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家猜測幕后黑手的目的時,林嘉的隨身通訊嗡鳴起來。
“林嘉艦長,林嘉艦長。”艦長的隨身通訊器是整合進艦長制服徽章之中的,設計目的就是在緊急情況下確保高階指揮人員不會錯過任何重要的通訊。
當林嘉的隨身通訊器響起,停機坪內的所有人都緊張地豎起了耳朵。
“出了什么事?”“
剛剛,兩名船員裹挾了一名學員,駕駛登陸艇向塞壬去了。是否接管?”
“裹挾?裹挾的是哪位學員?”林嘉敏銳地察覺到“裹挾”這個微妙的詞。
“兩名瓦蘭德船員裹挾了大鵬學員。”
“這兩名船員與襲擊有關?”提出問題的是艾達。
“并沒有發現這兩名船員與來犯船隊有關的證據。”艦橋快速回應。
很顯然普羅米修斯號的效率很高,已經完成了內部安全性的二次核查。
“這兩名船員在裹挾學員之前有表現出什么異常嗎?”這回提問的是德魯斯。 “在解除警報之前,這兩名船員并沒有異常舉動。”“
那在戰斗過程中呢?”
“他倆在戰斗中嚴格按照操典操作設備,沒有任何不利于本艦的行為。”
“那為什么要在戰斗之后裹挾學員離開本艦?既然離開,為什么不是進入航道而要跑到塞壬去?”技師說出了大家心中的疑問。
很顯然沒人能回答技師的問題,艦橋再次進行了詢問:“艦長,是否需要接管登陸艇的控制權?”
林嘉略微沉吟之后,詢問道:“這兩名船員有使用物理威脅學員嗎?”
艦橋:“他們沒有使用武器,也沒有威脅這名學員,沒有證據表明他們在帶走學員時使用了暴力。”
林嘉在獲取了信息后,果斷地決定:“不要進行干預。但如果這艘登陸艦返回同步軌道,把他們帶回來。”林嘉略微思索后,再次下令:“另外,通知維克多學員在艦長休息室等我。”
“收到。”劍橋結束了通訊。
林嘉抬起腳的那一刻,對著跟隨一起進入停機坪的德魯斯和艾達說:“一起吧,也許維克多能給我們提供一些線索。”
德魯斯和艾達雖然一臉的疑惑,但并沒有提出自己的疑惑。神秘的記錄者依然保持著神秘。
當林嘉等人推開艦長休息室的大門時,維克多早已標槍般地挺立在房間中央。
“啪” 的一聲,一記標準至極的軍禮。但這位年輕學員在迎上長官們的視線時,眼角余光卻微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那是軍校生特有的、藏不住事的心虛。
“放松點,找你來只是咨詢一下大鵬的事。坐。”林嘉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維克多依言坐下,卻只敢挺直了腰桿卡在沙發最外沿。可高級休息室的沙發質地極軟,突如其來的下陷力讓他身體猛地一晃,差點當場出丑。
“喝杯水,別繃著,你又不是犯人。”林嘉笑著遞過去一杯溫水,“閑聊而已。另外,也順便聊聊你對剛剛那場遭遇戰的看法。”
維克多雙手接過水杯,抿了一口潤了潤發干的喉嚨。他死死攥著杯身,過度發力的手掌導致指節甚至有些脫血發白:“大鵬和我的課表今天都是體能訓練。但因為瓦蘭德人的體質特殊,人族和外星種族在不同的分區訓練。我是直到訓練結束出來,才知道大鵬被他們帶走了。”
聽完他的話,林嘉不動聲色地瞥向德魯斯。作為教官的德魯斯輕輕點了點頭,證實了訓練安排這一點上維克多確實沒有撒謊。
林嘉慵懶地伸展了一下身體,讓自己在沙發里陷得更深了些,姿態顯得愈發隨意。
“聯盟艦隊的操典要求,在戰斗中必須關閉所有舷窗。但在普羅米修斯號上,我廢除了這條規定。”林嘉偏過頭看向維克多,“不知道剛才的戰斗過程,你有沒有去舷窗邊看一眼?”
