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表態超出了普通外交施壓的范疇,反映出美國右翼對重新劃定國家邊界、勢力范圍和安全緩沖帶的戰略想象。這股勢力認為,“讓美國再次偉大”不僅包括國內政治秩序的重建,也包括重新獲得對周邊空間、重要區域、戰略通道和關鍵資源的控制權
這一敘事的關鍵不在于立即進行領土擴張,而在于重新定義美國與周邊國家的關系——周邊國家的主權、資源、基礎設施、產供鏈,都要服務于美國的安全和利益,服務于美國“保護”西半球的使命
從權力結構看,新擴張主義想要打造以美國為核心的權力體系。美國不是把西半球國家視為平等伙伴,僅把它們視為美國安全和利益體系中服務于中心的、具有不同功能的節點
美國右翼新擴張主義的地理想象已經超出傳統“后院”框架,開始轉向北美、北極、西半球一體化控制
美國霸權并不會在衰落時自動走向克制;相反,在霸權焦慮加深時,美國可能會以更極端的控制手段來維持優勢、延續霸權
文 | 石培培
特朗普第二任期以來,美國的對外戰略越來越明顯地表現出一種新的地緣擴張沖動。格陵蘭島、加拿大、巴拿馬運河、北極航道,以及位于西半球的港口、關鍵礦產和供應鏈節點等,正在被美國右翼納入其重新想象的國家安全邊界和國家勢力范圍。所謂的“唐羅主義”,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出現的概念,并且正在成為美國右翼對外戰略的重要表達。
這股新擴張思潮,并不是對傳統殖民主義的機械復活,也不是對19世紀門羅主義的簡單恢復,而是在“美國優先”理念、大國競爭態勢、“供應鏈安全”問題、美國的邊境焦慮和右翼民族主義層層疊加的背景下,對門羅主義、“天定命運論”和領土擴張傳統的重新包裝。其表面語言是西半球防御、保衛國家安全、反制外部大國滲透、保護關鍵通道和戰略資源等,實質則是企圖以泛安全化方式重構美國對周邊地區的支配權,把他國主權空間、戰略通道和經濟資源等重新納入美國的勢力范圍。
三大主張
特朗普第一任期時,其對外戰略通常被概括為孤立主義、保護主義、交易主義。但第二任期以來,其對外戰略呈現出一種更為復雜的組合:一方面,美國試圖減少全球責任,不愿繼續承擔聯盟和國際制度維護成本;另一方面,又試圖對西半球、北極和關鍵戰略節點實施更直接、更具排他性的控制。這不是簡單的戰略收縮,而是責任收縮與控制擴張并存。
特朗普關于加拿大、格陵蘭島和巴拿馬運河的表態,是美國右翼新擴張沖動的集中體現。他在國內外多個場合數次對加拿大發出“合并”呼吁,聲稱加拿大可成為“美國第51州”;以“需要格陵蘭島來維護國家安全”等為由,對丹麥的格陵蘭島提出領土訴求;多次聲稱巴拿馬運河是所謂“美國重要國家資產”,并揚言不排除使用軍事手段讓巴拿馬“歸還”該運河;單方面將墨西哥灣改稱為“美國灣”……這些表態超出了普通外交施壓的范疇,反映出美國右翼對重新劃定國家邊界、勢力范圍和安全緩沖帶的戰略想象。這股勢力認為,“讓美國再次偉大”不僅包括國內政治秩序的重建,也包括重新獲得對周邊空間、重要區域、戰略通道和關鍵資源的控制權。
美國右翼的新擴張思潮包括三大主張。
一是賦予“西半球防御”計劃新內涵。強調美國所在的西半球動蕩不安,美國南部邊境以及西半球的基礎設施、重要資源、產供鏈及海上貿易等均面臨安全風險。周邊國家的內部治理問題,被解釋為美國邊境安全問題;西半球的港口、航道、通信網絡、資源能源開發和供應鏈安排,被解釋為美國的戰略安全問題。美國右翼視西半球為國土安全和大國競爭的前沿地帶,主張將周邊納入美國安全體系,將移民、毒品、基礎設施、礦產、能源、產供鏈納入美國國家安全議程,將西半球打造成美國的“安全堡壘”,在實現對周邊地緣與經濟環境絕對控制的同時,為投身大國競爭爭取時間和空間。
