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孫玉梅，今年46歲，自己經營著一家美發沙龍，父親8年前去世，母親得了老年癡呆，也快8年了。

這個病發展很快，一開始經常忘事，后來記不清人，一開始還記得我們幾個孩子，慢慢地，誰都不認識了，越活越像個小孩子。

就仿佛時間倒流，她的記憶從老年回溯到了中年，青年，甚至童年，然后在這幾個年代中來回橫跳，無縫銜接。

爸媽生了七個孩子，大伙輪流照顧她。以前我們想接走她，一家兩個月，可她死活不離開老房，后來，我們把郊區的老家翻蓋了，高門，大院，寬敞豁亮。

老媽住著舒服，我們也習慣了。只不過大伙的輪次一直在縮短，以前一人一周，現在一人一天。

沒法子，因為誰陪著她誰就沒法睡覺，她白天打盹，一到晚上就特別精神。

她不鬧，也不折騰，鍥而不舍堅持著三件事。

1，找我爸。

2，翻門跑出去玩。

3，砸核桃。

★在我母親的記憶中，我爸還活著，時時刻刻都在。

我們姊妹七個，婚姻都很幸福，我想，這和我爸媽感情美滿有很大的關系。

小時候我們住的地方還是郊區，后來城市擴大才圈成城中村，我爸當了一輩子工人，我媽在家種菜賣錢打零工。

家里七個孩子，七張嘴，日子過得很艱難。

但在我的印象中，我沒餓過肚子，沒看見過父母吵架，倆人永遠樂呵呵得。

母親雖然不上班可從早到晚都忙忙碌碌，地里種著糧食，院子里都是蔬菜，小時候家里養豬養雞養兔子，后來，還養過鵪鶉。

母親過日子是一把好手，再簡單的吃食一經她手也變得清甜味美。

老爸有個二八大杠，鳳凰自行車，經常載著我們出去兜風，大哥大姐歲數大，擱家幫著干家務，我們五個擠在一輛車上，前面擠仨小的，后面坐倆大的。

擠得渾身是汗，誰都不樂意下來。我爸使勁蹬，我們咯咯的笑，童年的曠野總是那么遼闊，綠草如茵，鮮花盛開。

玩累了肚子餓的咕咕叫，一進門母親已經蒸熟了菜窩窩，春夏秋的時令野菜，春天的榆錢柳芽，夏天的薺菜，秋天還有各色野果子菜籽，有時候面太軟，窩頭趴了一鍋。

老媽有點不好意思我爸卻更高興，他帶著頭用筷子杵著，手捧著吃，蘸著蒜泥調的醋，再點一滴香油。

別提多美味了！

我們一天天長大，大哥考上了中專，去了外地讀書，大姐開了理發店，16歲的我去當學徒，我還有兩個弟弟是雙胞胎，雖然長得不一樣，一個高一個矮，可都是百里挑一的帥哥，尤其我大弟，長得特別好看，就和電影明星一樣沒什么區別。

爸媽對我們沒要求過什么，我們努力上學他們就節衣縮食供，想學門手藝早一點賺錢，老爸老媽也支持。

我爸總說，孩子們知道找事做就是好孩子，學一門手藝養家糊口，日子過得舒心就好。

我媽笑瞇瞇，你爸最聰明，他說啥就是啥。

一輩子，幾十年，我媽啥時候看見我爸都勾著嘴，我爸啥時候都惦記著她，就是出去吃酒席抓兩塊糖，回家也得先給我媽嘴里塞一塊。

就算后來我們一個個都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們變成了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看彼此的眼神都沒有變過。

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一件事，夫妻之間就是要和和睦睦，彼此照顧，共度一生。

誰都沒想到我爸得了這么嚴重的病，半年功夫瘦了三十多斤，確診的那天，我媽在醫院走廊坐了倆小時，一動不動，眸光呆滯。

大姐抹眼淚，大哥蹲地上攥著老媽的手，我的心，格外慌亂，仿佛被什么東西被攪碎了。

父親是母親的天，她依靠了他一輩子，要是我爸走了，母親肯定受不了。

沒想到，母親很快就站了起來，她擦了擦眼，對我們幾個笑了，“別告訴你爸，沒事，有病就治，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

那一年我兒子剛3歲，老爸65歲，胃癌。

老爸做了手術，又活了12年，對醫生來說，這都是一個奇跡，一個沒有胃的癌癥患者堅持了十幾年，沒有過度消瘦，精神狀態始終健康，心態平和，絕對就是奇跡。

奇跡的締造者是我媽，一天七頓飯，都是流食。

一開始沒有攪拌機也沒有破壁機，所有的食材都是我媽切碎了，剁成泥熬煮。

她盯著我爸吃飯，每隔二三個小時就喊他喝一碗粥。

我爸是個閑不住的人，病好一點了就到處溜達，我媽就到處找。

村里村外，大街小巷犄角旮旯，哪兒都找遍了。

“你這個死老頭子，不是告訴你馬上就吃飯了嗎，一個眼錯你就溜出去了，趕緊回家!”