“林嘉艦長,我必須提醒您,您沒有權利廢除這條規定。”
還沒等維克多回答,艾達便冷冰冰地插了話。作為智能機械生命體,她如同精準運轉的齒輪,死板地履行著聯盟監督者的職責:“這條規定的設立,是為了避免戰艦在執行隱蔽任務時,因內部照明外泄而暴露坐標,從而給本艦和編隊帶來不必要的風險。”
林嘉隨性地敷衍著艾達:“放輕松,艾達。我又沒有越權去更改全艦隊的戰時操典,我只是在我的普羅米修斯號上,選擇性地忽略了這條指令。”
說到這里,他嘴角掛起一絲篤定的笑意:“至于你擔心的位置暴露風險,在理論上并不成立。普羅米修斯號擁有獨立的多重復合裝甲與雙層物理殼體。室內的‘舷窗’實際上是外部光學傳感器采集后的光學投影,不存在暴露風險。”
艾達張了張嘴還想爭辯,卻被德魯斯搶先一步。這位經驗豐富的教官直接將話題拽回了正軌:“維克多,警報拉響時,指揮部要求所有人立即返回休息室。你當時是和大鵬一起離開訓練場的嗎?”
維克多挺直腰板答道:“是的。警報響起時,我和大鵬正一同離開訓練場。之后我按照廣播指令,和其他學員一起返回了休息室,并將自己固定在了防震座艙內。”
德魯斯步步緊逼,完全不給艾達繼續糾纏艦隊規定的機會:“警報解除后,你立刻返回訓練場繼續進行體能訓練了?”
“是的,長官。”
“我記得我并沒有下達復課命令。”德魯斯的目光沉了下來,“你是自愿加練的?”
維克多的喉結滑動了一下:“是的,長官。”
“那除了你之外,你還在訓練區看到了誰?”
維克多遲疑了片刻,答道:“離開避難休息室時,我看到其他學員也都出來了,但我不清楚最后返回訓練區的具體人數。至于這里面有沒有大鵬……我不確定。畢竟我和他不在同一個訓練分區,沒留意他的動向。”
林嘉與德魯斯對視了一眼,隨即拿起自己的杯子站起身。他的視線落在維克多指關節發白的右手上——那只水杯正被死死攥著。
“要不要給你添點水?”林嘉指了指他的杯子,語氣隨意。
維克多這才如夢初醒般松開手,將杯子遞了過去,禮貌克制地回應:“謝謝。” 開水注入杯中,冒起白霧。林嘉將續滿水的杯子重新遞回維克多手里。溫熱的觸感順著掌心傳開,維克多一直緊繃著的神經,肉眼可見地松懈下來。
林嘉毫無形象地癱回沙發,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拋出話題:“維克多,你怎么看剛才的那場遭遇戰?”
維克多盯著杯中晃動的水面,短暫的沉默后,篤定地開口:“從警報持續的時間來看,戰斗結束得極快。而且整個過程中,我幾乎沒有感受到任何顛簸和震動。我推測……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單方面碾壓。”
“猜得完全正確。”林嘉毫不吝嗇地隨口夸贊,“對我們發動突襲的,是瓦蘭德的采礦船。”
聽到這個名字,維克多的面部肌肉沒有任何異狀,唯獨聲音里掐準了時機似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采礦船?瓦蘭德的武裝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空氣瞬間安靜了一秒。 林嘉、德魯斯、艾達,甚至連一直沉默的記錄者都挑了挑眉毛。
幾人的目光在空中拉網般快速交換了一輪。
林嘉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Well……很顯然,有人在暗中為他們鋪了一條直達這里的通道。”
維克多霍然起身,情緒激動地質問:“誰會做這樣的事?這是對聯盟的背叛!”
林嘉擺了擺手,示意維克多坐下,平靜地說:“可能其他人更關心是誰給瓦蘭德人提供了便利,但我個人對此并不在意。聯盟原本就不是鐵板一塊,因共同利益形成的組織五花八門。我不想深究誰為了什么把塞壬的信息泄露了出去,這么大一個散發著詭異氣息的星球出現在聯盟控制星域之內,早晚都會變成新聞,搞得人盡皆知。我只想搞清楚眼下——瓦蘭德人的武裝出現在這里是為了什么?而為他們提供便利的人,又想從瓦蘭德人的自殺行動中獲得什么?”
維克多本能地反駁:“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策劃的!”
話一出口,他便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這句辯解反而暴露了太多的信息。
林嘉和德魯斯這兩只老狐貍好整以暇地看著維克多;記錄者的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唯獨艾達被這驟然詭異起來的氣氛搞得疑惑不解,電子眼在眾人臉上來回掃視。
林嘉微笑地看著維克多,不緊不慢地說道:“看起來,維克多少爺知道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呢?”