二是重拾“天定命運”論調。宣稱美國是西半球的天然領導者,其安全和利益邊界應涵蓋整個西半球,同時負有“保護”西半球安全、利益和秩序的使命;為保護西半球不被域外力量滲透和控制,美國有權力擴張領土、支配資源、掌控貿易通道與關鍵基礎設施。這一敘事的關鍵不在于立即進行領土擴張,而在于重新定義美國與周邊國家的關系——周邊國家的主權、資源、基礎設施、產供鏈,都要服務于美國的安全和利益,服務于美國“保護”西半球的使命。
三是提出新的地緣政治學說。宣稱美國處于西半球安全、產業、技術、貿易、金融體系的核心地位,周邊國家處于體系外圍或下游位置且形成了各領域對美國的結構性依賴,既然周邊國家依附美國才能獲得安全和發展,那么這種依附就應該轉化為政治服從、戰略協調乃至空間整合。這種學說的邏輯是將區域安全合作和經濟合作關系導向周邊國家對美國的政治從屬和主權讓渡,比殖民時代的領土直接占領方式更為隱蔽。
新擴張主義是殖民主義在美國右翼語境中的變種。它不再主要使用傳統殖民占領的語言,而是更多地使用國家安全、打擊販毒、控制非法移民、保護戰略通道等現代治理語言;其殖民性不是舊式的宗主國對殖民地的掠奪,而是以安全化、技術化、經濟化的方式重新包裝的支配關系。
從話語結構看,新擴張主義對周邊進行了“問題化”。拉美和加勒比地區被描述為毒品、非法移民、跨國犯罪的主要來源;巴拿馬運河被描述為可能被域外大國“武器化”;格陵蘭島被指“有域外大國船只”。周邊被“問題化”后,美國就有了干預和“保護”的理由。
從權力結構看,新擴張主義想要打造以美國為核心的權力體系。美國不是把西半球國家視為平等伙伴,僅把它們視為美國安全和利益體系中服務于中心的、具有不同功能的節點,其中有的是移民緩沖區,有的是能源供應地,有的是礦產來源地,有的是航運樞紐,有的是軍事前沿。新擴張主義的訴求是,地區國家的主權和自主發展權利要服務于美國的安全、利益和大國競爭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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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拿馬城,一艘集裝箱貨輪駛入巴拿馬運河太平洋入口(2026 年 4 月21 日攝)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多重利益訴求
新擴張主義不只是美國右翼對領土的幻想,它的背后隱藏著多重意圖。
首先是軍事安全意圖。格陵蘭島位于北極、北大西洋和北美防御體系交匯處,長期以來就是美國監視北極、實施導彈預警的重要空間。特朗普宣稱,“得到格陵蘭島是美國的國家安全優先事項,對于威懾我們在北極地區的對手至關重要。”巴拿馬運河是關系美國軍事調動的重要基礎設施。路透社報道稱,美國官員認為巴拿馬運河對于美國軍艦從大西洋調往太平洋具有關鍵意義。
其次是通道安全意圖。格陵蘭島不僅關系北美北部通道防御,也關系美國對北極航道的控制。巴拿馬運河是全球重要商業航運通道,美國揚言“收回”巴拿馬運河,是擔心在未來的大國競爭中自身的通道準入可能受制于外部力量。
再次是經濟與產業安全意圖。美國右翼非常關注能源、稀土、關鍵礦產等資源以及港口、物流網絡等產業鏈節點,企圖將格陵蘭島的礦產、加拿大的能源與礦產、拉美礦產、加勒比地區的港口、北極航道納入美國制造業回流和重構供應鏈的框架。其背后是美國試圖通過控制周邊空間和關鍵節點,把經濟和產業問題轉化為地緣控制問題。
