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雁默】
關于韜定律,我讓子彈飛了一下,等輿論已趨向務實了才談,因為想在不吹不黑的心態下,試探最樂觀的前景是否成立。
結論是,韜定律是“文言文”,而西方遲早“書同文”。
“幾何微縮”如白話,“時間微縮”似文言
語文的主要目的之一是追求高效傳達信息,因此傾向使用最少的語文傳達最多的意思。然而,語文愈精簡,精確性就愈低,必須高度依賴上下文語境來理解極簡信息,反而讓效率打折,以致我們的口語衍生了更多語法形式以求精確。
但在書面文字上,保留極簡語文有其必要性,因為古代文字傳播成本較高,使用復雜的口語“太貴了”。想想看,飛鴿傳書那小布片上能乘載的文字量多么有限;給皇上的奏折想得到重視,就別考驗皇上的耐心。再加上中國文字統一了,口語卻沒統一,因此需要跨越方言歧異的文體來溝通。
不過,即便是口語化也會尋求簡化,時代要求語文在“復雜精確”與“簡單高效”之間,取得符合時代潮流的平衡。
那么,以中國語文來類比,摩爾定律的“幾何微縮”可看成“白話文簡化”。例如,“汽車行業競爭太激烈了”,這是完整精確的白話文描述。然而,你現在會用“汽車行業太卷了”來縮短語句吧?這便是精確又不失高效的“幾何微縮”。
為了不失精確,白話文簡化有其極限,否則就離口語太遠,致使傳播力下降。要打破這個限制,就得使用文言文描述——車業競烈。而這就是韜定律的“時間微縮”。
“時間微縮”要求從底層拆解重組既定的幾何結構,在語文世界里,文言文就是在干這件事。雙音節的“汽車”“行業”“競爭”“激烈”,以單音節的“車”“業”“競”“烈”取代,從而實現高效。
誠然,你不會在口語上使用“車業競烈”來與他人溝通,但既然要突破白話文限制,使用文言文就是最高效的途徑。甚至,無需創造新詞匯“卷”來簡化敘述,用舊詞匯即可達標,這樣你就能看成以既有“成熟制程”來實現先進制程效能的技術路徑。
文言文的“微縮”手段,可不止將雙音節或多音節的詞匯“減字”而已,還能將名詞與形容詞當作動詞來使用,徹底拆解重組語文的“幾何結構”。例如:“苦秦久矣”的“苦”原為形容詞,文言文做動詞使用以簡化敘述。“籍吏民”的“籍”原是名詞“戶籍”,白話文是“登記官吏和百姓的戶籍信息”,這雖精確卻啰嗦。
如此即能明白,黃仁勛所謂“臺積電使用相同的技術路徑早已超過10年”這話,無論是誤解了韜定律,或刻意曲解以淡化市場疑慮,都可謂“用明朝的劍斬清朝的官”,在制造環節雖有其根據,但忽略了韜定律在設計環節就要求翻新的事實。
臺積電著力的是芯片與芯片間的“時間微縮”,可看成創造“內卷”一詞來精簡白話文的做法。華為著力的是單顆芯片內部的“時間微縮”,屬于改變底層結構的文言文,它需要在芯片設計之初,就以“消減音節”與“改變詞性”來重構電路。
由此,韜定律的主要重點有二:芯片設計層面的EDA要“打掉重練”,此其一。華為并沒有說要以“時間微縮”取代“幾何微縮”,這兩者不是對立關系,而是相輔相成,此其二。
EDA是“最難啃的骨頭”,放在后面說,我們先談談“相輔相成”。
“系統級優化”并非“文言文取代白話文”
質疑韜定律的聲量不小,但就算是質疑者也認同這是“系統級優化”的工程主張,而許多人可能將“系統級優化”看成“文言文取代白話文”了,這是亟待消除的誤解。
韜定律不是中國大可“停止”研發EUV(Extreme Ultraviolet Lithography,極深紫外線)光刻機的新路徑,而應看成迎接國產EUV的跳板。簡單說,“韜定律+EUV”會為芯片行業帶來決定性的結構變化,就算沒有實現超車,也能實現“追平”臺積電與它的主要芯片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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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V/EUV的發展路徑演化 科創板日報
當然,此一前景目前還有許多的挑戰與不確定性,除了工程層面的散熱、功耗、晶圓良率和生產成本之外,還有產業層面的發展分歧(包含硅光子芯片的進展),市場層面的政治干擾,應用層面的選邊站隊等等,戰局相當復雜。
不過,如果以語文發展的角度類比之,有一件事應是確定的——將底層時間微縮的重要性與幾何微縮的重要性等同起來,務求彼此截長補短。按本文的類比方法,即“白話文使用文言文語法實現高效簡化”。
這才是“系統級優化”的完整意義。