“我想你們已經猜到了,并不是只有林嘉艦長對塞壬產生了興趣。在普羅米修斯號請求聯盟科學院協助之后,在探索塞壬時發生的詭異事件就引起了多方的關注。其中包括商業聯盟,工業集團,礦業大亨,當然也有像我的家族這樣的門閥。像我們維克多家族這樣的千年門閥,看待財富的視角與瓦蘭德領主那樣的暴發戶是不同的。在我們看來,金錢和礦產并不足以保證家族的地位永遠穩固。”
“只有在競爭中保持優勢,才是唯一有效的方法。為此,像我們這樣的家族對成員都有著近乎苛刻的要求,以家族榮譽貫徹始終的,是出眾的個人修養,以及深厚的文化和知識儲備。”說這句話時,維克多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自豪。
徹底放松下來的維克多喝了一口水,接著說道:“我們時刻關注世界的變化,這不僅僅是為了能提前發現危機的征兆以便做好自保的準備,也是為了將來提前布局。智慧生物的進化史清晰地表明,未知并不僅僅代表危險,大多數情況下,它預示著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而像我們這樣的千年家族,絕不會放過投資未來的機會。”
“所以你們幫助瓦蘭德的艦船直達這里?”艾達的反應終于跟上了大家的節奏。
“不,維克多家族對于塞壬的投資就是我本人。我們第一時間響應了德魯斯的招募。”維克多堅決地否認了艾達的指控。
“那是誰幫助了瓦蘭德人?”德魯斯問。
“我并不確切地清楚是誰在背后提供了幫助。不過,能做到這一步而不引起聯盟警覺的,數來數去也就那么幾個。我個人更傾向于這并不是某個幕后黑手精心策劃的結果,而是一場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德魯斯和記錄者因為細細品味維克多的話而陷入了沉思,而艾達似乎陷入了邏輯的深淵。
林嘉將話題重回核心:“那,站在你的視角,瓦蘭德人為什么要發起突襲?那些提供便利的人,又想得到什么?”
維克多恢復了身為貴族的優雅,細細地品嘗著手中的白開水,仿佛在對白開水的味道進行了一番品評之后,才開口說道:“根據我對瓦蘭德領主的了解,他是一個善于投機、勇于冒險的人,這可能與他獲取領主之位的過程有關。他對土地和礦床有著近乎瘋狂的占有欲。根據聯盟法律,率先發現和開采的組織擁有新礦場的所有權。他可能想在所有人之前宣布對塞壬的所有權,就像他對瓦蘭德恒星系內其他星球做的一樣。”
維克多接著說道:“至于那些提供便利的人,他們的目的并不難猜。雖然聯盟是一個松散的組織,但聯盟的強大是無可比擬的。在聯盟的刻意隱藏下,外人想要插手塞壬的探測任務是很麻煩的事情,而整件事都在軍事天才林嘉指揮官的控制之下,就更是難于登天了。他們慫恿瓦蘭德人,明面上的目的是試探指揮官您是否會允許其他人插手塞壬的探查任務;背地里,則是想借此將塞壬暴露在公眾視野之中。畢竟,聯盟強大的基礎是成員之間的信任和協作關系,如果塞壬徹底公開,聯盟就無法拒絕其他集團的合規參與。這也是眾人心照不宣地幫助瓦蘭德人到達這里的原因。”
維克多的話讓所有人,包括德魯斯都帶著詢問的目光看向林嘉。這些眼神似乎在問:“你打算獨占塞壬上的發現嗎?”
林嘉無奈地放下手中的杯子,用略帶抱怨的語氣說道:“我從沒有過獨占新發現的想法,更沒有那樣的野心。我之所以堅決地摧毀瓦蘭德人的艦船,是因為塞壬一直以來的表現,就如同一只從綠化帶里探出小腦袋的野貓,正用警惕的眼睛盯著每一個靠近的路人。任何錯誤的試探,都會讓這只野貓躲回綠化帶的深處,甚至永遠遠離我們。”
其他人依然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林嘉,唯獨記錄者的眼中沒有絲毫懷疑,反而滿是欣賞。
最終,艦橋傳來的通訊打破了休息室里的沉默,也解了林嘉的尷尬。
“林嘉艦長,登陸艇未能成功降落到塞壬地表,它被彈回了同步軌道。我們目前已經接管了登陸艇,稍后會降落在停機坪。您接下來的命令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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