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高考,我們能看到各種各樣的儀式。母親統一身著旗袍(象征“旗開得勝”),父親們手持向日葵,寓意“一舉奪魁”,升級版甚至是父親身著旗袍,手持向日葵。此外,還有拉橫幅的、游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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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管理層面,中高考來臨之時,“禁噪”就會被提上“議事日程”,每個人的手機里或許都會收到停止施工、減少噪聲、公交線路調整等短信的提醒。
在AI時代,禁令有了新的擴展。今年高考期間,國內主流 AI 軟件將集體限制部分功能。豆包、阿里通義千問、騰訊元寶、Kimi、DeepSeek百度文心一言這些 AI 平臺,都要對拍題識圖、拍照講題、學科大題解答、作文生成等特定功能進行受限或暫停。
中國社會對這種禁止措施一般是贊同的,但是,這只是一種樸素的反應,而不是基于權利、義務、法治等現代社會原則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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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法有一個比例原則,這是一個規范行政權力行使的核心基本原則,其核心要求是行政機關行使行政權力時,應當在實現行政管理目標與保護公民、法人或其他組織的合法權益之間保持平衡,禁止過度侵害相對人權益。手段與目的之間具有合理關聯性,要最小侵害,損害不得超過目標的公共利益價值。
高考期間的禁噪令,有一定合理性。在考點學校周邊,考試時實行嚴格靜音,或者在夜間21:00/22:00至次日早晨禁止施工,都是合理的。但有些地方,把這些措施擴展到了整個行政區域,明顯違反了行政比例原則。
去年光明網關于高考“靜音模式”的報道,安徽省黃梅戲劇院,對6月演出安排進行調整,在6月5日—9日、13日—17日所有演出暫停。湖南瀏陽市博物館,四川天全縣體育館,在6月7日至6月9日都全天閉館。去博物館看展、去看一場黃梅戲,去體育館打球,難道會影響考生嗎?
今年高考期間,黑龍江饒河縣全天禁止所有歌舞娛樂場所、游藝娛樂場的一切經營活動。江西全南縣禁掉了全部KTV經營業務。陜西扶風縣規定,高考期間,網吧、歌舞娛樂場所,晚上6點至次日早上8:00暫停營業。文藝演出團體(含廣場舞、露天演出等)8:00至18:00暫停一切演出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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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TV一般都在商場,也會做各種隔音措施,難道有人在高考期間,去了KTV就會影響考生?難道有考生會去通宵上網?這通宵上網的考生,不管他也罷。如果卡拉OK擾民,網吧擾民,任何時候,都應該被查處。如果沒有達到擾民的程度,經營者的合法經營權利和顧客的娛樂權利,就沒有必要被犧牲。
KTV禁止營業了,但房租、工資等成本并不會減少。一年365天,犧牲中高考6天,占到整個營業天數的2%,利潤比例就更大,這并不是一個九牛一毫的比例。這種犧牲是不符合適當性、必要性原則的,自然也談不上行政的均衡性。
至于AI,也是如此。實際上,既然都處心積慮地作弊了,又提前就知道國內AI會禁止服務,自然會找一個國外AI來答題,這并不困難。所以,禁止是否能實現目標,很大程度上,是存疑的,更多的是一種形式主義,自然也不符合適當性原則。禁令對AI廠商損害不大,但對行政原則的傷害很大。這是一個更重要、更深刻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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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服務還有一個輔助性原則,這是公共服務的首要組織原則,即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務,僅在個人憑自身努力或依靠社會幫助無法(有效率地)獲得時方有必要。簡單地說,當一個人可以自己走路的時候,就沒有必要要求其他人抬著他走。
高考公平,是除了作弊者之外,最廣大的考生的共同利益。每一個人都應該是自己利益的第一責任人,自己的利益應該自己去維護,自己去付出。考生之外,高考公平,也是教育系統的利益和責任。那么,一個更合理的邏輯就是,優先在這個范圍內去找應對AI的辦法,而不是讓全社會一起來擔責。
