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郊外有座清真寺,今年正好三十歲。
比寺里不少年輕信徒的年紀還大。三十年里,它教過街坊怎么扔垃圾,幫新搬來的外國家庭看過電費單。
每年九月一號防災日,它還跟町內會一起搬水搬米,組織避難演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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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里的人覺得,自己干的活兒跟神社管事的差不多,就是把人和人粘到一塊兒。可這一年多,電話鈴聲變了味。橋還在,橋上的人卻開始互相扔石頭。負責人阿里在寺里干了快二十年。
性格溫吞,說話聲音不大。過去他接的電話,多半是鄰居打來的。周五禮拜車停得太密,能不能讓信徒挪一挪?
阿里抹把臉出門去協調,鞠幾個躬,事情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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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25年開始,電話不一樣了。每天五到十通,罵"滾回你們自己的國家",罵"日本不要清真寺"。罵完啪一下掛了,半小時后又打過來。
阿里跟日本媒體說過,這些騷擾幾乎是突然冒出來的,像一下子炸開。這種"突然"才最讓人發憷。
一個三十年沒出過事的社區,怎么忽然就成了出氣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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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鏡頭往外拉,事就看明白了。2024年大阪有人造謠,說某清真寺凌晨用高音喇叭擾民。警方查無實據,澄清貼的轉發量卻抵不過謠言的零頭。2026年2月,北海道江別市一座清真寺,還有一家巴基斯坦人開的二手車行先后起火。
警方把這兩起列為可疑火災。神奈川藤澤市那邊更怪,新建清真寺地基都沒打,抗議橫幅已經掛在工地圍欄上了。
橫幅上的字寫得挺客氣,大意是不希望本地居住環境發生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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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本身沒有好壞。可在一個對"齊整劃一"有執念的社會里,翻倍的數字就成了易燃物,社交媒體隨手一劃,就是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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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三十多歲、有巴基斯坦血統的日籍男子接受采訪時把話挑明了。他擔心眼下這股敵意只是開場,下一步可能升級為肢體沖突。
他講這話的時候,北海道車行的焦黑還沒洗干凈。一個加入日本國籍、用日語思考、孩子在日本上小學的人,最怕的不是被罵,是被打。
從罵到打,中間就隔著一根火柴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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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里最難解的,是喪葬。日本人去世后絕大多數選火化,骨灰送進佛寺墓園。
這種做法主流到大家都不覺得它是"一種選擇",它就是默認。可穆斯林必須土葬,這不是個人偏好,是教義里寫死的。
當穆斯林開始為親人找土葬墓地,這件事在很多日本人眼里,就被翻譯成了"他們不肯變成我們"。討論還沒開始,結論已經先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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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情緒在日本不是頭一回出現。戰后初期,靶心是在日朝鮮人。八九十年代,是來打工的伊朗人、菲律賓人。
這幾年輪到埼玉縣川口市的庫爾德人。現在又轉到了穆斯林頭上。靶子換了好幾輪,拉弓的那只手卻沒怎么變。
每當經濟停滯、老齡化、年輕人不愿結婚生子這些麻煩事撞到一起,找個外來面孔當替罪羊,是最省事也最便宜的做法。愛知縣立大學研究員大橋道人長期跟蹤這個議題。
他點出了一個機制。地方上幾個鄰居之間的小摩擦,被推上社交媒體之后,會像一滴墨掉進清水里,瞬間把整缸水都染開。
一個小鎮討論清真寺選址,傳到X平臺和YouTube評論區,就變成"伊斯蘭化正在蠶食日本鄉村"。
大橋講過一句很樸素的話,地方社會跟穆斯林打交道時,應該把對方當成一個個具體的人,而不是只盯著"穆斯林"這個標簽。
藤澤市抗議現場,一位三十多歲的家庭主婦對記者說,她不討厭他們,只是擔心這條街變得不像自己熟悉的樣子。這句話比那些罵街的電話更值得琢磨。
她的恐懼里沒有恨。倒像是住了二十年的超市突然換了貨架布局。醬油其實還在原地,只是她從沒認真走進去看過。
換貨架的不是穆斯林,是她對身邊變化的承受能力。可她把這種眩暈,記到了別人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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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鏡頭切到杭州。
一家蘭州拉面館里,馬師傅正在給熟客盛湯。馬師傅老家是青海化隆的,店面不大。玻璃門上貼著"清真"兩個字,隔壁就是賣小籠包的店。
每天清晨他去菜市場,豬肉攤老板娘看見他來,會下意識把圍裙解下來搭一邊。再從柜臺底下拿出預留好的牛腱子。
她不懂什么叫哈倆里,但買了五年菜,她記得馬師傅不碰豬油。這就是大橋道人說的"把人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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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時班主任問要不要單獨訂清真餐,他擺擺手說不用,跟同學一起吃蔬菜雞蛋就行。后來老師還是悄悄幫孩子留意。
街道辦聽說后,順手協調食堂多開了一個清真窗口。隔壁漢族老人也來打飯,因為口味清淡少油。整件事沒上過任何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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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和日本兩邊的穆斯林群體放一起比,本來就不公平。人口規模差著兩個數量級,歷史脈絡也完全不同。
中國境內回族、維吾爾族、撒拉族等十個少數民族信仰伊斯蘭教,是世居于這片土地的中國人。和日本作為外來移民出現的穆斯林,不是一回事。
但有一項可以比,就是日常接觸的密度。日本1.25億人里散著42萬穆斯林,絕大多數日本人這輩子沒和穆斯林當面說過一句話。標簽焊死在新聞里,沒機會被活人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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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城市生活里,拉面館、烤肉攤、街角的清真糕點鋪早就是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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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多民族國家幾十年治理實踐攢下來的經驗。把外來群體當人,而不是當符號,矛盾就有商量的余地。
把對方簡化成一個抽象標簽掛在墻上扔飛鏢,再多的對話窗口也只是擺設。日本社會眼下需要的,正是把"穆斯林"三個字還原成一張張具體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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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切回東京那座清真寺。阿里還在接電話。他說六月初有一通讓他記了好幾天。
對方沉默了幾秒,用很低的聲音說了句"對不起,我打錯了",然后掛了。阿里說,這是這幾個月里,他頭一次覺得話筒那端坐的是一個人,而不是一面冷墻。
一個撥錯號的日本人,和一個還在接電話的穆斯林,兩秒鐘的對視里,標簽松動了那么一下。橋能不能修好誰也說不準。那兩秒鐘里,至少沒人扔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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