得通紅,像是著了火。周開芝找了個僻靜的河溝,幾個人停下來,啃了幾口干糧,喝了點溝里的水。
“再等一會兒,天黑透了就走。”周開芝靠在一棵枯樹上,閉上眼睛歇了歇。
等到天徹底黑下來,四周伸手不見五指,他們才重新上路。這一夜走得急,顧不上路好不好走,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趕。周開芝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回頭看看有沒有人掉隊。
到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他們終于到達了黨組織在沭陽一帶的秘密聯絡點。
接應的同志端來熱水和干糧。周開芝趕緊脫下那身國民黨軍裝,換上便衣,又把軍裝卷起來,趁著天黑到后山挖了個坑埋了。
后來周開芝繼續在地方上為黨工作,發動群眾,支援前線,沒日沒夜地操勞。身體在那些年里漸漸拖垮了。
1951年,周開芝因病去世,年僅四十九歲。那一年周殿英二十歲,已經是個能撐起門戶的莊稼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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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殿英講完這些,把煙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笑了笑。
院子里秋風又吹過來,墻外樹枝上的葉子沙沙地響。
老李站起身,握住周殿英的手,沒再說什么。有些話,不用多說,都在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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