當然不能說,芯片技術發展可等同于語文發展,畢竟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領域,但有一個道理是相通的:愈多人使用,使用時間愈久,就愈能實現高效。
英文的發展史(簡化史)約為1400年,它成了國際通用語言后,簡化加速。相較之下,中文白話文的發展歷史短得多,從五四運動算起,也不過一百出頭年,還很“啰嗦”。所以如果你想簡化中文白話文章,通常可通過中翻英,再回頭英翻中來實現。好在使用中文白話的人口規模巨大,因此我們加速簡化語文的條件也不差。
芯片技術也是類似,韜定律所謂的“時間微縮”,在工程角度上看就是通過一種幾何微縮的方式來實現的——所以黃仁勛與臺積電才會誤解或歪解——用本文的比喻來說,就是在白話文的基礎上使用文言文語法,以避免韜定律“曲高和寡”,限縮了使用人群。
我們說話是使用白話文,若被要求用文言文取代口語根本不現實,但當我們需要簡化白話文時,最佳捷徑就是混入文言文語法。
具體來說,即大量使用成語、古詩詞等“文言文活化石”來實現白話文簡化,非但不會嚇跑使用者,還會增加使用者。而這便可看成“邏輯折疊”(Logic Folding),以及完整意義上的“系統級優化”。
如果不考慮讓外國人“秒懂”,發展僅百年的中文白話文只要大量使用文言文語法,即可媲美1400年英文簡化史。而這就是“等效x納米”的意涵,“等效”不是營銷用語,而韜定律這個方法論的預期結果。
結果需要驗證,驗證需要時間,縮短達標時間的必要途徑就是開放讓更多人使用,而不是停留在私塾規模關起門來自研。所以何庭波才說“沒有任何一家企業能獨自找到所有答案”,華為強調開放與合作。
要讓更多人使用并突破國界,就得硬啃“最難啃的骨頭”——EDA。
讓芯片設計端“書同文”的機遇和挑戰
應該是兩年前,我就主張應強制國內芯片制造廠使用國產EDA,因為EDA公司極度需要實戰經驗。但這并沒有發生,主因應該是三家國際EDA巨頭的壟斷太徹底,本土EDA在現有環境里無法與之競爭。
“徹底壟斷”有四個面向:與晶圓廠的深度綁定,雙方合作開發“制程設計套件”(PDK),黏性超強,此其一;全流程平臺化加上數十年算法累積,猶如難以翻越的高山,此其二;設計商的工作流程與“智財庫”都與特定EDA商綁定,轉換合作對象成本高昂,此其三;高研發資金與高智財壁壘,形同“菜鳥碾碎機”,此其四。
用白話說,主流芯片設計商與EDA巨頭成了命運共同體,斬不斷,理還亂。
不過,韜定律意味著EDA工具的翻新,空間驅動的架構成了時間驅動的架構。當前的EDA巨頭雖也有一套3D-IC異質整合工具,能滿足“實現3D堆棧與Chiplet封裝”的基礎需求,但尚未完全符合韜定律要求的“跨層系統級協同優化(STCO)與Logic Folding原生支援”。
按本文的類比,即EDA三巨頭雖有“簡化白話文”的方法,但沒有“文言文語法工具”,以徹底符合韜定律要求。而這就是本土EDA商的機遇,既有賽道跑不贏,就換道或彎道試試。
在這個層次上,對比華為與臺積電就有點比擬不倫了,因為華為是系統商,臺積電只是代工廠。如果將符合韜定律的設計交給臺積電生產,臺積電當然生產得出來,但臺積電缺乏動力從設計端翻新思維到華為的程度,因為沒被卡脖子,也尚無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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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積電位于高雄的工廠 路透社
按照臺積電目前的幾種方案,幾何微縮基本沒有對手,時間微縮則是搭配性補強幾何微縮的方法,設計商如英偉達與臺積電只要繼續原來“白話文簡化”的方法“順順走”即可,改走韜定律路線反而是風險較高的選擇。而這也使得EDA巨頭缺乏“擴增賽道”的急迫感,整個生態目前都還不需要韜定律自救或自保。
這叫作領先者障礙。
想真正讓對手“書同文”,華為光是證明成熟制程可以透過韜定律路線量產“等效x納米”的高端芯片還不夠,因為韜定律雖然避開了當前高端芯片制造最貴的那一部分,即EUV光刻機的成本攤提,但也由此衍生了新成本,主要就是完全適配的EDA需要“打掉重練”的陣痛,以及為功率、散熱與良率等問題付出的代價。
簡單說,要讓對手“打不過就加入”,必須是“韜定律+國產EUV”,而且要進展到功率、散熱與良率等問題都大致解決了,高端芯片的成本才會降到肉眼可見的程度,以完全消除“臺積電生態”的稀缺性。