最后是國內政治動員意圖。美國右翼試圖把移民治理、全球產業分工、區域合作和大國競爭等復雜問題壓縮為一個簡單的故事:美國失去了控制,必須重新奪回。這種敘事高度適合右翼政治動員:它既提供敵人也提供方向,既解釋失落也承諾復興,既攻擊建制軟弱也塑造強人形象。
傳統的門羅主義主要聚焦拉美和加勒比地區,“唐羅主義”則明顯開始重視美國以北的地緣空間,尤其是格陵蘭島和加拿大。這一變化有著三重內涵:一是新擴張主義的地理想象已經超出傳統“后院”框架,開始轉向北美、北極、西半球一體化控制。二是擴張邏輯轉向體系捆綁。加拿大在能源、貿易、防務和供應鏈等方面高度依賴美國,因此被美國右翼稱為應當更緊密一體化的對象。這表明新擴張主義的目標不只是土地,更是對關鍵空間的制度性控制,試圖把周邊國家逐步嵌入美國主導的體系。三是擴張重心鎖定大國競爭新前沿。北極冰層變化、航道開放預期、礦產開發潛力等,使北極成為大國競爭新前沿。對美國而言,格陵蘭島不只是島嶼和資源寶藏,更是連接北極、北大西洋和北美防御的戰略支點;控制格陵蘭島,就可以增強對北極航道、導彈預警和極地資源的掌控能力。
防御之名與進攻之實
美國右翼的新擴張主義根植于美國全球霸權衰落后的戰略焦慮。當美國難以維持全球霸權時,會傾向于發力鞏固周邊、實施區域割據:以防御域外大國為名,加緊控制周邊空間、戰略通道和關鍵資源,恢復對周邊安全環境和經濟環境的絕對支配。這是勢力范圍政治回潮的表現。它揭示出,美國霸權并不會在衰落時自動走向克制;相反,在霸權焦慮加深時,美國可能會以更極端的控制手段來維持優勢、延續霸權。
從歷史來看,門羅主義從來都不只是防御手段,它曾長期成為美國干預拉美、劃定勢力范圍和排斥外部力量的戰略工具。如今的“唐羅主義”,看似為“回防”西半球,實際是把殖民主義遺產、安全焦慮、經濟民族主義和右翼民粹動員整合起來,形成了更具進攻性和沖擊力的干涉主義和擴張主義。
值得警惕的是,新擴張主義正在改變美國對外政策的基本方向。美國不再追求維護全球秩序,更著力確保其周邊地區、關鍵通道和戰略資源不受他國影響;不再強調普遍規則,更強調美國的安全和利益邊界;不再滿足于制度性領導,卻越來越傾向于直接控制關鍵空間。
新擴張主義將帶來諸多影響。
首先,將加劇西半球國家對美國霸權回潮的警惕。拉美國家對門羅主義有深刻歷史記憶,美國重新以“防御外部大國”為名強化干預,將引發地區國家的主權焦慮和反美情緒。
其次,將削弱美國盟友體系的穩定性。加拿大是美國盟友,丹麥是北約成員,格陵蘭島是丹麥自治領地。將這些地域納入擴張視野,表明美國絲毫不顧及盟友關系,這將導致盟友更加懷疑美國承諾的可靠性,削弱美國作為聯盟領導者的道義基礎和相關機制的制度信譽。
再次,將沖擊國際法和主權平等原則。戰后國際秩序的基本原則之一,是反對以強權邏輯改變領土歸屬和主權安排。美國若重新正當化勢力范圍政治,將進一步削弱國際法的約束力。
最后,將增加大國地緣摩擦風險。美國強化對西半球和北極的控制,將推動相關地區安全化、陣營化和軍事化。巴拿馬運河、格陵蘭島、北極航道和關鍵礦產,都可能從經濟合作議題變為戰略對抗焦點。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美國研究所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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