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玉良

浙江舟山嵊泗縣這次干了一件很“不合群”的事：取消中考選拔功能，讓愿意讀普高的孩子全員直升高中。消息一出，很多人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緊張：這還得了？中考不篩人了？普高門檻沒了？孩子都去讀高中，職業教育怎么辦？聽起來像天塌了。可仔細一看，塌的不是教育，塌的是那套把十五六歲孩子早早攔在門外的老邏輯。我認為，嵊泗這一步值得叫好。它不是喊口號，不是搞噱頭，而是在一個人口小縣、海島縣、教育資源相對簡單的地方，先把“愿讀盡讀”這四個字做出來了。

這是一次自發的地方教育改革。嵊泗縣從2025年秋季學期起，全面取消普通高中錄取分數線門檻，淡化中考選拔功能，建立縣域內“全員直升高中”機制。2025學年，全縣332名初中畢業生，266人選擇就讀普高，66人自愿進入職高，所有填報普高的學生都順利入學。普高就讀率從約70%升到81%。更有分量的是，隨遷子女普高入學覆蓋率從改革前的43%升到100%。這不是一個冷冰冰的數據，這是外來務工家庭孩子的機會，是中等偏下學生的機會，也是縣城教育重新留住人的機會。以前，一道分數線壓下來，孩子可能被動出局，家長跟著焦慮，學校圍著排名轉。現在，至少在嵊泗，門先打開了。

當然，嵊泗并沒有宣布“取消中考”。當地說得很清楚，學生仍然參加全省統一的初中學業水平考試，成績仍作為學業水平判定依據。取消的是“選拔功能”，不是考試本身。說白了，就是不再把中考當成一把斧頭，十五歲就劈開孩子的人生。過去叫“一考分流”，現在是“先給機會，再看適合什么”。一個孩子十四五歲數學差一點、英語慢一點，就被早早判定“不適合普高”，這邏輯本來就粗暴。再有就是：很多家庭并不是反對職業教育，而是反對被動分流。你讓孩子有選擇，職業教育才有尊嚴；你把孩子一腳踢過去，再喊“技能成才”，家長當然不服。

嵊泗的辦法厲害就厲害在，它不是簡單把所有學生往普高里一塞，然后大家一起“躺平”。學校推行分層走班，設置科創特色班、普通高中班、普職融通班。高一結束后，再結合學業表現、綜合素養和個人意愿開展二次分流。文化課吃力、對技能更感興趣的學生，可以自主轉入當地職業技術學校。這叫把選擇權還給學生和家長。過去是中考前被動分流，孩子還沒試過高中課程，就已經被分數線擋住；現在是先體驗，再判斷。差別很大。一個是“你不行”，一個是“你可以試試，再選路”。前者制造挫敗，后者保留體面。教育最缺的，恰恰就是這種體面。

有人擔心，這會不會降低普高質量？當然有挑戰。生源基礎不一樣，教學難度會增加，學校管理會更復雜，教師要面對更大的差異化壓力。嵊泗也不是神仙地方，它只有一所普通高中、一所職業技術學校，人口體量小，每年初中畢業生只有幾百人。這樣的條件，大城市沒法照抄，人口大縣也不能拍腦袋跟進。可不能照抄，不等于沒有價值。中國這么大，最怕一刀切，也最需要因地制宜。生源不足的縣域學校、普高學位相對寬裕的地方，都可以借鑒嵊泗經驗。

更關鍵的是，嵊泗這步棋打中了當下教育焦慮的痛點。中考焦慮為什么比高考還讓人窒息？因為它來得太早。高考時孩子十八歲，至少心智成熟一些；中考時孩子才十五歲，家長卻被迫把補課、刷題、排名、分流全部提前。初中三年，本該打基礎、養習慣、長身體，結果被卷成小高考。家庭為此花錢，孩子為此熬夜，學校為此變形。最后誰贏了？培訓機構曾經贏過，焦慮產業鏈贏過，可普通家庭輸了，孩子的成長也被擠瘦了。嵊泗把中考從“命運審判”拉回“學業檢測”，這就是進步。它未必完美，但方向對。

中國要建設教育強國，不是培養少數考試機器，而是讓更多孩子完成更高水平的基礎教育。高中階段教育越普及，勞動者整體素質越高，國家產業升級的底盤越穩。今天的中國，早就不是靠低端勞動力打天下的階段。智能制造、海洋經濟、數字經濟、現代服務業，都需要更長的受教育年限。九年義務教育解決了“有學上”，下一步就該解決“能不能多讀幾年、讀得更公平、更能提高水平”。嵊泗沒有宣布十二年義務教育，但它把方向亮出來了：普通高中不該是少數人的窄門，高中階段教育應當越來越接近公共基本服務。

也別把職業教育拿出來當擋箭牌。真正尊重職業教育，不是拿它接收“失敗者”，而是把它辦得有質量、有出路、有吸引力。嵊泗的普職融通，恰恰給了一個答案：不是普高和職高互相看不起，而是讓學生看見兩條路，再決定哪條更適合自己。職業教育要強，靠的是專業建設、就業質量、社會認可，不是靠中考分數線往下“倒流量”。把孩子趕進去，職業教育不會變強；把路修好，讓孩子愿意進去，它才真有前途。

所以，為嵊泗叫好，不是說全國明天都取消中考選拔，也不是說普高全員直升能包治百病。該謹慎的地方必須謹慎，該跟蹤的效果必須跟蹤，該補上的師資、課程、管理能力必須補上。可方向不能再含糊。教育改革不能總是怕這怕那，最后什么都不動；更不能一邊喊減負，一邊讓孩子在十五歲被第一輪淘汰。嵊泗這個小縣城，人口不多，聲音卻不小。它告訴全國：教育公平不是掛在墻上的標語，選擇權也不是寫在紙上的漂亮話。只要條件允許，就該讓更多孩子先上車、再選座，而不是還沒出發，就被分數線攔在站臺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