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田先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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廬劇古裝小戲《包拯拒宴》劇照。 長豐縣廬劇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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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大型廬劇現代戲《柳暗花明又一村》劇照。 長豐縣廬劇團提供 下圖:長豐縣重點劇目《紅顏》首演。 孔根龍攝
夜色漸濃,安徽省合肥市長豐縣廬劇團內,仍不時傳來幾句婉轉的唱腔。循聲而去,演員們正排練廉潔文化題材廬劇《包拯拒宴》……
廬劇,起源于皖西大別山區,距今已有200多年的歷史。之前,長豐縣廬劇團曾一度瀕臨癱瘓,文化體制機制改革后,劇團系統挖掘本土文化資源,將藝術創作與時代主題緊密結合,積極擁抱互聯網,為廬劇藝術注入新的活力。
截至目前,改制后的長豐縣廬劇團累計開展各類演出超6000場次,線上線下覆蓋受眾超800萬人次,原創劇(節)目在各級賽事中榮獲百余個獎項,被評為全國優秀基層戲曲院團。
一個并不知名的地方劇種,是怎樣被更多觀眾知曉并喜愛的?近日,記者進行了采訪。
“戲是立團之本,再難也要唱響”
排練廳里,演員們揮汗如雨;直播間里,悠揚曲調飛越萬水千山……長豐縣廬劇團位于長豐縣體育場一樓,面積不大,但人氣頗旺,走廊兩側的墻上貼滿了近年來劇團演出的照片和獲得的榮譽。
“這一切,都凝結著廬劇人的智慧與心血。”長豐縣廬劇團團長汪凌感嘆。
因唱腔豐富且故事多源自民間,廬劇深受江淮地區老百姓的歡迎。2006年,廬劇被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是安徽省主要的地方戲曲劇種之一。
1978年,長豐縣廬劇團正式成立。1985年,20歲的汪凌懷揣著夢想考入劇團。“從小受父親影響,對戲曲特別感興趣,沒事就試著哼兩段。”汪凌說,“有一次,看到了幾位藝術家的表演,感嘆戲曲藝術竟有如此魅力,從此堅定了從事戲曲行業的決心。”
初入行的汪凌“趕上了好時候”。那時,長豐縣廬劇團每年有近一半的時間都在外演出。“演出場面相當震撼,人山人海。可以說是一票難求。”汪凌回憶說,演員干勁滿滿,“幾天不唱,心里就癢癢。”
但好景并不長,隨著各種文化娛樂方式的興起,廬劇受到沖擊,“演員們無戲可唱,紛紛離開。”
時間來到2010年12月,廬劇團正式轉企改制,目前是長豐縣唯一國有專業文藝院團。
如何再現劇團往日輝煌?正式成為團長以后,汪凌扛起了這一重任。
沒人、沒錢、沒戲,這是擺在汪凌面前的現實情況,“劇團只剩不到20人,絕大多數還不是演員,一個月就幾百塊錢工資,哪來的工作積極性?”
“戲是立團之本,再難也要唱響。”汪凌說,“當時決定,就在接下來的‘五一’假期開唱!”
缺少演員,汪凌就四處奔走,召集民間劇團藝人或者邀請專業劇團離職的演員加入團隊。“實際上,戲曲演員們都渴望回到舞臺。談到待遇條件,我們講政策、說形勢,大家都認為劇團會有不錯的發展。”汪凌笑著說。
演什么?時間緊,出新戲肯定不現實,大家決定演出老劇目,但也要有所改變。“節日期間,喜氣洋洋,那演員的唱腔要稍微歡快點,符合節日氛圍。”汪凌說。
假期3天演出,觀眾反響熱烈。“太久沒看戲了,每場演出都座無虛席。這說明啥?咱廬劇還是有市場的。”經此一役,汪凌更堅定了為老百姓演下去的信念。
當時,劇團還沒有自己的“拳頭產品”,于是趁熱打鐵,汪凌通過調研,就地取材,創排廬劇《女村長》。“縣里支持資金30萬元,再加上我自己籌措的10余萬元,經費有了保障。”汪凌說,以前的演員們也紛紛回來了。
全心投入,不負眾望,該劇在合肥首演成功。汪凌激動地說,“我們還在全省進行巡演,累計演出100余場,拿了安徽省第十二屆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獎,讓劇團重回舞臺中央。”
“邊學習邊提升,不斷超越自我”
下午3點,長豐縣文化館的小劇場內,經典傳統廬劇《贈塔》正在上演。臺上演員真情投入,臺下觀眾看得入迷。
舞臺一側,來自安徽六安的著名廬劇表演藝術家武克英全神貫注,演到關鍵情節,還拿出手機拍照記錄。
“臺上的3名演員都是我的徒弟,今天算是他們的匯報演出。”武克英笑著說,“這次演出效果很好,能打高分。”
作為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從2024年開始,武克英便將長豐縣廬劇團的3名演員收入門下,以折子戲《贈塔》為教學內容,從唱腔聲調到眼神表情,手把手教學。
武克英還時常在汪凌的邀請下來劇團講課。“武老師上課時,會先介紹廬劇的歷史、特點等,讓我們有一個全面了解。之后會結合具體的唱腔、動作,比如水袖功等,提醒我們表演時的注意事項。”演員潘偉感嘆,“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武老師強調演員要德藝雙馨,想演好戲,先要做好人。”
在汪凌看來,“一個縣級劇團的資源、眼界、能力都有限,想要實現更大突破,必須持續對接優質資源。邊學習邊提升,不斷超越自我。”
潘偉對此深有體會。近些年,他主演了不少劇目,“排練時,只要武老師在場,都會耐心講解,非常受用。”潘偉說,自己也是從業多年的老演員,但每次武老師的點撥都讓他有新的收獲,“進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大。”
汪凌始終在琢磨如何進行廬劇的創新性發展,直到2018年改革開放40周年時,萌發了創排一部反映長豐縣發展變遷的劇目的想法。
“草莓是長豐的特產,也是村民致富的寶貝。何不以此切入,演一部現代戲?”汪凌說,“劇的名字叫《紅顏》,取自草莓的暢銷品種。”
“劇本劇本,一劇之本。”汪凌各地奔走,請到來自上海的編劇喻榮軍,為《紅顏》進行劇本創作。為了更好地了解情況,喻榮軍花了很長時間,早出晚歸在長豐各鄉鎮調研。“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創作扎扎實實的。”汪凌說,“后續研討環節,劇本又改了五六遍。”
“在與專家們合作的過程中,我們自己也開闊了眼界,增長了本領。”汪凌說,“《紅顏》在合肥大劇院首演即獲成功。觀眾說,‘演到心里去了’。”
創作《紅顏》《馬郢計劃》《農運特派員》《柳暗花明又一村》《蓮花圖》等大小型廬劇舞臺劇目19部(個),復排《梁山伯與祝英臺》等廬劇傳統經典劇目10臺,打造原創綜藝類優秀劇(節)目180余個……講述生動歷史,描摹火熱生活,長豐縣廬劇團的成績,有目共睹。
“讓優秀傳統文化‘圈粉’更多年輕人”
可是,舞臺僅僅在線下嗎?
