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唐代瓷器,也愛長沙窯,面對如此密集的茶盞矩陣,不由得產生了漂移感和恍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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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茶盞子組成的“波濤”簇擁的古代西亞遠洋帆船模型
像我這樣的旱鴨子坐在船上,風急浪高時就會暈船。我走進新加坡亞洲文明博物館底樓展廳,突然也暈船了。因為這里展出的是從一條沉船上打撈出水的珍貴文物,主體部分是數千只唐代長沙窯的茶盞。長短不一的透明亞克力棒插在基座上,排列方式經過精心設計而模擬出巨浪涌動的態勢,每一根亞克力棒的頂端托著一只彩繪茶盞。一艘等比例縮小的帆船模型在茶盞巨浪中駛向歷史深處。
我愛唐代瓷器,也愛長沙窯,面對如此密集的茶盞矩陣,不由得產生了漂移感和恍惚感。經過時空轉換再現的戲劇性場面,深深地刻在心里。
通過文字介紹,我知道展廳里的所有展品都是從黑石號沉船上打撈上來的海上遺珍。一艘長約20米的阿拉伯遠洋雙桅帆船,滿載著中國外銷瓷器從廣州港出發,駛往阿拔斯王朝的巴士拉港(在今天伊拉克),不幸在印度尼西亞勿里洞島近海沉沒。上世紀九十年代末由一家德國的公司打撈出水,由于沉船是在一塊黑色大礁巖附近發現的,所以就將這艘在海水里泡了一千多年的古船命名為“黑石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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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組繪有西亞裝飾圖案的長沙窯茶盞
這艘帆船沒用一顆鐵釘,也沒用中國傳統的榫卯技術,船板用椰棕繩穿孔連接,再用植物膠嵌填板縫,足以擔當古代西亞造船工藝的實物范本。但對中國而言,意義更加雄闊深遠,它是中國與阿拉伯世界直接貿易的確鑿證據。何況數量如此龐大:在67000多件文物中,98%是中國陶瓷,其中56000件是長沙窯瓷器。
2020年,上海博物館舉辦過一個包含黑石號出水文物在內的“寶歷風物”大展,但當時大家都有“銅雀春深鎖二喬”的意思,我又在埋頭趕一部書稿,一不小心錯過了這場文化盛宴。再說展覽中的黑石號出水文物才168件,有點輕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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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件唐代越窯香熏,完整度相當好,十分罕見
然而我究竟是幸運的,我來了,我看到了,我甘愿沉溺在大唐文化的驚濤駭浪中!
在長沙,在上海,在廣州,無論是官方博物館還是民間古玩市場,唐代長沙窯的執壺及殘件尚能見到,彩繪茶盞極為罕見,如果帶了藍彩、綠彩、紅彩,就更難得了,見到就是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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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只在國內難得一見的唐代鼻吸杯(限于篇幅,我沒有介紹鼻吸壺的生產背景和使用方法)
長沙窯因遺址在長沙城郊銅官村,史稱銅官窯,它是世界上釉下多彩陶瓷的發源地,同時開創了中國瓷器文字裝飾之先河,是推動中國陶瓷跨越式發展的重要支點。長沙窯最具代表性的形制就是執壺,廣腹、豐肩、短頸、棱柱短流,或寫有詩文、世俗俚語,或有淺浮雕式的貼塑。《全唐詩》中遺漏的唐詩在長沙窯執壺上可以看到,比如“春水春池滿,春時春草生,春人飲春酒,春鳥弄春聲。”“人歸千里去,意在一杯中,莫道前程遠,開航逐便飛。”“自從君去后,常守舊時心,洛陽來路遠,不用幾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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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藤壺生活遺跡的唐代長沙窯執壺
這次展陳的沉船文物中執壺是少數派,貼塑圖案為典型的椰棗和武士,那一筆褐釉看似隨意涂抹,但經過窯火洗禮,流淌出泱泱古意。還有一件長柄高足摩羯頂蓋壺是根據西亞銅壺仿制的,屬于“來樣加工”的特例,居然基本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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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長沙窯執壺,壺身有椰棗樹圖案的貼塑
而茶盞是另一個斟酌大唐氣象的界面。這批茶盞不僅與中國方興未艾的茶葉貿易平行,也足以證明阿拉伯國家甚至歐洲國家的日常生活已與中國茶建立了親密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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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有飛鳥圖案的茶盞
再從藝術層面考察,可以欣賞到窯工們逸筆草草描繪的花草、祥云、飛鳥、蓮蓬、雙魚、摩羯及幾何圖形等,還有阿拉伯風格的圖案,這就充分證明這批瓷器是為西亞商客訂制的。這批茶盞題寫文字的極少,那時阿拉伯人識漢字者寥寥無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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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有摩羯圖案的茶盞
還有少量的杯、罐、熏爐,同樣未遭海水太多的腐蝕,釉面褪去了窯火,變得溫潤如玉。這批出水文物豐富了長沙窯的文化內涵,也為長沙窯瓷作為外銷瓷器窯場地位提供了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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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有紅彩、藍彩圖案的茶盞
或許會有讀者朋友說:喝茶的盞子有什么了不起?