也就是“白話文+文言文語法”的普及勢不可擋,西方才有可能另辟一條類似的路線“書同文”,以彌補“白話文簡化”路線的不足。說到底,即在質量接近的條件下,“價格說話”。
所以才說,在韜定律的大旗下,EDA是關鍵,國產EUV光刻機則是打破當前生態的臨門一腳。
當然,臺積電與西方同行客戶都不會宣稱自己改走韜定律路線,因為面子也攸關產品賣價。他們會用贏學模式宣稱自己新創了一條“真系統級優化”的路線,但若究其實,該路線就是韜定律,從單顆芯片內部就貫徹“時間微縮”,而不只是“芯片與芯片的3D折疊”,封裝的藝術。
華為將“等效1.4納米”的芯片鎖死在2031年實現,西方總體認為過于樂觀,但我的看法相反,這說不定還算保守的說法,因為這個承諾的前提并不包含國產EUV在2030年左右“橫空出世”。
務實點說,韜定律所面對的功率、散熱、良率與成本問題都是非常艱難的考題,芯片業沒有一夕翻盤的童話,只有一步一腳印踏實的攻堅。平心而論,華為的成就已超乎預期,而這是被壓迫出來的韌性。
“偏方”與“硅光子倒逼”
最后小聊一下“偏方”與“硅光子倒逼”。
對當前的先進制程生態而言,韜定律被視為一種偏方,但摩爾定律確實已走到極限,偏方也可能是解藥。臺積電的因應方式是發展硅光子,以求榨出摩爾定律最后的“余暉”,這被領先者視為正途,而不是華為這種“山不轉路轉”的方案。
但有意思的是,當硅光子將芯片與芯片間的延遲問題壓縮到物理極限時,單顆芯片內部的延遲問題就益發凸顯,這個時候臺積電就會引發對韜定律工程路線的內生需求。簡單說,死胡同就是死胡同,頭再硬也終究要改道,不妨稱之為“硅光子倒逼”。
從某種角度說,華為是先撞墻了才被逼出了韜定律,改道而行,臺積電將撞到的墻與華為雖不一樣,但仍將撞墻,必將改道。
因此,論者也可說華為是先行者,而本文想強調的是,臺積電與他的設計商客戶,都將是某種意義上的追隨者。黃仁勛將臺積電說成先行者這個論點,回避了重要事實,屬于避重就輕。所謂“誰先誰后”的爭議,其實也非必要,知道是殊途同歸即可。
須知,華為并沒有在硅光子的賽道上缺席,正加速布局硅光子及光電混合交換網絡技術,而隨著硅光子賽道的進展,其對韜定律想達到的目標是“強力助攻”,而不是“另一回事”。由此可見華為主張韜定律的合理性與前瞻性。
西方沒有完全否定韜定律,也不乏樂觀看待者,只是總體而言將之視為“偏方”,采取觀望態度。這現象是可以理解的,因為既然自稱“定律”,你就要拿出真憑實據,而不是停留在概念階段。
誠然,歷史上不乏被視為偏門解決方案,但最終意外成功的例子,如研發原子彈的“內爆法(Implosion)”,一開始被視為“大逆不道”,但最終被證實“偏門有理”。
不過,華為既稱已量產381款芯片驗證才提出韜定律,又稱秋季推出的“麒麟2026”芯片“首次實現邏輯折疊”,這會讓觀察者產生更多的疑問,從而給了“吹韜”與“黑韜”過度引申與唱衰的空間。
于此,我的第一個問題是,韜定律為何在今年提出,而不是去年或明年?是為了在技術層面招兵買馬,還是為了在銷售層面為潛在客戶注入信心,或是兩者兼具?甚或還有其他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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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3日,在西班牙巴塞羅那舉辦的世界移動通信大會上,參觀者在華為展臺觀看折疊屏手機的內部結構。 新華社
嚴格說來,韜定律不是革命性的主張,但也不乏顛覆性,應該值得一個不吹不黑的評論。無論如何,我對中國實現“從1到100”一向充滿信心,也希望“麒麟2026”能證實韜定律已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功耗,散熱的問題,至于良率與成本,個人傾向保守看待。
在國產EUV光刻機出現以前,我會將韜定律視為未來國產芯片躍升的一個跳板,而不會將之視為整個行業的“重大突破”,因為目前還看不到市場邏輯下的硬式突圍。畢竟,市場才是最精準的裁判。
總之,使用文言文語法,非常妙,妙不可言,但別忘了成功基礎是建立在白話文上頭,文言文是利器而不是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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