每次找到我爸，老媽就劈頭蓋臉一頓數落。

“飯都涼了，我費勁吧啦的，以后不管你，愛吃不吃!”

老在前邊憤憤不平，老爸低眉順眼一聲不吭。

等老媽罵夠了，一碗粥也喝完了，老媽又去準備下一頓食材，老爸又偷摸溜出家門，看別人下棋釣魚。

天天喝流食，老爸饞了偷吃烙餅，啃玉米，還偷吃過雞腿炸串，吃多了脹氣，肚子絞著疼。

老媽一邊給他捂揉，一邊罵，“這么大人了，饞死你啊！”

她罵完了，遞給我爸烙的喧騰柔軟的發面餅，“吃吧，嚼嚼就吐，嘗嘗味。”

我爸雞啄米一樣點頭，“我保證不咽。”

然后我媽嘆氣，“你可得多活幾年呀老頭子，我沒退休金，你沒了我咋辦，可不能給孩子添麻煩。”

老爸笑了，“行，我堅持。”

其實老爸早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他戒了煙戒了酒，咬牙堅持鍛煉，努力吃飯。

他知道，她也知道，只是倆人都瞞著對方。

★老媽年輕的時候傷了腰，兩條腿有風濕，腿腳不利落，可她腦子特別好使，別看沒什么文化，可家里的大事小情都記得清清楚楚，算賬也是一把好手。

小時候她拉著我去賣菜，我拿著計算器都算不過老媽的腦子，我爸常說，你母親沒趕上好時候，擱現在，肯定能考上大學。

可我爸生病第八年的時候，老媽開始忘事。

一開始，找不到鑰匙，忘了關火，開著門坐著水就出去了，水壺都干了，飯糊了也不記得。

再后來，開始忘事，連給我爸燒飯都忘了。

我們覺得不對勁，去醫院一檢查，醫生說是老年癡呆。

得知消息的我們，宛若晴天霹靂！

老爸病著，老媽又糊涂了，這可咋整啊！那時候我的理發館生意正紅火，大姐陪著孩子去新加坡讀書，兩個弟弟年紀小，孩子也小，大哥二哥都還在工作，小妹更小，還懷著孕，這可咋辦！

老爸把大家喊回家，臉色輕松，“別擔心，你媽腦子不好使，還有我呢！你們該上班上班，該開店開店，一切有我。”

開家庭會議的時候，我的手機始終開著免提，大姐在那邊掉眼淚。

“爸，我馬上回家。”

“回什么回，先陪閨女，我七個孩子呢，不缺你一個！”

我爸難得發了火，大哥二哥趕緊陪笑，大哥說，“我可以倒班以后值夜班，白天來。”

二哥保證，他上班離得近，中午周末都能來。

我老公破天荒插了句嘴，他是那種話很少很少的人，存在感一向很低。

“我和玉梅商量好了，現在我倆歲數也大了，門臉費用高，雇了好多人費用越高，臨街實體難做，我們商量貸款在寫字樓買個房，一來投資，二來找準客戶群，不雇人了，就倆弟弟和我媳婦，以后輕松點，時間也相對富裕。”

大姐去了新加坡后，倆弟弟一直跟著我干，他倆和我老公相處和諧，和親兄弟似的，這仨人，啥時候商量的事，就我不知道。

“姐，姐夫說的對，我倆都支持，現在每年這么高租金，太不劃算了。”

兩個弟弟都支持，我雖然心疼積攢多年的客源流失，但也舉雙手支持，能兼顧照顧老人，合理工作生活，這已經是最好的安排了。

我媽第一次沒插嘴，神色有點懨懨的，仿佛做了什么對不起我們的事。

從那天起，她忽然多了一個毛病，喜歡上了翻門，為了怕她走丟，我家特意給門上了鎖，鐵門又高又厚。

以前她腿腳特別不利索，可自從癡呆糊涂了，不知為啥，運動器官變得異常發達。

最多一分鐘，她就能神不知鬼不覺的翻出大門。

眨眼睛，消失不見。

以前都是我媽滿大街喊我爸吃飯，后來，換我爸騎著三輪到處找我媽。

一開始，我厭煩過，這么大歲數了咋越來越不讓人省心啊，我們也得工作生活，隔三岔五的丟，誰受得了？

后來，我聽見爸媽的對話，愣了許久。

老爸嘆氣，“老太婆能不能別跑了，我沒那么大力氣天天找你，孩子們也忙，你自點覺行不，咱們不能討人嫌啊！”