那我要問你:倘若回到大唐,你用什么喝茶?喝的是什么茶?以怎樣的坐姿喝茶?為什么這些茶盞的圖案都在盞底而非外壁?答案在陸羽的《茶經》、馮先銘的《中國陶瓷》、馬未都的《馬說陶瓷》等專著里。
值得強調的是,這批出水瓷器中還有三件來自鞏縣窯的白瓷餐盤,用類似大寫意的筆法描繪了青花圖案。展品說明寫道:這三個餐盤是有史以來發現的最早的中國藍白陶瓷之一,用于繪制設計的鈷料可能來自中東。這種藍白相間的瓷盤燒制在唐朝是短暫的,因為它不符合當時中國人的欣賞習慣。這種產品主要用于出口,能夠說明阿拔斯王朝和唐代中國之間藝術風格和品位的相互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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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水遺珍中具有特殊歷史文化價值的唐代鞏縣窯白瓷青花餐盤,為元代青花瓷的溯源提供了清晰的線索
經中國專家研究,這三個白瓷青花盤應該是船員自用而非在此次運輸的貨物當中,但在無意中為溯源青花瓷藝術提供了線索。
有青花圖案的鞏縣窯瓷器不僅在上海,即使在北京、邯鄲、西安等地的古玩市場,一露面就是新聞,接下來就是喋喋不休的爭論。多年前,作家、詩人兼收藏家程庸兄在思南公館一幢小洋房里策劃主持過一場“程庸海外文物回流展”,其中就有兩件唐代白釉青花瓷小罐,裝飾風格與這三件唐代青花盤子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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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長沙窯工匠在出口陶瓷器上留下了“茶盞子”的文字
沉船中還有10件金器、24件銀器,以及數十件銀鋌和銅鏡等,最精美的一件八棱胡人伎樂金杯可與西安何家村出土的唐代金銀器媲美。
最后說說這批出水文物如何來到新加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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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擬海浪的場景,每一根亞克力棒頂端都托有一只長沙窯茶盞
當年,關于黑石號沉船的信息很快引起了國內文物界的注意,揚州博物館、上海博物館、湖南博物館等都提出了購買意向。但這批文物開價4000萬美元,而且必須整體交易。最后,新加坡某著名企業購得5萬多件主要文物,于2005年分批落戶新加坡,捐贈給新加坡政府,入藏亞洲文明博物館后以常設展形式與觀眾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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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具有西亞裝飾風格的長沙窯繪彩長頸瓷壺,見證了一千多年前“來樣加工”的外貿史實
補充一點,中國方面從德國打撈方手中陸續購買了百余件“海撈瓷”,入藏長沙銅官窯博物館和天津國家海洋博物館。我在數年前拜訪中國文物鑒定委員會委員、陶瓷收藏家張浦生先生,乘興聊起黑石號:可不可以動員民間力量購買東南亞海域數量可觀的沉船出水文物呢?他笑著回答:我也有這個想法,并且呼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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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白底綠彩出筋壓花裝飾風格盤子
今天,中國游客去新加坡就多了一個美麗的理由。我真心希望大家在魚尾獅公園、圣淘沙、牛車水、烏節路、金沙酒店的無邊泳池之外,將興趣也“調撥”一點給亞洲文明博物館。
編輯:王瑜明
約稿編輯:王瑜明
責任編輯:史佳林
圖片:沈嘉祿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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