如今的智能眼鏡,外形和普通眼鏡還是有著明顯區別的,還沒有達到能躲過監考老師審視的程度。這個問題可以在考場解決。另外,對于串通作弊,可以規定即便提前交卷后,考生也不能離開考場,考場為提前交卷的考生設置一個場所,讓他們休息,或者復習其他科目。這個場所也設置工作人員,杜絕使用任何電子通訊設備。
考生都唯恐出錯,即便提前做完也會檢查,真正提前交卷的人,少之又少,一個考場拿一個教室出來,甚至一個小房間就完全足夠。這個辦法的成本更低,從權益、義務角度來說,也更合理,更符合行政的比例原則。
對于公共問題,找到一個解決方案的時候,既要盡可能地解決問題,同時也要兼顧各方利益。而兼顧的原則,就是分析各方的權利和義務關系,不能憑人數、憑聲量、憑輿論去壓倒某一方。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不是現代社會的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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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明顯過度的禁令,某種程度上,這是在追求一種儀式感。高考期間的儀式感,包括家長的服裝、出征儀式、采訪第一個跑出來的考生、各種禁令、社會的議論、寫高考作文。
追求這種儀式感之下,其實是權力感。這里所說的儀式感、權力感,并非單指行政機關。家長也在追求一種儀式感和權力感。家長有著較強的動機,在公共議題上發聲協同性強,在輿論上有著較大的影響力,聲勢較大。整個社會也順應家長的這種索求。但是,這種索求會毒害整個社會。
過度的儀式化,反而會塑造緊張的氛圍,讓考生處于緊張狀態。實際上,奇裝異服,給孩子帶來的未必是振奮,而是一種羞辱。試想一下,一個成績并不頂尖的孩子,父母穿著好笑的衣服,在成績好的同學看來,難道不是毫無意義的、可笑的、無力的自我羞辱嗎?
當年我們高考的時候,沒有這么大儀式感,沒有家長送,沒有敲鑼打鼓,心態會稍微特殊一些,但活動上一切如常,早上起來、集合、進考場、考完、回家,休息、玩。
更長遠的是,這種聲勢大的群體壓倒聲勢小的群體的現象,各個群體、個人都拼聲勢,而不是講道理、講權利、講法治,已經深刻地改變著中國大學,改變著中國的教育。
儀式感會帶來神圣化,神圣化會帶來朝圣心態。在過去多年,大學并不是一個旅游目的地,家長帶著孩子到了北京上海,也不會想著北大清華看一看——那只是學校,考得上考不上,和看不看一眼沒有關系。如今,在多年自媒體所渲染的氛圍下,圍繞高考出現了各種儀式。儀式感會帶來神圣感,高校自然也成了朝圣的打卡之地,連學校的土和水都能在電商平臺上賣錢。作為對應,大學自然會關閉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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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的不僅是校門。大學生本是成年人,享有成年人的各種權利,但現在很多大學管理學生的方式,越來越像高中。很大程度上,這是因為大學怕出事,一旦學生出事,不管是在校內校外、校方有無責任,家長一定找上門來,不管是否有理,不管權利義務如何,大鬧一通,在輿論上也會有較大聲勢。大學往往就會息事寧人,接受各種不合理的要求。然后,接下來就是嚴管學生。而這些學生畢業后,當上公務員,也只會以聲勢代替權利、義務判斷,代替是非判斷、法治判斷。
神圣化高考之后,是神圣化教育。一個被神圣化的體系,是不會計算成本、犧牲、代價的,所以,我們看到了減負幾乎無用,學生心理疾病率高企,自殺屢見不鮮。某種程度上,所謂神圣的儀式,都必然伴隨獻祭。社會在推高高考的儀式感、神圣感的時候,獻祭也在潛移默化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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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有太多太多唯一一次,失去就永遠無法彌補的機會,但高考不是。
即便失利,復讀兩三年也不過是人生很短的一個階段。
現代社會,所有行業、所有人、所有活動,都應該是法治下的平等。中國社會應該從高考神圣化的敘事中解脫出來,減弱高考的儀式感,以平常心視之。這是很多事情變得更好、更合理的開端。
劉 遠 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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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視網、第一財經、光明日報、騰訊大家、南方周末、新京報、南方都市報、FT中文網、澎湃等特約作家,多家智庫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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