我媽鼻孔朝天，“你懂個屁，地里野菜剛冒了頭，孩子們都餓，家里那點糧食不夠吃，我不挖野菜打豬草你們都得餓肚子，我不出去，你們吃什么喝什么。”

我媽絮絮叨叨，我爸眼圈微紅。

我和老公對視一眼，兩個人都掉了眼淚。

老媽糊涂了，她的記憶回到了以前，她不是沒事找事，而是出去給我們找吃的東西。

也許，在她的心里，讓孩子吃飽喝足是天大的責任，別說一個二米高的鐵門，就算是座高山，她也能翻過去。

★我媽糊涂了四年，發展的很快，最后除了我老爸誰都不認識了，老爸讓我們給他買了個智能手機，天天教老媽怎么用，他越來越虛弱，她越來越糊涂。

以前我還笑，我媽都糊涂這樣了，教她用手機能學會嗎？

后來我才知道，她學會了。

這個手機，是老爸留給我們的法寶。

照顧老媽，讓她聽話，不鬧騰，讓我們安安穩穩的法寶。

我爸堅持了十二年，還是走了，老媽糊涂的什么都不知道，依舊每天熬粥，爬門，樂此不疲的砸核桃。

我們全家人都愛吃核桃，院子里種了好幾棵，老爸和大哥尤其愛吃。

老媽從年輕的時候就喜歡做這件事。

把核桃去皮，曬干，炒熟，一顆顆砸開，放進密封的小罐子里。

逢年過節還會做蜂蜜琥珀核桃，又酥脆又香甜。

每個孩子只給兩粒，誰聽話考得好，多給一粒。

小時候，這是我們最喜歡的零食。

一粒核桃香，甜在心頭。

老爸喜歡生核桃，老媽會給他單剝出來，白生生的，又脆又嫩。

老爸走了，老媽還記得他的喜好，核桃仁剝了滿滿一罐子，天天等著他回來吃。

“玉梅，你爸呢？”

“玉梅，你爸還加班啊！”

“玉梅……嗯？我想說什么來著，唉，又忘了。”

我媽看著大門，有時候很晚了，她還會偷摸起床，站在大門朝遠處看。

夜華如水，四野空曠，公路上偶爾從車從遠處駛過，燈光閃爍，老媽的神情很恬淡，偶爾，她的眸光會浮起一絲疑惑，皺著眉想上一會兒，又要爬門。

這時候，我們趕緊掏出法寶，放一段老爸生前的錄像，音量必須開到最大。

寂靜的夜色中，老爸爽朗的聲音格外清晰。

“我加班呢，今天晚上回不來了，你好好看著孩子啊！別出去瞎逛。”

“該睡覺了，我明早就回來了，給你買豆腐腦油條。”

“吃飯了，記得吃藥，每天吃完飯，白色的吃兩片，黃色的吃一片。”

“我出遠門了，要過一陣才能回來，你別著急，我很快就回來了，聽孩子的話，別總折騰，孩子們都忙，聽話，記住了嗎？”

老爸錄了許多，有視頻，有語音，老媽有時候也會自己點開看一會。

我見過她哭，默默流淚，那時候我想她是明白的，可更多的時候，她還在找他，還會爬門，還在一顆一顆的砸核桃。

她忘了很多事，甚至還會喊我娘，又哭又笑，一宿一宿的不睡覺。

可她也會很安靜，一動不動的坐上一夜，還會在我值班的時候給我扇扇子。

我爸的錄音，是讓她安靜下來的法寶。

而我們幾個孩子，則是她一直牽掛的念想。

老媽馬上就八十歲了，大哥二哥也就快退休了，大姐女兒研究生畢業，回了保定，我兒子也考上了武漢的大學。

我的理發店生意穩定，大弟也自己開了店，小弟弟和老公，我們三人經營著我們的事業。

生活平靜，瑣碎，平凡而美好。

老媽很健康，她還是迷糊，時不時給我們找個小麻煩。

可她很快樂，我們也很快樂。

人都會老，都會離開。

我們都是很普通的人，辛苦工作，養家糊口。

父母老了，我們也步入中年。

有時候想想，過去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不知不覺孩子們也已經長大了。

生活啊，永遠歇不下腳，一直得往前走，一代又一代。

親情牽掛，人生往來，有起點，也有終點。

我有時候忍不住想，人到底有沒有今生來世？我們還能不能再遇見？

無論如何，心中有念想有牽掛，這一輩子就夠了。

爸，別擔心，老媽過得很好，您在那邊過得還好嗎？我們都想你了。

后記:

這是根據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理發師家里的故事改編的小小說。

她給我剪了二十多年的頭發，兩口子都是很善良的人。

我們都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