隨著新媒體的興起、國潮風的盛行,廬劇團又有了新想法——開直播。
“家人們晚上好!馬上開始今晚的戲曲連麥。”晚飯過后,長豐縣廬劇團的直播工作間內,汪凌準時開播。簡單開場后,汪凌邀請團里的演員們上線連麥,廬劇的經典唱段輪番上演,直播間的人氣一路走高。
“劇團的抖音官號叫‘常豐有戲’,運營已有一年多時間。從最初的幾百幾千粉絲,到現在幾萬人關注,我們的直播形式與內容得到了網友的認可。”汪凌高興地說。
長豐縣廬劇團與社交媒體平臺的首次接觸發生在2018年。“當時,我們剪輯了一些劇團演出片段上傳到互聯網,希望更多人尤其是年輕人能夠看到。但效果并未達到預期。”汪凌說,“這也說明想要在互聯網平臺贏得關注,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必須付出更多心血。”
2024年,由文化和旅游部藝術司指導,文化和旅游部藝術發展中心與抖音直播共同發起的“聚光計劃——抖音直播基層院團扶持專項”啟動。長豐縣廬劇團看準時機,加入了“聚光計劃”。
“這是個難得的契機。我們團在進行線上直播時,可以得到平臺的支持,聲音能被更多人聽見。”汪凌喜出望外,并準備一展拳腳。
“聚光計劃”每個月給予長豐縣廬劇團5萬元補助,支持演員線上直播。該如何用好這筆錢呢?成立直播公會,購買直播設備,布置一大一小兩個專業直播間……硬件有了保障,接下來就是最重要的表演環節。
“起初我對直播唱戲并不看好,甚至不愿意下載軟件。”提起過往,老演員薛忠萍快言快語,“后來,在汪團長的鼓勵下試了試,沒想到竟然喜歡上了,現在幾天不播,心里就惦記。”
探索中,廬劇團還做起“全民戲曲大會”連麥直播,并不斷摸索直播技巧。“效果很好,不少演員現在已經是金牌主播了。”汪凌笑著說。
薛忠萍坦言,線上直播不僅更廣泛地傳播了戲曲文化,對演員本身也是極大的鍛煉。“一個演員在現實舞臺上表演,即使戲份再多,也不過幾十分鐘,現在想要撐起兩個小時的直播時長,就必須逼自己去學習更多的唱腔。觀眾里也有戲曲高手,會為我的表演提出建議。”薛忠萍說,“有的網友還會些民間的老腔老調,我的確沒聽過。但我答應網友下播后就去學,讓他們隔幾日再來直播間聽。”
在演員們的努力下,廬劇團的觀眾黏性不斷提高,很多觀眾會從直播間開播起一直看到下播。
2024年12月,在全國42家院團參與的2024抖音直播國有文藝院團第一季“開演了·我的團”展演中,長豐縣廬劇團作為僅有的2家縣級院團之一,與國家級、省級院團同臺競技,最終獲得第二名的好成績。
“成功的背后,靠的是大家的團結協作。我們在10分鐘的展演時間里,采取京劇、廬劇、黃梅戲聯唱的形式,讓人耳目一新。”汪凌說,在2025年9月舉辦的第二季“開演了·我的團”展演中,劇團再獲全國第二,“對于一個縣級劇團,這一成績十分寶貴。”
截至目前,長豐縣廬劇團抖音官號及13名金牌主播直播時長已超3000小時,全網受眾超500萬人次,經濟收益50余萬元。很多網友感嘆,在長豐縣廬劇團,還有一群人始終在堅守、在傳承,做著有趣而美好的事。
“我們還會不斷唱下去,堅持對藝術的追求,珍惜舞臺前、屏幕前觀眾的喜愛,讓小眾的廬劇走向大眾、讓優秀傳統文化‘圈粉’更多年輕人。”汪凌的話語中,透著戲曲人的堅韌與自信。
《 人民日報 》( 2026年06月15日 15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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